《烧身》连枝理

2、第2章 “坊间传言

　　第二章

　　主持人适时上前，笑着圆了两句，又走了两项流程，签约仪式便算礼成。

　　俞崇礼率先直起身，和身旁的港方代表再度颔首握手。

　　“辛苦各位。”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往侧厅走。

　　记者群往前涌，又被前排的保镖齐齐抬手拦住。

　　闪光灯还在追着门的方向闪，密匝匝的白光照亮空荡的主席台，只剩两份烫金合约。

　　林慎站在后排靠安全出口的位置，一身深灰保安制服，领口扣得严实。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扇合上的木门。

　　隔着几十米的人声与冷光，他其实没看清俞崇礼的脸。只记得金丝镜片闪过的一道冷光，和下颌线利落的弧度。

　　斯文，清贵，和传闻里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身旁的保安主管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就是俞生。记住了，以后在这栋楼里做事，眼要活，嘴要严，不该看的别多看，不该问的别多问。”

　　“知道了。”林慎低声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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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生，俞生请留步！”

　　侧厅门口人声攒动，一名身穿米白套装的女子拨开人群往俞崇礼身边凑。

　　她手里紧紧攥着录音笔，“我们是《南华财经报》的，想就本次合作专访您两句，不知俞生可不可以赏个脸？”

　　女子叫周念，是《南华财经报》入职刚满一年的财经记者。跑了半年边角新闻，版面上连个正经署名都排不上，处处被同组压一头。方才后排那句“不知是不是做正当生意”的嘀咕，正是她跟身边同事说的。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想着今日能堵到俞崇礼做篇独家，一雪前耻。

　　保镖伸手横拦了一下。

　　俞崇礼像没听见，往走廊尽头的专属电梯去。

　　“俞生！就两个问题！不会耽误您太久！”周念往前又探了探身，“坊间传言您和顺联有资金往来，您也不想回应吗？”

　　话音落地，前面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里的空调风扫过来，带着冷意。

　　俞崇礼缓缓转过身，目光落过来，很淡，却像有实感的重量，压得周念心口一紧。

　　他看了她两秒，唇角弯了弯，“你叫什么。”

　　“周……周念。”周念回答着，突然有点慌。

　　“南华财经报。”俞崇礼轻轻重复了一遍，“我来港城这么久，你是第一个敢这么问的，很有胆识。我给你半个小时的采访时间。”

　　周念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应声，还是手肘被同事狠狠撞了一下，才猛地回神。

　　“要采访就跟上。”俞崇礼已经转回身，没再看她，径自往走廊尽头走。

　　走廊里各路记者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诧异的，艳羡的，搅得周念脸颊发烫。

　　她咬咬牙，快步跟上去。

　　保镖侧身让开半步，没拦她，眼神却带着审视，从头扫到脚。

　　电梯门早开着，冷光从里面漫出来。

　　周念小心翼翼蹭进去，站在对角的角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叮的一声，顶层到了。

　　外头是条静悄悄的长廊，米白大理石墙面映着顶灯。

　　助理候在办公室门口，见人来，躬身推开门。

　　办公室很空，整面落地玻璃对着维多利亚港。

　　俞崇礼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黑皮椅宽大，衬得人越发清瘦。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周念坐下，把笔记本摊在膝头，刚要开口，助理端了两杯咖啡进来。

　　“半小时。”俞崇礼指尖碰了碰杯沿，抬眼望过来。

　　金丝镜片反着窗外的光，遮了眼底情绪，“问。”

　　起先都是常规问题。合作的布局，对基建市场的判断，未来三年的规划。

　　周念笔走如飞，心慢慢定了些，“俞生，坊间一直有传言，说弘盛和顺联有大额资金往来。甚至有人说，这次港粤基建项目，是用来……洗白资金的。”

　　俞崇礼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周小姐跑财经新闻，多久了？”他没答，反倒问了句不相干的。

　　“一年。”

　　俞崇礼道：“难怪。新人胆子大，什么都敢问。”

　　他往后靠回椅背，“顺联是社团，弘盛是持牌资本公司。账册审计署有备案，项目走公开招标，每一笔钱都能查到源头。”

　　男人语气平平，没什么情绪，“周小姐要是有实据，大可以登报。没有的话，这种话，下次不要当着我的面讲。”

　　周念捏着笔的手紧了紧。

　　她以为采访到这里就结束了，可俞崇礼顿了顿，又开口，“不过港城这地方，几十年了，灰的白的缠在一起，哪有那么清楚的界线。做生意的，谁没碰过几个擦边的人。”

　　半小时很快就过去，周念合上笔记本，起身道谢。

　　这半小时的对话，比她跑三个月的新闻都耗神。

　　俞崇礼没起身，只下颌微点，算是送客。

　　助理推门引她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跳一跳的。

　　周念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了口气，才摸出手机，打电话给男朋友。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背景有点吵。

　　“喂？”林慎的声音传过来。

　　“你现在在哪儿？”周念声音藏不住雀跃，“我采访到俞崇礼了，弘盛资本的俞崇礼！好激动啊，我们今晚出去喝一杯吧。”

　　那头静了半秒，随即传来轻轻的笑，“这么厉害啊，想去哪儿？兰桂芳吗？”

