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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雾都#1 稀薄如糖粒 ...


  •   一辆房车在夜晚驶进哥谭城。车轮碾过匝道发潮的路面,汇入一道挤满从工厂和大型库房来往的货车的繁忙车流。

      房车的结构在摇晃中吱嘎作响,车体上橄榄球队的宣传贴纸已经被风吹雨打磨灭得失去了轮廓。一到秋季,到树叶被寒风吹落、灌木干枯的季节,这些房车就会像候鸟一样从北部向南行驶。所以它的到来有那么一些稀奇:哥谭市不是过冬的好地方。这里以惊人的冬季降雪闻名。被工业废渣污染的黑雪会让没有供暖的房车生活更难熬。

      当车辆在公园停靠时,总有人过问起这点。司机下车补充燃气:一些住帐篷的流浪汉告诉他附近去哪儿买更便宜,也会好奇地询问。稀薄如糖粒的雪飘荡在夜晚的雾气中,又被篝火的高温融化,升腾起幻境般的烟尘。“你从哪儿来?”他们七嘴八舌地同外乡人搭话。在哥谭,种群本能反直觉地作用,人们反而会认为外来者更加安全。“哥谭的冬天不好熬,我劝你得去别的地方。哪儿都比这儿好。”

      司机眼眶凹陷,额角有疤痕。毛线帽间露出的鬓角裸露着些稀疏的头皮,那上面有监狱纹身。他要了根烟。“只是来办事,”他说。“来哥谭。这儿最近有什么新闻?”

      “这是个大城市啊。新闻每天都在发生。”

      “那就说你们最熟悉的那种。”

      流浪汉们彼此对视。化工厂的建筑掩映在他们背后的天幕中,如同一座遥远而庞大的鲸鱼死尸。这里离市区很远,近处拥挤着废弃的居住区和荒地,如果有新闻,“抛尸”或者“仇杀”这些标题会更加契合。像是开始对来者怀有标准以上的警惕,流浪汉的头目对司机再次确认。“你想知道什么样的?如果是最近闹得最大的,我只能说…城里的意大利佬垮台了。”

      “意大利佬?”

      “哥谭的‘贩子’都归他们管,也只有那帮人能有办法从新墨西哥搞货,所以眼下街里没有哪个贩子能拿得出来货了。除非你想要止痛药,如果你想,我们也有些人可以给你介绍…”

      “我们还听说市政厅的那帮人要清理街道,”另外一个流浪汉插嘴。“这儿不适合生活了。如果不是其他地方更烂,我们早晚就挪窝。”

      司机对这些情况表现出理解的困难,身为外乡人,他没能立刻掌握情况,但至少听得懂这些街头话题。他截断话头。“不是止痛药,…没人听过?我是听说哥谭有些怪事。像是…集体幻觉。…集体梦境,也可以这么说。”他将烟头丢入篝火中。橙红色的焰苗闪动一瞬,蒸腾出更多发热的雾气和火星。“我还以为这事所有人都知道。它这阵太出名…”

      开始有人笑了。是那种不屑的笑,也夹杂着些含混而困惑的。“…再怎么出名也怎么能把它当真?只有疯子才把‘传说’当回事。”领头的这么说。“不过…”

      他回头瞧瞧自己的同伴。而那些人彼此对视,也似乎像是想到什么似地重新看向外乡人。“我们这里刚巧有一位疯子。”

      片刻过后,外乡人被指引到帐篷集落的深处。有人坐在一摞废弃书本上,就着炉火用罐头煮汤,枯败漆黑的树影包裹了他。“喏,你需要的疯子,”替人带路的流浪汉头目语带明显的轻蔑。像是完全不在意当面这么说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什么名字。这人疯得厉害,总说胡话。虽然这帮吉普赛人可能就这样,也许他就知道你想知道的。”

      将有棕黄面孔的人一律归为吉普赛人是种不折不扣的傲慢,但烤着火的老人一动不动,白内障在眼球表面结出混浊的灰膜。他确实看上去是发疯的人,也确实像是来自流亡的族群。胡须下的嘴唇张合喃喃自语,细语如同这个季节的昆虫,仅仅是垂死振翅那样虚弱。外乡人走近这位老人,在老人面前打几个响指。“…你猜怎么着?我不抱希望,”他的语气带上遗憾。“还是谢了。这看上去太蠢了。”

      “是吧?如果你真要找,阿卡姆精神病院就在北边。那里可多的是会相信传说的人。”

      流浪汉的头目喝着啤酒离去,外乡人也没理由在这里多逗留了。也许将时间浪费在明显没多少理智的对象上并不明智。但就在他收手的时候,…老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感觉足够使人头皮发麻。像是枯木突然变为会食人的树妖,那满布疮疤的干枯手掌刮划着皮肤。外乡人打了个激灵,用了些力扯回自己的手,老人却仍旧维持着抬起手臂的姿势。

      “梦,”

      细长如丝柏的手指开始收拢,仿佛在攥住什么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昏聩的老人开始胡言乱语,他灰白色的胡须打着几个结,罗姆人的图腾护符装饰在上面。“梦抓住我,在我没有,祈祷的时候…”

      讯息并不明晰。可是“梦”这个字眼足够成为外乡人驻足的理由,他就是为此而来。于是他立刻伸手抓住了老人的肩膀,“你看到了什么?”他急切地追问着,摇晃对方。“梦抓住你,然后呢?梦里还有什么?你记得什么?”

