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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新世纪 英雄的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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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的一年,何事足以成为新闻?
答案很清晰:一切人们想听的事。一切和他们有关的事。
这是新的一年。和每年相同,都至关重要。但日月的流逝越来越具备重大的意义,人们开始察觉,人们开始响应。
为这伟大时代的开端。英雄的时代。
属于他们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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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CPD总是有空位。它永远有空位。
哥谭市的黑警传统来源于上行下效。在詹姆斯·戈登任职局长之前的那些时日,GCPD至少有一大半警员被认为和帮派以及药贩有切实的牵连。固执而正直的人无从选择,要么染污自己,要么干脆辞职从事其他。整个东部的法政圈子中人人都听闻此事。…出身于哥谭、愿意改变故乡的人会留在这无可救药的系统内部,做着似乎没有意义的芝麻蒜皮的本职工作,但像戈登局长那样将自身奉献给这泥沼的外人少之又少。
这样的情况已经开始明显改变。特别是近些年来。因为整个时局已经变化。就如同每次历史变革时那样、尚且无人能将它判断为“值得期待的”,但至少警局内部的情况变得更明朗些了。——这是这位新任警员在任职第一天所听说的。
“我听说你有别处可选。大都会。那里不比这里强?”
“我付不起大都会的房费。”新人实话实话。“我亲戚也在这儿,所以…”
他颇有些忐忑地从面前的局长手中接过警徽,从今以后,这玩意儿和配枪会一直陪着他的职业生涯。他收好东西,规矩地将手贴在身体两侧,然而却满心失望。自他下车的第一刻起,这种感觉就开始了。哥谭的阴天实至名归,且在置身于其中时、效果更加压抑。阴霾钻进他的皮鞋里,直到走进GCPD总局、走进局长办公室,它都从未散去。
警员的视线往旁边飘。墙上贴着警局业务的月度统计。局长本人并没有太多外现的魄力:他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疲惫的中年文员,在摩擦纸张翻看文件时还会老派地弯曲页角。“最近的时节,”局长扶了扶眼镜腿。“刚巧是忙碌的时候。你总会适应这里,不过我该说…你得先把事情干起来才能了解。”
GCPD永远缺人,哪怕是文员和调度员。新任警员被局长含蓄地派去适应排班:他从学院毕业,就没来过一个如此冷淡的环境。他的前辈仅用了最短的时间进行和听取自我介绍,然后一边摘下制服帽,一边把出车表拍打式地扔进新人手心。“记录车牌号和英里数,不记就算你搞砸了大事。”
新人满脸迷惘,进入建筑有接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他还是没得到任何关于工作的忠告。“我该做什么?就只是做常规的事,…巡逻街区,还有呢?”
前辈加入高级巡警们围绕抽烟区的队伍,转身对他做了个匆忙的手势。并起两根手指,抬起手腕。“避开点儿这个。你知道我们这里是哥谭,没有跑得比子弹更快的外星人。只有个会飞的大耗子——偶尔还会抢你的功劳。”
他这笑话似乎挺经典和幽默,巡警们瞧向这边,笑声中杂乱掺杂着极为稀少的友善,更多则是看热闹和淡漠。新人抿起嘴唇。——其实他撒谎了。他来哥谭不单纯为了世俗的目的,这帮人口中的“大耗子”,在他睡在警察学院冰冷的铁架床上、因为拉练背部剧痛睡不着觉时,是他的海报给了他动力。
——“蝙蝠侠”。哥谭据传是他的城市。并非他属于这里,而是城市属于他。
年轻的警员对前辈们报以怒视,戴正警帽,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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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岸的超级城市不缺资金。年轻人出身于老派的南部洲乡村,当地警长只会开着戴了顶警灯小帽的破皮卡,而停在GCPD总局地下停车场的都是崭新的雪佛兰。他战战兢兢地钻进自己分到的那辆,带着已经规矩填好的出车表。在警车就要滑出岗亭时,有人匆忙地在外面扯着嗓子大叫。
年轻警员迟疑着踩下刹车,而那人一把拉开副驾驶席的门,最先干的事是把装着咖啡的保温杯塞进杯座。“我不说你是不是就真不知道?”是刚刚那位前辈警员。面目通红,挤进座椅里扯好安全带。“局长没告诉你由我暂时和你搭档?”