　　“就兰桂芳。”周念往大厦门口走。

　　雨小了，毛毛细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待会回公司整理资料，晚上你来接我啊！”

　　“知道啦，顺便买杯珍珠奶茶给你。”林慎应了声，挂断电话，靠在岗亭的墙边。

　　身后的同事在说笑，说今天的记者会排场大，俞生真人比报纸上还靓。

　　他没搭话，只抬眼望向大厦顶层的方向。

　　顶层的灯迟迟没灭。

　　俞崇礼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

　　玻璃上映出他清瘦的影子，身后沙发里坐着个人，黑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金链子——是刘玉生身边的亲信阿七。

　　“强哥那边出事了。”阿七道：“前阵子，他挨了一枪，躲起来了，至今没露面。刘爷的意思是，基建项目的账，先缓一缓。”

　　俞崇礼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枪伤重不重？”

　　“说不好，躲在西贡那边，黑诊所看的。”阿七顿了顿，“黄警司那边盯得紧，刘爷说先别往一处凑，免得被连锅端。”

　　俞崇礼指尖转了转那支烟，“项目是公开招标的，账走正规流程，怕什么。”

　　他语气平平，“告诉刘玉生，钱我按节点打，他那边的货，尽早从我的码头拿走。”

　　“俞生……”

　　“还有。”俞崇礼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来，“阿强的事，你们自己摆平。别扯到弘盛来。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阿七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他早听说这位俞先生看着斯文，骨子里却硬得很，连刘玉生都要让他三分。

　　半晌只得点点头，起身告辞。

　　办公室重归寂静。

　　俞崇礼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尖按了按眉心。

　　楼下，林慎刚下班，正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

　　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又一盏盏灭在身后。

　　他刻意放慢脚步，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走到地下车库入口时，他瞥见专属电梯的灯亮了，数字从七十七层往下降。他立刻侧身躲进立柱的阴影里，下意识摸向腰后。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负一层。

　　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俞崇礼，是个穿黑衬衫的男人，低着头快步往车库深处走，很快就没入阴影里。

　　林慎认得他，心里咯噔一下。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从立柱后走出来，掏出手机给黄督察发了条短信，“今日顺联阿七与俞崇礼会面。”

　　发完立刻删掉记录，把手机揣回兜里。

　　黄昏，西天的晚霞褪成发灰的橘色，云边浸了水，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楼顶上。

　　林慎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南华报馆对面的骑楼下等。

　　没多久周念跑出来，“总编说我采访得好，让我顺着基建项目做深度报道，专门挖弘盛和顺联的关联。要是做成了，我就能转主笔了！”

　　她脸颊还带着点红，眼里亮得发光，

　　林慎把奶茶递给她，看着女朋友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他不能说顺联有多危险，不能说警方盯了多久，更不能说自己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思虑多次，林慎勉强笑了笑，“别挖太深，顺联那帮人，不是好惹的。”

　　“怕什么呀。”周念撇撇嘴，挽着他的胳膊往街边走，“新闻不就是要挖真相吗？再说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还能当街打人不成？”

　　林慎没再接话。

　　两人拐进茶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视挂在墙角，正播着晚间新闻，镜头切到港粤基建项目的动工仪式。

　　俞崇礼站在人群中央，穿一身浅灰西装，胸前别着朵绢花，金丝镜片反射着闪光灯，看不清眉眼。

　　他拿起剪刀，轻轻一剪，台下掌声雷动。

　　“你看你看，就是他。”周念用胳膊肘撞他，“真人是不是比电视上还好看？看着温文尔雅的，根本不像生意人。”

　　林慎抬眼望着屏幕。

　　镜头很快切走了，只剩工地飘扬的彩旗。

　　另一边，兰桂坊深处的私人会所。

　　俞崇礼坐在靠窗的卡座里，西装外套搭在身侧扶手，白衬衫领口松了颗银扣。

　　对面坐着承建商王总，圆脸上堆着笑，“俞生，工地的进度您放心，头批款一到，人马立刻进场。就是有桩小事……刘爷那边递了话，说砂石建材想走他的码头，价格比市面低一成。您看这……”

　　俞崇礼抬眼，“招标书第七款，写得很清楚。主材甲供，统一招标。刘玉生想做建材生意，让他找采购部投标。走后门，行不通。”

　　“可刘爷那边……”王总搓了搓手，脸上堆着为难，“顺联的人，向来横惯了，要是硬驳了，怕工地上出事。”

　　“出什么事？”俞崇礼微微偏头，眉梢都没动一下，“我弘盛的工地，他敢动一根钢筋？”

　　王总喉咙滚了滚，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俞崇礼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王总，我请你坐在这里，是谈工程质量，不是谈江湖人情。顺联的手，伸不到我的地盘里。你能做，就按我的规矩来。做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别别，俞生您说笑了。”王总连忙赔笑，“都按您的意思来，全按您的规矩。”

　　俞崇礼没再接话，目光转向窗外。

　　街上的霓虹斜斜扫进来，红一团绿一团，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雨丝又飘起来了，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滑。

　　他当然知道刘玉生打的什么算盘。阿强躲起来了，顺联的货走不了旧渠道，就想借着基建项目，把黑钱混进工程款里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