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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雾都#3 他们从来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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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流浪汉凑到房车旁。
“怎么说?”其中一个敲敲铁皮缝隙边角翘起的车体。浓雾中,声音如同在水中般缓慢回响。“两个外地佬。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要动手就趁今晚。”
犯罪并不考验道德和良心,它更考验渠道,特别是以图谋利益为目标的那种。而在哥谭,一辆整车停在秩序混乱的下层街道就像鹿倒毙在盛夏的田野里,分解者只需一晚就能把它搬得精光。从金属外壳到轮胎,再到内部零件,这城市有成熟到如同流水线的渠道安排它。流浪汉们刚刚瞧见过那两个人。一个看上去病瘾缠身,除去这房车大概也没什么家产或家人;另外那个穿风衣的则看上去和他们一样,妥妥的流浪汉。结合两人一同上路的特点还能猜测他们是对男同性恋。在上帝保佑的国度和城市,他们都知道这类边缘人的去处无人关心。
走在前头的那个拾起树枝敲了敲车体。回声振动,半分钟后仍没有动静。浓雾甚至淹没了车顶旁的窗户,一片淡蓝色的漆黑。他们不知道这两个外人是否带了枪,鉴于这基本是关乎于成败最重要的因素…“得叫回收的来,弄辆拖车,”他得出结论。“港口的人管这些,他们最近没停业。至于车里的…他们也知道怎么处理。”
显然,这保守的提案是眼下的最优解。但也有人嗤之以鼻。“那帮人扣回扣。”声音轻蔑,内容实际。“上次我们干了一样的事,他们转手把车卖了,整七千刀。而我们就拿了点烟钱。要我说弄四个轮胎滚着去唐人街卖了都比这赚得多。”
也有人附和,口吻像是在说起秘密。“意大利佬们…我是指,他们现在乱成一锅粥,…恐怕没时间管我们了。”
“条子也是。”又一个人表达赞同。
流浪汉们在浓雾中彼此窥探,群体中总有领头的那个,但也架不住以一敌多。提出保守意见的那个试图说服同伴们。“枪!该死的,大家伙儿,万一他们有枪呢?”
懦弱和畏惧在迷雾中扩散,最后还是贪婪胜出。没人再在乎可能发生的糟糕后果了,毕竟他们早就已经落到比死更糟糕的田地。老旧的车门仍留有锁孔,有人伸手去拉把手,确认车主是否粗心大意到没有锁车。——他们撞了运气。不需要费心开锁,车门一拉就开,开关发出沉闷的弹响。门阀洞开的一道缝隙之后,漏出温暖的光晕和衬托光芒的深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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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布雷克接着说下去。“感谢你提前说明。我并没有特别指望过你能付出,也不会逼迫你与我同谋。假设你考虑过我会施加强迫,或,态度强硬…
就如你对‘蒙面英雄’的想象,我不会那么做。但不意味着我因为头衔去坚持信念;而是因为那没有必要,并且有风险。”
他的顾问是个排斥外界,孤僻而自有一副骄傲逻辑的英国人,从不对冠冕堂皇的正当性报以信任。魔法是从蛮荒时代传承至今的古物,见证人类文明用刀枪和鲜血发展,所以了解魔法的人通常也习惯经验论、那些从血和污泥里带来的东西。而非虚无缥缈的信念。布雷克这么说是为了取信于他,但也不是谎言。“所以,我想我们可以继续合作了。如果你认同我的解释。”
康斯坦丁坐在街角的消防栓上,风衣的暖色在浓雾中弥散、深渗。“…这还真是一番正式的说辞。”
“这很必要。”饮品将尽,容器也失去存在的意义。“你也需要它,不是吗?
