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雾都#2.5 咖啡。五泵 ...
-
咖啡。五泵糖浆，两大勺粒状砂糖。热牛奶，在倒入的时候用以促进糖结晶的高温溶解。如果有谁管这叫“咖啡”，那他一定是得了失心疯。而自己眼前这位失心疯正端正地喝着那杯糖浆药水，并且完全符合礼仪地没把仍保持固体的一些糖粒咬出响声。“怎么了，约翰？”不为自己的行为自觉，他还在笑着提起话题。“如果你更喜欢下午茶，哥谭也有些好去处。”
“免了。”魔法师直率地为自己的拒绝给出理由。“如果你说的‘茶’要加上七颗方糖才足够有味，那会让我梦回四百年前。不列颠往香水里加蔗糖的时代。”
城市的梦。好吧，这个概念经常被提出，但它具体的根底和所呈现的模样并不具有什么固定的标签。这意味着类似于意识构成的无形之物，可能本就受“标签”左右。城市之梦，万人之梦。在这里生活的所有人用他们自己的双眼去构造自己眼中的哥谭，有些人把旧城区杂乱的城建和电网、那些掉漆的墙壁视作城市的烂疮，有些人则认为新近耸起的高新产业大楼肤浅又没底蕴。这是个复杂的城市，填充着各种不同的人和思想，要用食物比喻的话，就像清真食品餐车前开着德式猪肘餐厅。
至于为什么突然谈及食物：康斯坦丁也不知道这出于何故。他们自刚才开始就在雾中城穿梭，街道的氛围诡异、冰冷而苦涩，海盐之风在路灯表面结了层白灰色的结晶。就像一部老式恐怖电影，他根本不怀疑接下来雾中会有什么出现，要么是杀人魔，要么是怪物。而非一座…亮着新潮淡紫色灯光的连锁咖啡厅，甚至要使用手机应用程序进行下单。甚至，面前的这人真的会进行“下单”这一步骤、即使城市的幻影不过是倒影，被如何践踏都会恢复原状。
他还兴致勃勃地享受了排队的快乐：和大量年轻女性的梦中倒影一起，最后才得到那杯恐怖的蛋糕式咖啡。
“梦还长着。我希望你享受享受这里，别让我挽留你这么久的行为显得不识趣…”苦艾、这位蓝眼睛的年轻人。和代号毫不相称地嗜好虚假的糖浆。他在褪去那层怪异的披布后多少显得亲切了些，如果忽略那些眼睛的话。“当然一切随你。像我刚才说的，我十分希望你能给出些建议。但如果你不想，我也无意强求。”
“看来直接从别人脑子里扫描得来的信息没那么好用？”康斯坦丁揶揄着。“我还想着你可以直接看看呢。哈。”
然后，魔法师听到对方说了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我看过了。”“苦艾”一边说，一边啜饮着热咖啡走在前头。“很遗憾，确实如此。当时的你也并不是那么…推荐我看那些。
也许我在那时算是学艺未精…也许我还可以再次尝试？约翰，劳烦你帮我拿一下咖啡杯。”
“不不，我说不，绝对不。在别人说不的时候——”
被人读心是种不折不扣的冒犯，至今康斯坦丁都算是在隔岸观火、别人家的房子烧着和他没有半分关系，但轮到他自己就不是这样了。越深的记忆里有越肮脏的羞耻，从他从未跟别人言及的、包括离他而去的那些前任们；到确确实实能引发灾难的那些。他甚至不像样地在后退，又迅速为自己的退缩感到恼火。“——我们两个还没亲近到那种地步，好吗？蜜糖、我叫人蜜糖是习惯性的反应，”他用手指夹着烟三令五申。“别再尝试看我的记忆。哪怕我们之间能来点更亲密的也不行。就只是，别。”
如果你真的看过，魔法师想。那我恐怕已经可怜过你了。
接着，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对方的脸上正展露着放松的笑意。畸生眼错落着眨动。魔法师发现那些眼睛的排列并不随意。看似乱杂，却有种晶体状结构似的隐性的规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噢，抱歉。”态度姑且算得上礼貌。“它是有界限的。而既然你这么笃定地拒绝，我也不能妄为。吓到你了，是吗？”