      老人数着自己的手指。他打着哆嗦,似乎像是恢复了些足以对话的理智,眼翳之下的眼神变得清晰、凝聚,仿佛能穿透生理的残缺、用骇人的眼神同他人对视。他看出来者有所求,却已经晚了。在踏入这片土地的时候,一切就为时已晚。“为什么来这里?你和我一样…和我一样,”老人不停颤抖,用手掌遮蔽面孔。“每个进城的人,都和我一样,但城门已经关闭,再无回头路…它…,她…知道一切…但他…”

      来者没有多少时间听那些无意义的胡言乱语,像是笃定老人知道什么,他蹲下身直接去翻这疯子的行李,想从中寻找线索。帐篷是敞开的,杂乱如垃圾堆的生活区域里放着太多捡来的杂志和空酒瓶,但他一下就找到了睡袋旁放着的汽灯和相框。相框已经旧了,塑料薄膜上蒙着发黄的油渍,但相片清晰可见。一家人停留在影像的正中间,一家罗姆人,在巴塞罗那的街头对着摄影者微笑…

      “这是你的家人吗?这些人?你在梦里见到他们了吗?”外乡人用指甲掐着照片上女人的笑脸,凑到老人旁边让对方辨认。

      那阵清醒像是已经消耗了老人所有的灵魂,他的灵魂重新躲回眼翳之后,即使看到那张相框也只是蜷缩着颤抖。他重复着些句子,“就像藏掖花,像香兰叶,像露水,像她,”老人的眼中淌下眼泪,在低温中,那些泪水同样在蒸腾雾气,雾融入到哥谭夜晚的白霭,为这里的所有人编织裹尸布。“就像她嘴唇上的虫子的尸体,我亲手碾碎过的,被我亲手…”

      电击般的刺骨寒冷鞭打外乡人的脊背,他像是丢弃毒虫那样把手中的相框丢到地上,倒退几步。老人停留在火堆和泪水构成的白色浓雾中,仍被和雾相近的自己的梦纠缠。

      梦是最初步的对现实的“反思与预演”。任何人的梦只有他自己才能说清、描述。外乡人不愿意去想象对方遭受了什么、或被什么样的记忆所纠缠…直至被自己的疯狂吞噬。但梦了解一切。从最痛苦的记忆,到最欣悦的瞬间。…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他表现得如此惊恐。“有什么知晓”,也意味着秘密的披露,反反复复,即使不愿意,也被迫回忆…

      他不再犹豫了,哥谭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流浪汉见到这位外乡人掉头回来,三两对他起哄、询问他是否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没。但他只是面色凝固着从喧闹声和火光旁走过。至于燃气,完全可以等到明天。热乎的焗豆和梦哪个更重要?一些烈酒可以告诉他,以及他同行的友人、自伦敦来的英国佬。那家伙肯定也不介意吃点冷的。

      “…这地方和伦敦没两样。”

      房车旁,那个英国佬倚靠着车门抽烟(感谢他至少知道在车外面抽)。约翰·康斯坦丁,一位被介绍自他熟人的熟人的“专家”,一位所谓的“魔法师”。金发杂乱,如同沸腾的水壶般吞吐着烟雾。在瞧见他时不客气地闷声发笑。“你知道扬基人的罪孽是什么?”他扯着那张不讨人喜欢的、仅会让人咬牙切齿的笑脸。“建起一座这样的城市。以为能碰到上帝王座上的星星,实际上只不过是让他们从楼顶摔下来的时候死得更快些。”

      “哥谭没错,约翰,这地方就是我要找的、我们,要找的,”他急切地说出自己刚刚所见证的。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刚才的经历,若非身处那个场所,人很难在过后再次洞见气氛中曾弥漫的神秘。他也只能模棱两可地说明。“这地方…让人做梦。然后,那些梦……”

      …如果和论坛讨论中流行的说法一样,“苦艾”会唤起人的记忆。仅在梦中,人能回忆起曾被遗忘的过去。

      魔法师转动着手中的烟蒂,然后将它没素质地踩熄。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地一抓,“瞧。”康斯坦丁说。“我甚至能用手碰到这些。”

      “雾气?”