长旅从不舒适。你主动来到哥谭,想必也不是为了当天就返程。你对我的这套做法全无意见…甚至,我试着冒犯地猜测了:你可能有些好奇。”
魔法师扯起嘴角。在梦中,他仍感觉到口腔黏膜里一处溃疡的刺痛。被人点破想法和被钻进大脑都不是什么舒适的事,而他也不是窝囊废,只知道被动。“是那样?兴许。我可以用瓶子收集一些这里的雾,放进伦敦的雾里去培养、也许也能造出什么潜意识领域的小恶魔。”他抬起夹着香烟的食指和中指,并起在雾中画出灰白色火星构成的圆弧。面前的雾被驱散,留下空白的字迹。仅存于梦中的城市,亮于夜空中的太阳为哥谭投下的幻影,‘梦之城’。不好奇几乎不可能,甚至他对此有些观光式的轻浮心态、想看看他那个神秘的雇主是怎么搞出这事的。当然,用自上而下的视角。“——先让我们来深入聊聊这事,如何?满足满足我的‘好奇’,看在你这么了解我的份上。”
连锁式塑料商品包装不适合衣着严谨、色调漆黑如同丧服的人,就像过量的砂糖不适合出现在咖啡里。康斯坦丁庆幸地瞧见那杯亵渎式的东西消失在了对方的手中,如同蒸发的水汽。雨丝混杂进雾气,潮湿的触感抚摸肌肤,鱼群和人群的剪影从整座城市匆匆路过。唯有他们具有确切的形态、或者,唯有康斯坦丁自己有。他在低头时仍能看到自己磨损的牛津鞋,他是如此确切,但再次抬头时,面前的人不再像刚才那么明晰了。
“像这样。”
苦艾在对他言语,声音不再仅有一个。更多的、更多的声音,扬起或沉下的声调错综重叠,仿佛演奏音阶繁杂的拨弦乐器。这道全无灵光的黯淡灵魂明明在开口说话,甚至进行着复杂的信息传达,他的生机却仍没有任何起伏。一个死人,或者无数死人,哪怕用零去乘以无限,得数仍然是零。这莫名的联想让魔法师感觉到背后的寒意,他瞧见对方抬起手,从黑发中取下什么。“我不清楚你是否能看见…但这是个笨办法。毕竟,就像你对我说过的,我这类施术者只能靠直觉行事。
‘直觉是天赋最好的呈现’。希望在你看来,它不是愚蠢的。”
情况的改变来源于“活性化”,某个开关被激活了,它的形态仍不可视。灰暗的浓雾中响起雾角声,从发间被扯出的不是发丝,而是漆黑的羽毛。狭长、锋锐却也柔软的飞羽,末端带有覆盖鳞粉的枯枝状的绒毛,像是虫和鸟畸形结合的变体。对方松手让它飘落,羽毛则如同沉入水体中的鱼的死尸,缓缓直线下降至地表的水洼中。
倒映在水中的景物开始浮现。世界被翻转,雾和雨回归天上。四周的景色不再仅是梦中的倒影,明晰且有规律的颜色出现在仅有框架潦草构成的街道上,建筑罗列,看上去更像现实。
羽毛同样被视为残肢、灵魂躯壳的一部分。它开始代行影响,起到的第一个作用就是“穿针”。
如同编织技艺中的缝合,扎出空洞、然后用线将两层不相近的平面固定到一起。苦艾在缝纫这座城市,所用的原料就是他自己。就像魔法师们用死去的黑猫作为媒介,在人类文明最古老的时刻,被用于献祭仪式、法术灵仪的最主要、最原始的材料,就是施术者自己的血液。软性的牺牲,却能达到恰到好处的效果。
“…要从哪个角度来评判才算愚蠢?”约翰·康斯坦丁低声开口。他想到无处不在的魔法,流淌在他自己血管里的家系的血液。规则的缝隙只不过是恰巧呈现在了他们这样的人身上,就好像基因缺陷导致生下畸形儿、他们不过是世界的一道特定的创伤。而仅在试图操控自己身上发生的那些不幸时,被规则所左右的人生才能产生一丝丝的成就感和掌控感。仍然,这都是幻影,他们从来都不曾掌控什么。