“没。”年轻人抓着方向盘。在前辈还没坐稳的时候猛踩一脚刹车,沐浴在咒骂声中将车拱进外界的公用车道。他对对自己偶像说三道四的人没有好感。而且,说认真的。作为一个哥谭人、甚至是哥谭警察,讲蝙蝠侠的坏话?正常人不应该干这事。他竭尽全力让自己显得友好。“…我是说,戈登局长确实没说。抱歉。”
身边传来咕哝声。“行吧。至少我赶上了。”
他们负责的片区在哥谭南部,分管旧城区和唐人街的一小片地。老巡警在驾驶过程中絮叨个不停、至少作为前人为后辈提供着指点。而新人警员按照培训要求向本部报告排班的开始。他驾驶着车,挤入城市交通高峰期密集的车流,偶尔会为窗外流水般抛在背后的高楼大厦留神。耸入云层和雾霾中的玻璃巨兽排列组合,不仰头就无法看见顶端。也许除了天气,哥谭城也在自绝着仅存的那些阳光。
“……唐人街的活儿是肥差。这里没多少乱子,相对于闹得最凶的那些地方来说…归根究底,这里的人只想做生意。”老警员用指腹蹭着警车车窗上的一块油渍。“你肯定不想去奈何岛和东区尽头。那儿的渣滓们他妈的快把街道占领了,如果他们想、他们就会像越南人一样神出鬼没。”
“我听说哥谭的贫民区最近好多了。”新人续上话题,让车辆转弯。城区中心的繁华景象开始褪色,像城市的肌腱腐烂、露出底层的骨骼。“相对于前些年。”
“我也听说了,前段日子是不是有谁写了本相关的文章来着?大都会的报社。”老警员用手势辅助记忆,效果不佳。“大都会。老是偷窥似地瞧我们,好像他们自己的贫民窟问题就不大似的。不过是的,是的,那篇文章说了这两年哥谭犯罪的改善…头儿前阵子还给我们一人发了一份那篇文章的打印剪报。”
“在蝙蝠侠出现之后。那个、蝙蝠侠。”年轻警员强调了那个单词。其中定冠词尤其重音。“…难以想象你们真的会偶尔遇到他。我的意思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传说。那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他们路过作为CBD和中低层城区过渡地带的慈善设施、也许是一座崭新的救济所。并非出于宗教组织的汇资,挂在救济所建筑外部的大型广告塑料膜就说明了它的初衷。那张宣传海报上排列着人们眼中的熟面孔。自那起重大的事件以来,这些人被认为是“英雄”、受到了国家层面的认可和容许。他们建立了组织,自然就有了联通社会的下级机关…这处设施就是以他们的名义被设立并维护的。
阴沉的云层之下、灰色的空气中。带有铁锈味的冷风波浪般鼓动起海报的表皮,使上面鲜亮的英雄形象虚假地扭曲和折射。机构门前排起领救济餐的长龙,无家可归者和穷人来这里索要热汤、合成肉和面包,身上也穿着他们接济的崭新冬衣。
“……哼。”老警员模糊地哼了一声。他瞧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些像悲悯、又像讽刺似的含蓄。“能有什么感觉?就和这些人一样。确实熬过了这餐和这个冬天,但总得思考下一顿和明年的去处。”
年轻警员停车等待红灯。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前辈往后一靠。“蝙蝠和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伙儿的。他和我们所有人都不是一伙儿的。
我知道你们这帮愣头青的想法,我的侄子也是,比起自己老妈更崇拜闪电侠。但在哥谭这套不顶用。他,我是说——”
“蝙蝠侠。”年轻警员抢答。
“蝙蝠侠,”老警探继续。“他做他自己的那一套事情。我们的头儿和他关系密切,我知道。兴许我们辛苦取证的现场证据最后都进了他的档案夹里;但他就是希望别人那么想他。就和我们希望那群犯罪渣滓怕我们一样。他希望我们所有人怕他。远比崇拜他更有用。”
年轻人胸中涌起一阵激动的血流。这正是他所崇拜的人物图像,他关注的英雄。“所以呢?…你们完全可以认同他,这和他是不是和我们一伙儿的不冲突。”
