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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城中圣影#1 那人将拿在 ...


  •   乌鸦落在葬礼的颅顶。

      在盛夏举行的葬礼天生有一种受人排斥的气质,仿佛它的存在本身就轻佻不敬。死亡在生命滋长的季节尤其显得格格不入。即便此次葬礼是为了一位曾经久卧病榻的老妇所服务,它的正当性仍然妨不了人们在闷热的天气不合规地扯领口和闲谈。

      牧师宣讲诗篇为逝者送行,花园里的蜜蜂围绕着漆黑如云的人群纷飞,其中一个停落在一只手上。它是园林里至为凶恶的那种虫、恐怕孩子和老人见了都得躲避。但手的主人微微翻转掌心,它就顺着骨节轮廓的变迁爬得更上,在一块透明的、刻印某个字母的宝石上歇息,停止振动的翅膀透出戒指金属部件的光泽。
      他们和谐共处,也许就像两个疲惫的旅人彼此依傍。棺木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下坠,在泥土彻底覆盖棺盖之前,那人将拿在手中的花束扔下,让它伴随逝者而去。

      蜜蜂在振动中振翅离去,有别人来了。

      “令人回想起先前的日子,”来人说着,用一副熟悉的口吻。“你知道的,送走老人。如果不是先前经历过一遭,就难以想象个中麻烦。特别是财产方面的纠纷。”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布雷克掸去手套上残存的花叶,回应对方。

      这片哥谭市郊的绿地归属于此次葬礼的丧主,就其地段和来宾的身份而言,韦恩出现在这里并不突兀,埃利欧特自然也是。托马斯·埃利欧特、落魄家族最后的掌权者闻言只是恰到好处地、友善地微笑。脸上一处皮肤的褶皱勉强称得上自然地弯曲。“自打我小时候就已经习惯为母亲可能随时离去这事做准备了。她能支撑到我成年、只能说是上帝保佑,”人们四散开来,八月阴郁的雨后的天穹纱网般覆盖这片草地,一处云影识相地挪到上空。“更何况,她离开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的朋友,你要表示抱歉的话,至少也得跟那位女士说这话。”

      布雷克移动视线。葬礼的主人,他的兄弟的故交,或可称为一段孽缘。一位衣着深黑的女人走了过来。先于语言她用拥抱打了招呼,但从纱帽下肿胀的眼角来看,这更像是在寻求安慰。“布雷克!谢谢你肯来。如果妈妈知道你愿意来致意,她铁定会高兴。但她再也不会了。”

      “请节哀,”他礼节性地扶住对方的手肘,好让这位女士不至于在悲伤的眩晕中踉跄。源于丧失的悲伤,涓涓如溪流,混杂在梦境的振动中。“布鲁斯让我把他的追悼务必带到:他说他很抱歉无法出席,但他已经在思考弥补的法子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忙得团团转。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她的双眼隐藏在仲夏的阴影中,刻薄的锐角将尚且体面的语调刺出豁口。“也请你帮我传话给他,好吗?让他知道下次我不会再去吃晚饭了。”

      这些年岁过去,布鲁斯仍然习惯用表面丰富的情感生活去掩饰他实际上对世俗生活的鄙夷,布雷克不觉得这算什么好主意。毕竟女士们的时间也是时间:但劝诫对他的兄弟很少管用。或许,布雷克暗自想着,布鲁斯在表面上摒弃这些,但他仍需要被称为爱意的安抚。这也是为什么他必须在这种时候扮演负责斡旋的角色,这也是为什么赛琳娜宁可在罗马耗费年华,也不愿意回哥谭呆上几个月。
      “在这么隆重的日子里——我不该离题,的确。”布雷克只能表现得更加善解人意,他不想偏向任何人,其实也出于经验浅薄、在此类问题上总会谨慎而困惑地选择率先让步。“我只是非常担心你。她是位特别的人,之于你更是如此。”

      “是的,是的…”
      在他对面,那位女士和埃利欧特简略地打过招呼。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过度哀悼的疲态。“她往后也都会是最特别的。”

      她离开了。实际上关于逝者,布雷克了解得并不多。对于逝者的这位至亲自然也是——即使他表现出了礼节性的亲近态度。但梦使人的精神展开、灵魂外溢。而他已经习惯了用更多的感官去感受,用以代替消退的视觉。湿润的梦的雾霭时时刻刻都在泄密。

      汤米靠近了些。他也像是察觉了布雷克在视物一事上的欠缺,恰当符合旧友身份地、用一种近乎于亲密的身体接触昭示自己的存在:如同兄弟那样环住韦恩的肩膀。也许在其他单纯而友好的人际关系中,这种行为并不会使布雷克遭受颈后发寒似的战栗。“所以,”他听到汤米又开始用那种傲慢、却又似乎挑不出错误的语调讲话。“我邀请了你们这么多次。酒会,晚餐…不提布鲁斯,甚至连你都不愿意来这么一次。就这么忙吗?还是说奈何岛的新项目就这么让我的明日之子们如此焦头烂额?”