对方用静谧如石的蓝眼睛与魔法师对视。从矿料般鲜明的蓝色中,康斯坦丁明白对方仍汲取着自己的思想。并没有靠天赋,而是某种不谋而合的彼此理解。你能理解我的什么?他在内心说。“要从这该死的世界看来,…人所做的一切都愚蠢。当然也包括我。”
打火机好使了,大抵是和现实加重了重合,魔法师磕了磕它,从零件里弄出一点阻塞打火的盐粒。焰柱窜了出来,是温暖的金红色。他将接近熄灭的丝卡抵在焰苗上,灰白色的火星终于消逝了。“这不是无用功。”他开始评价,尽自己超自然顾问的老职责。“本质上,它并没有伤到什么。除了它可能会有一些……”
“风险。我知道。万事都有风险。在事像双倍混杂的时候,尤其是。”蓝色闪烁。无数的蓝色。苍白色的前襟饰花一翕一张地呼吸,在梦和现实的混合中,梦的景观获取了它不曾有的确切性、然而梦中的苦艾香味却释放着致幻物质,仅有那道身影笼盖着彩色的故障噪点。“谈到这个,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关于你的友人。
他还好。我做了自己能做的。但别忘了在醒来之后查看他的状况。”
“何出此言?在我拼了老大的劲去做清醒梦——结果还是半点东西都带不回现实的前提下,”魔法师的语气略带嘲弄。但他了解魔法,思维灵活,霎时间就想到了解法。关于这场梦之迷雾的动机、以及它所能引起的。它代表着现实和梦域的重合。也许,这情境仅限于哥谭,但他现在不是身处伦敦西区的廉租公寓,即使在荒芜的边缘,他今晚仍在哥谭入眠。“…等下,”他收敛,同时变得谨慎、以及颇带些恼怒。“你说过你不会强迫——”
“不是一回事,约翰。你仅仅只会‘知晓’,而且…你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的材料。”
作为生物,血脉驳杂;作为魔法师,无人指引,无有传承,自己摸索道路;作为人类,道德水平堪忧。但作为质料却像是最高级的硼砂,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成为稳定的玻璃容器、不被任何内容物所破坏,从冰到火都能容纳。布雷克猜到魔法天赋代表着什么,但他之前还没有见证过人能借由天赋达到这种成就。令人惊叹般的纯净,恰好契合他的意愿。如果不是不能剔除性格缺陷和人格特征,他甚至惋惜于对方必须回去自己的地界。“你会稳定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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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打开紧急用品柜,从中取出用于击碎玻璃的破窗器。
沉甸甸的质感让她手中有了份量,但她心中仍没有多少安心。潜意识里,芭芭拉知道她经历的并不正常。再没有什么符合常识的理论能解释满车的人都在顷刻间消失,甚至包括乘务员。
车辆在轨道上摇晃着行驶,速度均匀。她贴着窗户观察过,车辆虽然在行进却全无移动的痕迹,弯曲的轨道让她清晰地瞧见前段车厢的车体,车头部分淹没在浓雾和夜色中。仿佛如同衔尾蛇那样在圆形铁轨上绕圈。泡沫似的猜测浮上大脑,我在做梦吗?如果是,…我为什么还没醒来?
我该怎么醒来?
