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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开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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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兰桂芳街头骑楼垂着雨帘,柏油路浸得油亮,霓虹倒影浸在积水里,红一团绿一团。
路人拢伞疾走,鞋尖沾湿。
“阿强,收手啦。”林慎站在楼梯口,右手举枪,枪口稳稳对着暗处的人影。
雨从破窗斜飘进来,打湿他警服肩线。
他喉结滚了一下,“只要你肯收手,跟我回去,我会向法官求情,尽量帮你减轻罪刑。”
“师弟。”阿强笑了声,嗓音哑得发沙,“你知道一个杀了警察的人,是没有回头路的。”
林慎道:“人不是你杀的。总署有你卧底的备案,只要回去——”
“够了,师弟!”阿强打断了他的话,“我回不去了,我在顺联卧底三年,这三年来生不如死,你们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只有日夜不断地追问我新的情报。你知道吗?我看着刘督察死在我面前,我不但不能露出一点悲伤,还要跟着顺联那班烂仔火拼,还要护着刘玉生离开。”
他看着面前稚嫩的师弟,笑的苦涩,“我知道现在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抓我这个顺联二把手回去立功。师弟,他们是不是以为派你来,就能劝服我?”
二人是警校的师兄弟,一起吃一起住一起睡,甚至连罚跑十圈都要并排踩着同一步点。
阿强高他两届,是警校连续三年的射击冠军,从林慎入校第一天起就替他挡下所有刁难,是他眼里最靓仔的师哥。
警校里的所有人都以为阿强会以头名毕业进总署,可临毕业前三个月,阿强却因深夜斗殴、打伤同僚被警校公开开除。
林慎站在人群里,只当是师哥一时意气。
直到他今年入职重案组,无意中听到刘督察的话,才明白那场沸沸扬扬的处分,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
刘督察把警校最锐的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扎进顺联的心脏。
林慎握着枪的手在抖,“不是他们派我来立功,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从来没信过杀警的鬼话,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的身份,师哥,你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雨砸得铁皮屋顶嗡嗡作响,风卷着雨星子扫进来,扑在两人脸上。
阿强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唇角,“傻仔,知道又怎么样?这三年,我手上沾的血、背的债,早就洗不清了。就算黄警司肯认我,警队肯认我吗?死了的那个陈sir的手下,肯认我吗?”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粗粝的喝骂顺着木楼梯往上涌。
木板不堪重负地吱呀呻吟,墙皮混着雨屑簌簌往下掉。
阿强脸色一敛,“师弟,以后我只是顺联的二把手,你也只是重案组的新扎差人,今日我只当我们没见过。”
“师哥,” 林慎沉默片刻,不忍道:“他们派我调查你,你的妹妹已经立入了调查名单,他们说你潜逃前和她见过面,要以知情不报的名义带她回去问话。”
他唇瓣翕动着,“我……我压下了她的材料,暂时没人会去找她。”
雨丝斜斜砸在脸上,阿强浑身一僵。
他卧底三年,刀里来火里去,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唯一的软肋就是还在读书的妹妹。
当年刘督察亲口答应过他,案子不结,绝不会动他家人,可刘督察一死,那句承诺竟跟着成了泡影。
“我知道了,师弟。”阿强眼里泪光闪烁,“今日如果相安无事离开,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几乎是异口同声,“开枪吧!”
两声枪响。
林慎胳膊中枪,踉跄了几步,痛的脸色发白。
阿强腹部中枪,身形晃了晃,没回头,往天台消防梯退去。
雨帘劈头盖脸浇下来,转眼吞没了他的背影。
赶来的警员听见枪响,立即蜂拥冲上木楼梯。
林慎背靠墙壁坐在地上,望着天空,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他左胳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臂弯往下淌。
……
消毒水味充斥整间单人病房。
后半夜,门被轻轻推开。
黄督察收了雨伞,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支走了换药的护士,反手带上门,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下,“你和阿强谈的怎么样?”
林慎喉结滚了一下,偏头望向窗外,“没什么可谈的。他不肯回。”
“枪是他开的?”
“是。”
黄督察看了他几秒,没说话。
病房里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混着窗外的雨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半晌,他摸出烟盒,指尖刚碰到烟纸,又收了回去。
“刘督察一死,卧底的线就断得差不多了。现在顺联上下都听刘玉生的,阿强是他最得力的副手。抓不住他,这案子撬不开。”
林慎问:“那阿强呢?他现在算什么?”
他闭了闭眼,眼前晃过警校的靶场。
日头很毒,阿强站在他身侧,抬手、扣扳机。十环。那人侧过头笑,露出一点虎牙,说,师弟,你手稳点,别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这个案子我会派其他人去,你不用操心。”黄督查避而不答:“你下个任务是在俞崇礼身边卧底,伺机搜集他的罪证。”
语气稍顿,他又道:“俞崇礼这个人钱太多,我们怀疑他的钱来路不正,加上他与顺联有牵连,所以……”
林慎接过话,“所以派我去?”