刺耳的鸣笛声将二人的谈话打断,年轻警员转动方向盘拐弯,他差点忘记自己还在开车,但仍然执拗地进行补充。“你们不应该那么说蝙蝠侠,”他的声音中带上一些情绪。“……他值得尊敬。”
“他值得尊敬,我们就不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老警员笑出声音。他全然不介意年轻人的那套逻辑,可能他已经见多了。“今年截止这个月,我们已经参加了三次警员的葬礼。有老警察,有比你还年轻的。想想看…”
他伸出手。再次比出那个简易而经典的手势,食指随意地抵在年轻人的太阳穴上:而对方则有些不适地试图避开,可他的手指更加坚决。枪口。“如果它是真枪,想想看,”老警员轻描淡写地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发出那声清晰的、却几乎无声的“砰”。“……没什么比死亡更能让你看清什么。英雄确实每天都救人不假,但他不万能。关键时刻,管好自己。想起自己的家人比想起蝙蝠要强得多。
……相信我,对家人的爱能让你想要活下去。它带来的力量,有的时候比外星人和超能力者的那些更强大。”
年轻人不说话了。有股冷气仿佛从太阳穴那里钻进脑壳,他为此寒噤了一下、又遮掩似的让自己的屁股在驾驶席上不适地移动。旁边的前辈哼笑了一声,看穿这拙劣的遮掩。…他开始哼起歌。唐人街的街道为了招揽顾客,偶尔会播放有节奏的电子乐。掉漆的红色装潢和汉字招牌出现在视野里,餐馆的侍者偶尔会直接往街道的排水沟倾倒废水,有的用这种方式向警车巡逻表达不满。这就已经挺好了,换作其他城区,欢迎方式千奇百怪并且每种都比泼水极端。
“在那边停一下,”老警员宣布。“开始又一个糟糕的夜晚之前,我得来点快餐回复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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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警员下车透气,他倚在雪佛兰的车门上抽出烟盒,为自己第一天的工作来根庆祝的香烟。车就停在连锁中餐馆外面,搭档在里面打包春卷和炒饭。排班一直到午夜凌晨,就和所有警局同样,年轻力壮的新人要负责一阵最苦的工作,他对此已有准备。
街道在他视野里杂乱地排列着,路灯和霓虹陆续照亮远处被阴霾遮掩的建筑,视野明朗了些。一处烧腊店打开了橙黄色的照明和鲜红的招牌,整只鸡鸭挂在玻璃橱窗里,油烟让空气带上丝缕烟熏的甜香。年轻警员就这么出神地看了一阵,…他想起刚刚听到的那套话,那套搭档的说辞。却仍旧没有太清楚。依靠自己和尊敬英雄没有彼此互斥的关系,他还以为自己是被鼓励才走到现在的。……虽然蝙蝠让他相信哥谭会是个值得寄托期待的城市、但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有些失望了。
也许任何事都得自己先感受再下结论。也许…他还没有了解哥谭。
他就这么站着,烟抽到半截。快餐店里传来枯燥的叫号声。…年轻警员突然瞧见烧腊店里的灯光和人影有些摇晃,他站正身体想要集中目光查看,——推拉门却被猛地撞开了。
两个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看都不看就朝他这边跑来。身量不高,像是两个孩子。第一个跑出来的那个拎着用塑料袋装着的打包盒,警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当街抢劫,……就在警车前面?
没多少时间用来思考,他庆幸装备就在身上,首先要做的是先叫住这两个小孩儿。他冲了过去。“等等!”鉴于两个少年不具有什么威胁性…他没有举枪,但仍把手放在警棍的把手上。“等等,你们两个!”