      “这猜测很准确。”布雷克抬起手,轻轻磕了磕对方手臂的内侧。重新打磨的戒指折射着午后的暗光。“考虑到这事的阻力和工作量。汤米,布鲁斯正在为众多人的福祉工作,有很多事都可以等一等。”

      埃利欧特的手臂有着凝固土砂似的沉重感,在近距离接触的时候,布雷克可以轻易察觉对方也许沉溺于锻炼、同他的兄弟一样。而此人的态度并没有他自身那么强硬。汤米只是笑了,在被驱赶的下一秒就收回手,略显无辜地摊开手掌。“而你不一样。”他说。“你有大把的时间——原谅我这么表达。但事实如此。”

      这话让布雷克双手盖在手杖的握把上,他给予对方一种沉默的、谴责式的注视。“恐怕我们的关系并没有你想的那么近。看在布鲁斯的面子上,虽然也没有那么远,但刚刚那话不算那么亲切…”他继续把话说下去,在略微凝固的气氛中填入一些缓和的表达。“…你是一位医生,我还以为你能更清楚我的身体状况。”

      “自然…别这么咄咄逼人,布雷克——我老早就想和你提这事。”

      些许威慑对这人看来没什么用处。脑科医生仍有着布雷克先前就熟悉的燃烧塑料的虚假气味,岁月流逝,那些味道变得滚烫、焦灼。他的声音中仿佛有岩浆的气泡鼓出又破裂。即使他听起来,非常、非常平静。“借由这次机会也终于能和你说了。你不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吗?”

      葬礼的棺材就埋在他们十步开外,死者的尸体每一秒都在腐烂、死亡吸引着庭院里的蝴蝶和飞虫。那些蜜蜂又开始打转了,绕着布雷克的宝石耳钉。“对这园子曾经的拥有者抱有些尊重吧,我们的事可以之后再谈。”

      “——眼部病变,”汤米抬手驱赶蜜蜂。在他的手掌靠近到足够的距离时布雷克才迟钝地注意到、而这结果也更加重了对方话语中的确信。“我相信它并不是什么单纯的炎症,而你可以理解,视觉的损伤和脑部问题有时脱不开关系。
      恐怕你仍会在暴雨的时候头疼,我猜是这样,布雷克。和你的伤口无关,……而是和你的旧疾有很大的关联。”

      “你——”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看了我的病历?”

      汤米给予确定的回答。“抱歉我的自作主张。但作为医生,…由我看来,你的主治团队对你病历的理解算不上透彻。”

      “足够了,无论是我们的对话还是你的尝试。”布雷克侧过身,他的脚步踏开些许积攒而来的梦的迷雾,破碎的透明塑料片在空气中模糊地组合、连接,试图粘合在他外套的布料上。“更何况我需要遵守自己的服药时间。如果你理解…”

      埃利欧特医生在他身后紧跟,皮鞋碾压着草垫咯吱作响。“自然如此。但务必跟布鲁斯提及我的关心,顺带捎去我的问候,就说我在这些日子里有多么期盼一次晚餐——”

      -

      事到如今,布雷克可以清楚地将刚才那套交流称为“纠缠”。几年前、埃利欧特医生结束巡诊离开哥谭,又在今年再次回到城里。这次他带回了自己事业的基盘,算得上放弃更宽广的前途那般在当地医院伸展拳脚。有些人会将他与已逝的上一代韦恩相提并论。时隔这些年岁,他的梦仍模糊不清,但尝起来更加苦涩刺鼻。这可能源于其人自身的改变,但,也有梦中之人更加接近梦境的可能。
      布雷克早已变得更加敏锐。哥谭也比以前更加驯服、亲和。有时,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像他的兄弟那样…对旁人说出这是“自己的城市”。