蓝眼睛的男人向他靠近。那些更多的、闪烁着的晶状蓝色，奇异而微妙地并不显得过于令人畏怖。可能是魔法师已经看多了更加畸形的东西：这世界不缺由人主观判断出的丑陋，无论是何种生物，动物，人类或恶魔和天使，都有一套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化出的值得厌恶的外形。而面前的人的畸形却并不和生存搭调：那些眼睛不是为了增大视野的角度，也不是为了能更好地感光。它们在那里仿佛就只是因为它们想在那里一样。构成某种想象层面、甚至审美层面的艺术性——虽然康斯坦丁不想承认——但那看上去很美。并非是生理意义上的，而更像是矫饰主义的产物，比如被大量蓝色矿石所装饰的金器。
以及那张脸。康斯坦丁开始没来由地瞎想。在某种莫名熟悉的基础上轮廓深邃而工整，在刻薄式的魅力和弱势之间取得平衡。也不是不行…哎，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但确实，也不是不行。“…不，”他含混出言，显然在察觉到自己的兴趣之后开始选择维护形象。即便根本判断不了对方到底是人还是鬼魂。…实话说，这也不怎么重要。“要直接讲的话，糟糕的人会做更多糟糕的事。而你猜不到在我们那个圈子里，那帮人能糟糕成什么样。
换句话说，我…和你不是一个路子的。”
“路子？”
魔法师用指尖掂着香烟，烟雾便扭曲地绕着圈向上爬升。“我看得出你有些道德方面的洁癖，是不是？所以我猜你想问的是你在哥谭做的这些可不可行…以及它会不会带来什么无法弥补的影响。
我很擅长这些。要论猜测事情最糟有多糟，我要比你想象得厉害得多。可你最好别有太多期待，”他这么说着，将烟头丢在垃圾桶附近的地面上。“如果有什么麻烦事，我可不乐意干涉。别因为我选择袖手旁观就光火，——要是你不介意这个，我们就算是合作伙伴。”
在语句的末尾，魔法师嘲讽式地为几个单词加了重音。给予了英伦讽刺。“基于你的腔调，你的风格，我提前假定你和那帮戴面具伸张正义的私法制裁者是一路人。所以才说的这些。”
他这一套独白确实让年轻男人陷入了思考。“苦艾”在沉思时会有放空视线的小动作，那些复眼陆续睁开，有几个正茫然地转动。“……算是吗？”
-
布雷克发现自己至今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在做的事情，“事业”…和那些英雄们算得上一路吗？…他仍拿不准主意。
即使他和较早开始英雄事业的蝙蝠是最为亲近的兄弟关系，行业标准也还是模糊的状态。更何况他很少了解过那些人。近年来确实出现了不少的尝试者，但布雷克已经习惯深入了解他人的思考。当事情只展现出表面、他无法通过交流和观察、以及自己特殊的能力读取梦境时，就很难从表面情况中总结出他自己认可的有用信息。…要说的话，确实也可以算是，但心存私心的救赎称得上是…值得赞颂和宣扬的吗？
至少我已经做好了觉悟：在随时能够处理自己或伤害他人的这些方面上，确实做到了可以暂且藐视法律和常理。“‘私法制裁者’…也许吧。”布雷克咽下咖啡。“你可以那么看我。只是我并不期待归类和标签…务必别用原有的观念先入为主。”
-
列车驶向迷雾。女孩挤在靠窗的位置上，贴着玻璃瞧着前段沿跨海桥梁前行的车体。狭长的桥沉重而庞大，却轻易被淹没在海平面和天际的夹击中。而在桥梁前进的末端，一座被雾隆重的漆黑城市寂静地坐落。
漆黑、也许只是因为它被淹没在无光的夜晚和迷雾中。城市不缺灯光，有些灯称得上闪耀。但她就是没理由这么想。黑暗的城市，庞大的超级之城，直入青云的高耸之城…犯罪的故乡。