——他满以为这套威慑和自己的制服能起到效力,但哥谭的习俗给了他当头一棒。或者说,物理层面的当头一棒。跑到前面的那个少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而没有多少经验的警员没来得及注意。总之,他抡起手里的东西直接袭击了警察,且力道毋庸置疑。
警员后退一步,痛苦地用手捂住鼻梁,而少年犯抓住机会溜得不见踪影。但被落到后面的那个慌了神,…这一记钝击的触感有点像高尔夫球棒,警员昏昏沉沉地想着,他感觉到两股温热的东西涌出鼻孔,而血显然更加刺激了面前这孩子。“…你-你还好?你挨了一下,”对方试图帮助警员,并且向前一步,似乎又因为自己的立场而犹豫。大概是出于公序良俗而不能坐视不管、又在一阵犹疑和挣扎中,这位少年最终还是选择了自保。
“…你下次不应该这么笨重的。”少年丢下一句话。他侧身准备离开。“否则在哥谭,死几次都不知道。”
…脚步声匆忙地远去了,警员仅能从指缝间瞧见一抹黑发。他为自己鼻梁的受创而感到懊悔,对方甚至不是什么歹徒,只是两个混迹街头的小孩儿。
警员钻进驾驶席想找些纸巾,他倚靠在座位上用纸张扼制鼻孔的出血,感到眼前一阵晕眩。新的城市,不安的生活,附加以第一次的滑铁卢…
他闭上眼睛,将纸张团起来塞进鼻孔想整理思绪,那阵晕眩感却攥住了思绪。
砰、地一声。他被往下拖拽,坠入城市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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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员徘徊在湿润的迷雾中。
他迈开脚步,那些迷雾就围绕着他的脚踝,有时从裤腿钻进些微凉的风。四周空旷、辽阔,没有边界。如同置身于由空白构成的平原。他试图抬头仰望,而由无数铁栏和玻璃构成的虚影悬浮在灰蓝色的空中,如同一座座悬浮的纪念碑,直通入遥不可及的穹顶。
他知道这里是哪里。来到这城市不过一天的时间,哥谭就足够明晰。
年轻人迈开脚步,不认方向地向前行进,又在看到什么的时候停住。有人站在空无原野的正中心,在察觉到自己靠近时,那道人影结束了仰望的动作,向这边看了过来。
声音在颅骨内振动。他们相隔太远,年轻人却能看见对方唇色近乎透明的苍白,且在言语似地彼此接触。
你是新来的。
…那声音并非单纯在传达信息,它们更类似于实存的物体。意识到它响在颅内时,说明它就已经“在”里面。年轻人疑惑了一瞬,接着他捂着似乎还在发疼的鼻梁,鼻血流了出来。浓稠的猩红液体,一滴、两滴地坠落进空白的地面,融入进脚底的雨泊之中。
新的灵魂。新的躯壳。新的思想。你。是新的…
他想转移视野却失败、在茫茫白色荒原的正中,那道人影仍在与他对视。哪怕无法看见,他仍感觉到视线。…声音变化的实体在脑内膨胀,液体似地顺着开阔的通路涌出体外。变成无数的触足,无数的指尖。
…有什么东西将他托举起来。年轻人梦游似地低头看去。他看见自己的脚尖向下垂着,违反重力、整具身躯逐渐向上飘起。一股力道正温和地托着他,而他…则做梦般地给予允许,且全然不感觉到被控制的恐慌。仿佛置身于洗礼的水盆,…一片温热如羊水、寂静而慈祥的水体。
…些许的痒停留在受伤的鼻梁上。像是虫轻盈而细小的节肢。在意识复归清醒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飞蛾在眼前展开双翼,仿佛玫瑰窗的彩色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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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警员在车内浓烈的蒜酱和橘皮鸡的气味中被推醒,他吸了鼻子,取下被血沾染的鼻孔里的纸巾,身旁的搭档正按亮警车的车内灯,满脸震惊地瞧着新人的狼狈样。
“怎么?”他说。“我一挪开眼你怎么就被修理成了这样?谁干的?”
…年轻警员蹭了蹭仍在发痛的鼻梁,从搭档摊开的打包盒里拿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甜味刺激着舌尖的神经,又激起鼻腔内一阵酸疼。“两个孩子。不打紧。…我还以为他们没拿着什么东西。”
“那帮小杂种,对吧?…街道上长大的孩子半大就会打枪。”
老警员合上外卖,在旁边的新人试图再拿一块时拒绝分享,以示问题的严重性。他的目光变得焦躁而冷淡,抬高的音量象征着这事值得重视。“如果你不能按照章程对付他们,…我不希望再有谁死在小屁孩手里。因为我们最终没法送这些人进监狱。他们进矫正中心,出来的时候继续祸害社会。
而你,我。我们还有大把时间浪费在这城里。重复一遍:我会在对付小屁孩时保守规则。”
“…我会在对付小屁孩时保守规则。”
气氛终于松快下来。夜晚的巡逻得以继续。驾驶员换了人,老警员出于体谅挨揍了的新人,替代掌握方向盘。而年轻人坐进副驾驶席,忍着鼻梁的隐痛望向窗外。
工作自身没什么特别的,顶多是事情有点多,好在他们遇见的那些捣乱分子被威吓一下就会服从。老警员鸣笛驱散了一群在街边烧报纸烤火的人,突然间出声。“瞧瞧外面。”…他在说这话时声音变成有幽默感的柔和,就好像在逗自己的小侄子,颇有调侃的意思。“你喜欢的,瞧。”
年轻人没理他。他贴近车窗,…又摇下车窗来,忍受着冷风和同事的抱怨抬头看向天空。
蝙蝠灯亮在天际之中。——这是他来到哥谭的第一夜,也是他第一次,和这城市共同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