黄督察点头,从手提包摸出份档案,搁在床头柜上。
“俞崇礼半年前从美国回来,明面上做资本生意,出手阔绰,半个港城的名流都赶着巴结。暗地里我们盯了他很久,他和顺联的刘玉生有资金往来,数目很大。这次港粤基建的项目,就是给他们洗钱铺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慎脸上,“你刚入职,面生,档案里没记过几笔案。俞崇礼为人谨慎,身边老人多,眼都毒。你这样的新人进去,反而不容易起疑。”
林慎没说话。
“身份是什么?”半晌,他开口。
“先去他旗下的物业公司做保安,递简历的渠道都安排好了。后面怎么走,看你自己。”黄督察站起身,“林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俞崇礼和阿强不一样。这条线是新的,没人走过。你记住,凡事以自身安全为先。”
林慎抬眼望向窗外。
雨势小了些,云缝里漏出一点天光,灰蒙蒙的。
他慢慢伸出右手,拿起那份档案,“我知道了。”
“你好好休息,下个月开始任务。”
“嗯!”
没人再说起阿强。
可林慎心里清楚,这一步踏出去,自己会不会也像师哥那样,走进雨里,就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
……
弘盛资本·港粤基建战略合作签约仪式暨记者招待会,设在国贸七十七层宴会厅。
场内冷光铺陈,百余台镜头齐齐对准主席台,黑亮的机身排成规整的弧。
前排宾客衣装妥帖,低声碰杯寒暄。
空气里浮着冷调古龙水与铜版纸的气息。
一切都备妥了,只等主角登场。
“俞崇礼这么年轻就这么有本事,都不知是不是做正当生意的。”后排有记者偏过头,压着嗓子同旁边人讲。
“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来了就给我们发钱,我很爽!”
“人家记者招待会开在这里,我们听就是了。”
“有钱,又靓仔,妥妥钻石王老五。为什么拥有这种家境的人不是我?”
“人家出生就在罗马,我们比不得的。”
大大小小的议论声像细碎的蚊鸣,散在会场各处。
下一秒,声浪戛然而止。
厚重的实木门被缓缓拉开。
男人从门后的光影里闲庭散步般走出来。
身形挺拔得恰到好处,脸上架一副细金丝边框眼镜,镜片后眉眼清深,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平,没什么多余表情。
斯文,疏离,像浸在冷水里的玉。
他一出现,所有镜头与目光却早已不由自主,全数粘在了他身上。
快门声骤起,男人走得不快,厚绒地毯吃尽了脚步声。
经过前排主宾席时,有人欠身颔首招呼,他只下颌微点,算做应答。
行至主席台,他径直坐在主位上,右手搭在黑皮椅背上,指骨分明、肤色冷白。
金丝镜片后的目光这时才抬起来,扫过全场,“俞崇礼,大家可以叫我俞生,或者Raymond!”
港方合作代表率先起身迎上,两人伸手交握,不过两秒便松开。
其余列席董事一一上前见礼,他都一一应了。
各位互相寒暄之后,主持人上前半步,“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现在我宣布,弘盛资本与港粤基建战略合作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冷光倏地聚向主席台中央的长桌。
俞崇礼先取了笔,俯身落笔,字迹利落遒劲。
签完一页,手腕微翻换下一页。
对面代表随之落笔。
两人再度握手,多停了半秒,各自侧脸对着镜头。
主持人道:“现在请弘盛资本的俞生向我们说几句话,请。”
“Thanks。”俞崇礼声线偏低,“我从美国回来,港城给我一个很踏实的观感,务实,鲜活,有根基。”
他目光平扫过全场,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落点。
话锋就那么轻轻一转,“不过很可惜,这么好的地方,有些人还没走回正路上。”
台下静了半秒,记者们开始窃窃私语。
快门声密了一瞬,又被按得很低。
俞崇礼却像只说了句闲话,转回正题:“港城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楼挤得密,路走得快,底下藏着几十年的韧劲,摔过跟头也照样往前跑。我喜欢这种踏实的地方。”
“这次和港粤基建合作,不是弘盛过来铺摊子,是两边凑家底。他们有本土三十年的根,我们有海外的资金和供应链经验。合起来,就是把项目做稳,把路铺实,给市场一个交代。”
主持人语声圆润地接过话头:“接下来是媒体提问环节,各位记者朋友有问题可以举手示意。”
前排很快有女记者起身,“俞生您好,您长期在美国资本市场发展,如今和港城本土团队深度合作,双方在工作文化上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差异,或是有趣的磨合小事?”
场内气氛稍松了些,都等着他答。
俞崇礼偏头,目光扫过身旁的港方代表,对方配合地弯了弯嘴角。
他转回来时,似笑非笑,“趣事谈不上。硬说差异,大概是我惯了清早黑咖啡连开三场会,他们到三点钟总要停十分钟,冲奶茶配菠萝油。”
“不过也没什么好磨合的。目标一致,咖啡和奶茶,都能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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