她不缺用于决策的冷静和稳定。手中的破窗器给予了一点勇气,只要还能反击,这里就不算噩梦。芭芭拉试着探索和走访这个梦境:从车辆衔接处的饮水间到茶水车厢。洗手间没有镜子,第一个尝试失败了:在梦中如果窥视镜面,人通常就会醒来。可她没有找到任何能折射身影的东西。哪怕仅是概念上的存在、例如光洁的玻璃窗,都没有。
用破窗器敲一敲自己的脑壳,甚至不疼,没用;刮划自己的手臂也是。芭芭拉开始清晰地觉察到这个梦将她拖得有多深,…她多少为此感觉到了一点慌乱。
“…哦。”
还在这里找个什么劲?差点忘了什么东西最能给我安全感。傻子,她低声对自己念叨,一边回到座位,从背包里取出电脑。
笔记本的电源安静地启动,组件富有真实感地在铁壳下嗡鸣。与此同时,雾角声也在窗外鲸鸣似地回响,像是在指引车辆向某个终极迫近。电脑在梦的环境下仍能正常开机,甚至有联通了本该没有的列车局域网。芭芭拉试着检索资料,…梦不会是超验的,她知道这点却仍想尝试。她也许能靠这么做找到一种能迅速脱离睡眠的兴奋感,也许只是想稳定心神…毕竟她知道不会有任何东西出现在屏幕上,除了自己最近的那些焦虑和创伤、以及期待…
…而非真的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网页。
页面的域名显示着模糊的乱码,那本该由规矩的黑色字体构成、现在却是排被彩色噪点包裹着的、大小不一的符号。看似像是文字却又同样是绘画。而在刷新之后,页面仍仅是不自然的纯黑色,没有任何文本内容和图像。
芭芭拉愣怔着望着电脑屏幕,不知道作何感想,直觉却先于思考活动。她伸出手触碰屏幕。些许扭曲的光弧干扰出现在接触的平面,而在她将手拿开之后,屏幕中无尽的纯黑色之中,出现了一只雪白的飞蛾。
飞蛾展开双翼,像是被标本钉钉死、又被药物浸泡处理过后的样品。芭芭拉却觉得它也许有生命。飞蛾的绒毛和雪白的双翼在黑暗的底色中有明显的光晕,使人错觉为它也许仍在扇动翅膀。恍惚间,她为这只虫的末路感到怜悯、又觉得奇异。这怜悯并不纯净,她自己也知道…因为在观察到它的时候,她为这生命状态感到了…美感。近乎悲哀的美感。
女孩伸出手,鬼使神差地将指关节凑近屏幕。“你想出来吗?”她轻声说道。“如果你想,就来陪陪我。”
画面中的飞蛾闪着珍珠色的荧光,在她下一次的眨眼过后,它飞了出来。触足轻柔地搭在芭芭拉的指节,垂着丝缕般褴褛的苍白翅膀。女孩惊奇地发现它有蓝色的眼球,像两块碎裂蓝矿石似地发亮。“好吧…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抓住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梦里…”
“你喜欢它吗?”
芭芭拉抓紧破窗器站了起来,她的思维霎时间变得紧张、因为突兀出现在车厢中的声音。陌生人的声音。她根本听不出来对方是谁。不知从什么时候,有另外一个人坐在她侧前方的另一侧座椅上,靠着过道处的扶手向她这边微微侧着身子。“哦,…我吓到你了。我应该先向你打招呼的。万分抱歉。”
人们都说梦不该是超验的。在其中出现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不会超越已有的知识范围。芭芭拉开始感觉到复杂,对方是她想象出的符号吗?“你是谁?”她试着交谈,这感觉就像对着镜子说话。“…为什么在这儿?”
说完,她又紧凑地补了一句。“我为什么一直在这儿?我想醒过来。”
那人正在看自己。芭芭拉意识到他裹着一层带花纹和缀饰的布料,严实遮住了面部。她却仍能察觉到他在看向这边。仅仅露出的下颌部分有颗微小的痣。她试着想象也许在那珍珠色布料的遮蔽中,对方可能满脸都是眼睛…我的天,这就是噩梦了,靠噩梦醒过来也许有那么一点可能性?
“…你很敏锐,不是吗?”
出现在梦中的来客友善地抬手向女孩示意、表示她可以坐下说话。场面在他的意愿下气氛放松。“这里确实是梦境。如果你想快点醒来,我可以帮你。”
“…等等。”
计算机是她的得意技能,包括早期的编程到现在的大势所趋。她一连串跳级可不只靠运动方面的长处。自然,电脑领域也是她的爱好。芭芭拉在知道自己要往哥谭搬的那些日子里就一直在浏览当地论坛版,知道这几个月凭空出现的传闻,、在电视节目和官方新闻这些明面的阳光之下,在地下交流版中炙手可热。她缓缓坐下。“…苦艾。”她的声音发颤。“他们说…你只在哥谭的梦中出现。”
“…不,并非如此。我只是在哥谭的梦中留下更多痕迹。”
对方似乎感慨于自己被一眼辨认出的事实,话语中带上些温和的、稀薄的笑意。他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像是幻想小说的角色在进行自我介绍。“所以,…需要一些小交流?还是说仍然急着回去呢。哪种我都可以陪同,全看你。”
芭芭拉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有足够的勇气和好奇心,但亲身经历超自然事件还是第一次。至少在这次之前,她更相信科学多些。“我…好吧,我可能需要醒过来,”她含混地给出理性的答案,鉴于在她睡着的时候,车已经快到站了。鉴于到站的地方是哥谭。“你能做到吗?为什么能做到这事?…你是谁、是…什么?”