      葬礼的外围被等待的车辆包裹,清一色庄重的漆黑,配有足够得体的车标。原本应该有阿尔弗雷德的那一辆、特别符合他的管家标准。但布雷克没有刻意去寻找,他多走了几步、直到车流中显眼地、有什么东西冒出头来,并且放慢车速缓缓跟上他。
      那是一辆半新的SUV,车体上甚至还有风干的泥点、显然是被车主用于在雨季的街巷里越野,并且没有被好好保养。驾驶席的车窗在被摇下来时的一瞬间漏出了些流行乐,又很快被关闭。空气中流淌着一种略微尴尬的沉默,直到司机把手肘搭在车窗上,试图对布雷克说些什么为止。

      “嘿,”迪克把脸上蹩脚的墨镜往头顶一别,露出他蓝色的虹膜。黯淡的日光使他眼神的闪烁暴露无遗。“…需要我搭你一程吗?”

      “…阿尔弗雷德告诉过我今天你会进城。”
      布雷克在路边站定,换做平常,这种可疑的车辆接近方式完全可以被怀疑为意图不轨的匪徒。他感觉一丝情绪的放松,随后轻声发笑,伸手碰了一下SUV历经风霜的车窗。“所以,当然可以。”

      -

      世界范围的变化正在城市中发生,而在韦恩宅,最大的变化出现在最年轻的家庭成员上:并且这可以理解。就按照老管家所经历的,羽翼丰满的鸟儿迟早有一天需要学会自己飞行,即使这意味着家族中可能出现的矛盾。总有人需要去更好地应对这一切,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但诡异的笨拙感总是在姓韦恩的人身上呈现。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就连我也是这样。布雷克想着。毕竟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最能表现出支持态度的那一个。他和布鲁斯一样,在迪克想要寻找更合适的道路时也曾产生过抗拒,这足以让他失措。

      但梦境从不曾对他隐藏什么,爱意和挣扎都等同地昭然若揭。布雷克想不到要让迪克继续纠结和疼痛的理由。所以他学会了接受。至少现在暂时是这样。

      “我很期待你聊聊自己的新生活。布鲁德海文在我印象里是个和哥谭有些近似的地方。”
      布雷克坐到副驾驶席。他四处摸了摸才找到同平时接送的车辆不同的安全带位置。车里葡萄苏打水和炸虾球的味道正在上下跳跃。“我是指…雨水。”

      迪克早就能够熟练地转动方向盘,他也已经长到了足够驾驭宽敞车辆的年纪,至少能够到油门。但他身上的夹克不像是足够崭新和体面的,即使洗得很干净,那些褶皱也明显没有经过熨烫。…不,至少不能总是用看待孩子的目光来挑拣他。
      像是注意到了长辈话语中的踌躇,年轻人耸了耸肩。他将车辆拐上主道,语气沉着平稳。“和你听说的布鲁德海文一样,有时候…那地方能比哥谭更离谱。但猜怎么着?…我可能算得上喜欢那里。也许是因为它对我来说很有意义。”他略微侧过头,对布雷克宽慰似地笑。“我不是说比哥谭更有意义。但就是…你知道的。总之我在那里很好。你们怎么样?你,还有阿尔弗?”

      “无可挑剔。除了阿尔弗雷德总是会不小心把点心做得太多。他不怎么熟悉你不在的日子。”

      年轻人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抱歉,但…”

      布雷克打断他的话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放松。事实上也许达到的效果过于明显、反而显得飘忽。“真的不需要你说这个,迪克。我们确实很想念你,但比起这些更关心你的事业和生活。布鲁斯也是这样。”

      “——停一停,我们没有聊到他,是吧?”

      “你确定要不提他吗?”
      布雷克看了看年轻人略显僵硬的侧脸。“即使你是因他而来。…我因此以为这是被允许的,没有别的意思。”

      片刻之后,迪克放弃似地叹气。旧引擎发出闷响,车辆离脱了主要的车流,向庄园的方向孤单前行。他抽空侧过视线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人:布雷克正在那里端详租车的小票,眯细眼睛的样子展现出亲切的熟悉感。…从一些角度来看,布雷克和布鲁斯的轮廓非常相似。
      一直都是这样。要在长辈面前隐瞒秘密几乎没有意义,区别只在于他们会用怎样的方式提及。至少布雷克能更体贴些,即使有的时候说不上他眼底里的笑意到底是真是假、接下来又会出怎样的奇招。

      “…好吧。”他咕哝一句。将自己出现的原因坦明。“有些‘正经工作’需要帮手,至少他这次是主动联系了我。但这个话题至少放到点心时间之后吧,…不是那么能让人吃得下东西的事,毕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城中圣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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