她的亲人任职的地方。
芭芭拉·戈登抱紧怀里的旅行背包。其余所有行李已经经由物流寄过去了，所以全身上下，她的行李简单到只剩一个普通背包那么多。里面有必要的文件和证件，主要都是那些无法电子化的书面手续，以及她的电脑和U盘：这才是最重要的，在信息时代，对于一个以数据为专业的学生来说，电脑基本和脖子上顶着的那玩意儿一个地位。
她选了廉价列车，为了省钱。其实完全没必要省下来，她的叔叔…现在该叫“父亲”了，升任了哥谭警察总局的局长。头衔在城里已经算得上举足轻重。可她习惯了这么做，也比较喜欢用这种方式去了解城市。——当你去一个地方的时候，不选最便宜的长途巴士，不选最贵的飞机，选中段的列车。这上面什么人都有，往往都是哥谭人，和正在前往哥谭成为哥谭人的人。包括芭芭拉在内。
旁边的人在车厢里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水和狐臭混合的味道，态度却很礼貌，难以指责；几个海地移民在车厢一角彼此讲克里奥尔语；衣着昂贵西装的人在边看手表边打商务电话，旁边就坐着几乎要把座椅填满的打鼾的黑皮肤女人。在其他地方，其他不是超级城市的地方很少看到这样的景色。哥谭意味着多元，它被这些在其他小社区完全见不到的“混合”人群所组合，无论你是怎样的人，最终都会在城里成为哥谭人。
这感觉就像是再拥有一个故乡。芭芭拉把手肘搭在摇晃的座椅把手上，凝视窗外的景色。她离这座大雾中的城市越来越近，心中填充的期待、憧憬和不舍逐渐被转化成空无一物的茫然。就像是她已经在被城市吞食和消化一样，也许最终她会和现在的父亲、和曾经的叔叔婶婶一样，植根在地狱之城，最后也受到来自根脉的毒害。他们因此分道扬镳了。关于这个话题她得注意避开…毕竟人生多的是无奈。
只是无论什么、她都没听说过哥谭能有这么大的雾。还以为自己到伦敦去旅行了呢。
“…来看看下周的天气预报。哥谭城，纽约和大都会，东部城市圈，将面临一场出人意料的秋末飓风。请提前预备好防灾措施。接下来我们将分析飓风的形成路径…”
车厢里播报着单调的天气预报新闻，芭芭拉只留心了温度，思考着自己带过去的衣服够不够穿。天气不正常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家常便饭，这个季节的异常水汽之后自然也该是极端天气。她的下巴随着车厢的晃动逐渐向下滑，…枯燥的人声和嘈杂的环境，反而带来了睡意。
她闭上眼，用手护紧背包。就一会儿，就闭一会儿…闭目养神。反正马上就到了，治安再差也差不到在车上明目张胆地抢人背包吧？
黑暗在眼睑后扩散。也许这个状态只持续了几秒，她突然听到了一道沉闷的声音。
低沉、庄重，拖曳得极长，并且反复播放、让整个车体都随之轰鸣，声音在外界和内部交替回荡。学习经验告诉芭芭拉这是雾角声。在大雾天气下诱导船只不迷航的手段，但哥谭附近的离岛和本土隔得不远，且大多都有桥梁联通，在这种发达的城区怎么会有雾角声？
她站起来，向窗外看去。城市的灯光仍隐隐亮在夜雾的末端，最为高耸的那个则像灯塔般闪亮。鸥鸟被雾角惊起的叫声在窗外扩散，夜幕遮掩了它们的翅膀。芭芭拉正看得入神，却骤然察觉到不对——声音——除了雾角声之外，车厢内其他声音都消失了。
没有克里奥尔语，没有快速的金融术语和睡鼾，她回头，站起身，然后来到了车厢中央的过道。
空无一人。所有人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雾都#2.5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