传闻中的梦境会留下那股药草发酵的刺鼻气味,传闻中哥谭之梦只会是象牙之门后的胡梦、除了虚伪别无其他。还有人声称“苦艾”是人格化的,其言凿凿,回帖数却寥寥。芭芭拉思考着,苦艾确实是人格化的,但几乎没人知晓这件事,…几乎没人把真实的信息带到现实,大家只是在构想、在用想象力去涂绘,依据些梦醒后稀疏的回味。也许,自己醒来之后也会是这样。但她仍想知道。
梦中人微微侧过脸,向她背后示意。她转过身望向窗外,看到鸟群从梦的雾气和夜晚中扶摇而上,羽翼反射着堪称刺眼的某种荧光。那些光是如此、如此耀眼,几乎要从她的瞳孔中烧穿过去。
“我做的事很多,但恐怕没有一件值得你不安。”朦胧的声音传来,毫无威胁性、甚至到了不自然得令人背脊发凉的地步。任何人的人格都由合适的自我防御机制构成,这足够科学和平衡,但芭芭拉却感觉到她开始因为那乐器振动似的声音被卸去防御。她觉得温暖、幸福而怠惰,即使光芒源源不断地从双眼灌入脑中。“现在醒来吧。记着,你没有做噩梦。
以及…欢迎来到哥谭。孩子。”
下一秒,到站的通知响彻车厢。车辆缓停入站、摩擦轨道的吱嘎声和身边嘈杂的人声一并响起,芭芭拉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手里的包。完好无损,谢天谢地。
身边的人们纷纷起身准备出站,商务精英走在前头,仍在打电话;身边的人等在过道的空档往衣领里补除臭剂。芭芭拉摸了摸她外套底下自己的脖颈,触碰到一层冰冷的潮气。她睡得并不舒服,…却也没有那么不舒服。也许梦到了什么,关于…关于昆虫?
也许是我刚刚在读的昆虫学新闻害的…
她把包背在前面,下了车。站台熙攘的人群暴露在城市秋季发冷的潮气中,浓雾比从外界看上去的更严重,几步以外她就几乎看不见他人的发色,车辆和站内亮着辅助照明的雾灯。
女孩的发色也被城市发暗的暮色捕捉,橙红的色泽开始沉淀、发潮,即使如此仍在灰暗的人群中如此格格不入。梦带给她的迷惘感逐渐被茫然所取代,这个新城市,她的新家…是否会接纳她?
她呼着雾气,全身发冷。穿少了,离开之前真该看看这座城市的天气预报。潮气会加重体感低温,希望她能在这里保有一对健康的膝盖。面前有着灰蓝、暗灰色构成的沉闷人群,她试图蹭进里面,却仍取不到什么暖。直到她看见一抹红色,同她的一样,红得和这城市不搭调的那种。
“爸!”她立刻出声,抬手挥了挥。改口是从之前就开始的了,她不为这个感觉到多少犹豫。“我在这儿——我在——”
那抹红色匆匆忙忙地挤了过来,逆着人潮,一路低声道歉。现任警局局长戈登出现在女儿面前,狼狈地扶了扶眼镜。“我是不是来晚了?我等错了位置…”
然后,他瞧见女孩身上的外套,和这季节完全不相称的夹克。“…年轻人确实比较抗冻,”警探脱下他的外套给芭芭拉套上。毛绒内衬有股淡淡的电子烟味儿,还缝着一小块GCPD标识的刺绣。“但你可不能这么穿,小芭,哥谭这个季节已经开始冻死人了。每到十月我们都处理三四起这样的案子。”
“爸,”芭芭拉提醒对方。至少别立刻就提工作。“我知道天冷,那就快点回车里好不?…你在里面就穿了件衬衫。”
注意到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群偶尔会对自己脱下外套后不应季的着装投来眼光,这位局长尴尬地挠了挠裸露的手腕。“哦、哦…车就停在外面。我们走快点。”
芭芭拉跟上父亲的脚步,加入向站外涌出的人群。夜晚迎接了这些迁徙的候鸟,哥谭吹来刺骨的冷风,一些细微如针的雨点拍在脸上,好像沐浴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里。她深呼吸,…在充填鼻腔的海盐湿气中,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对这情景恰到好处地符合。
“…欢迎来到哥谭。”
她低声对自己说着,步入迷雾中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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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斯坦丁对着同车的友人甩了好几个耳光。将他的一腔怨气全部发在对方身上。虽然有些缺德、这也是必要的。“你的奥施康定呢?”他尖锐地提问,同时自己解开疑问,抖动空了的药盒。“全吃了,还是去哪儿了?该死的我可不想帮你垫医院的账单,而你又半点保险都没有——”
被他质问的人睡意朦胧,却不像过量用药那样不清醒。甚至这人抬起手,点了点康斯坦丁手中的药盒。“我全丢了,…大部分,我是说,”他看上去甚至还没彻底清醒,瞳孔发散。“…因为我感觉可以。”
“…你不可以。”
魔法师松下心弦,至少不用担心同车的人因为药物过量就这么死了、他得面临多少麻烦。至于药物,他知道该怎么对付,这就是小事了。“戒断反应会杀了你。接下来我们去医院,你再开些,但减量。如果你自我感觉良好的话…
…真是活见鬼。我可不是来这儿给你当保姆的。”
“我知道,我知道…”
这男人甚至打了个哈欠。他回想起一片温暖广阔的水域。自己浸淫在其中,而更多人已经深深沉入水体。已经离开他的那些人。而他也知道自己终将沉没下去,有朝一日,他们会在沉没中再次相遇。
透过窗户能看到,雾仍笼罩外界,朦胧的日光却已经开始熹微地驱除黑暗。他习惯性地走向驾驶室,然后被吓了一跳,“什么鬼东西?约翰!”他对着身后大叫。“这他妈什么东西?”
烟味不道德地扩散在整个车厢内部。魔法师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上,靠着房车的冰箱边抽烟边吃一碗冷麦片,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防御魔法。用来驱逐人类。”他说。“这里哪儿找得到救助站?就多得是老鼠洞。所以。如果你嫌恶心,你就可以跟着那群昨晚想撬我们车门的流浪汉相亲相爱了。”
老鼠被剥了皮的死尸挂在车门内侧的把手上,用血画着些简陋的法阵。腐臭味和血腥味混潮湿的雾中。男人用脚尖蹬开不知为什么开了道缝的车门,门前湿润的泥地里全都是杂乱的脚印。有群人聚在这里过,又似乎是目击了什么骇人的东西、杂乱地彼此推搡奔逃。“…老天,”他低声感叹一句,退后两步,靠在房车座椅上。“所以,你真的…”
“你是不是醒过来的时候还寻思着我是骗子来着?很多人都那么说,我自己也觉得。”魔法师对他拧开一个满是讥讽的笑。然后噗、地喷个烟圈。“先去开药。然后我们有个地方要去。还有些事没做完,看在我帮了你的份上,你得替我做司机。”
“…啥?”
康斯坦丁把烟头丢进麦片碗底。“有个发疯的控制狂给我下任务了,你不知道他有多——烦人。”他说,继续开着令人哆嗦的玩笑话。“就像你在海上航行的时候碰到了塞壬,又没戴耳塞。我不得不听命。顺带把你绑起来当个祭品,看看他是先吃我,还是先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