      面对这浅显的答案,康斯坦丁模糊地哼了一声,表示也可以这么理解。超自然和自然之间的转化,往往需要以实存的物质为沟通的媒介。其中场域条件、地理和骤然间的天气也能影响到超自然的呈现。或是在一些时候,…那些无形的部分可以影响到现实。像潮湿的水汽之下总有菌落缓慢生长,单凭人眼无法觉察。“碰到…‘气味’,”他陆续张开手指,掌中空无一物。“如果你是我你会明白。这里就像是伦敦…这可不是单指天气上的。英格兰在魔法方面确实超出其他地方一截儿,但我找不出扬基佬的城市会有这种‘气味’的原因。”

      说句实话,他自己心里也发怵。魔法灵光和魔力,任何一种东西都好…有这些留存的话至少他就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测:哥谭城确实在被魔法影响。但他仅仅只是闻到些味道而已,而其他人,包括让自己搭车的这位朋友和那些流浪汉都什么都没察觉。康斯坦丁感觉就像是只脏兮兮的金色猎狼犬围着这城市嗅来嗅去…他身边的猎人则都是些酒囊饭袋,甚至连鼻子也堵了。

      浓郁的水汽之下,藏着明显的海礁香气。细小的降雪就如同挥发着这些气味的盐粒,他蹭着自己的鼻尖,随着吸进的气体增多开始嗅到更多。…他习惯喝酒但从不爱喝法国人的那一套,可这些发苦的、通透而使人唇舌发涩的盐味和酒味,闻起来就像是加入大块透明冰块的苦艾酒。

      酒味来得不自然。是啊,酒也从来都是不自然的产物,酒是某种刻意被调控的“腐烂”……其中醉人的成分,源自微生物的发酵。人的肝脏能代谢发酵物,但也会引起不自然的狂想和迷醉…

      魔法师立刻意识到不对。他想起同伴告诉自己的。“那个流浪汉,你说的那个老人——”他朝篝火的方向望。“我们再回去一趟。”

      同伴一头雾水地跟上他,而康斯坦丁开始向公园树丛的深处走去。帐篷脏兮兮的彩色还和刚才一样,汽灯就亮在雾气尽头,路很好找。但他们走近灯光的旁侧时,四周已经不见了人影。

      那个疯癫的老人。还有他的行李、他的帐篷。篝火上架着的罐头已经被煮干,金属罐的底部残留着碳化的黑渣。

      “什-什么…?这是——”

      不符合逻辑的事发生在眼前,如果一直保持正常的思考,反而会让人陷入和这位同伴一样的慌乱和茫然。魔法师见惯了这种情况,他按自己的经验去判断,再次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些泥土。…没有邪恶之物曾经存在的痕迹,也没有人存在的痕迹。一切要么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要么只是一场梦…被这城市展现在他们眼前。

      不是好征兆,这些情况证明现实出现了溃口、如同器官和器官之间有了瘘管。就像是新手教学;像走入游戏第一关时,安全区域刷新出的灰心丧气的NPC人物。但他们都知道骇人的景象和未知、在勾起人的贪欲时反而比蜜还甜美。…魔法师蹭掉了指尖的泥土,两只无头苍蝇,落入被蜜汁包裹的天堂。不用想就知道这里会有怎样的情况在等待,在城市收紧獠牙之前,最好的选择就是逃命为上。

      “为什么?我明明见过他!”他的同伴满脸糊涂。微小的火光照亮了那张失措时凝固的脸。“这意味着什么?约翰、拜托你告诉我这是,这是…”

      ……当手中空无一物的囚徒被迫面临选择,他会选择什么?当筹码本身就已经除了自己、别无他物的时候,那为了获取曾经拥有的一切…舍弃现有的一切非常容易。他不会妄想还能做什么美梦,也不会想回忆起那些自己恨不得忘了的。但哥谭的梦向他展现着超然的傲慢。“苦艾”的香氛四处流动,以为自己无处不在…无所不知。魔法师则有着怪异的自尊。冥冥之中,命运张开獠牙向他招手——

      就和我之前经历的人生一个德性。魔法师起身,揣着兜思考。…那好像,也可以掺和一下。也许有什么指引他;他也本该来到这里。

      “这是指示,好友、别慌别忙。”他轻飘飘地给出安慰,丝毫不考虑对方的情绪,仅是解释状况。“它知道我们来是为了什么。那有什么好犹豫的?来些冰块和柠檬片,再把你的看家好酒拿出来。咱们今晚就和它碰碰面。”

      -

      雾霭几乎快侵蚀了卧室。

      庄园远离被雨岛效应笼罩的城区,本该不会被污染和水汽影响太多,可秋季加深后连日的海风加强了空气的沟通。宅邸的管家忙着给整幢大宅排湿、检查有哪处需要防潮的布置,还得抽出时间照顾那些娇贵的温室玫瑰。布雷克在醒着的时候会愿意帮忙做些剪枝的工作;以及,忙碌偶尔也会击倒房子里最健康的两个人之一,他正在抽空照顾。

      迪克感冒了,这些日子只能躺在床上,和纸巾盒以及温度计做伴。

      “我没想冒犯你,”床上的少年昏昏沉沉地含着一块长辈给他的柠檬糖。嘴里模模糊糊地发音。“但是…真的,你是怎么忍过躺在床上的日子的…?这感觉糟透了…”

      “生病确实是‘糟透了’。”家中最有资格的人说着这话,查看温度计的指数。烧已经退得差不多,接下来就是休养。孩子都是这样,病得快好得也快。“我也很理解你现在的感受,但别偷偷溜下床。看在我给你贿赂的份上。”

      被窝里的人形发出困惑的抱怨声。“就一块糖?”迪克扶了一下额头上的冰袋。“我还以为我的‘故事’够数了——现在戈登局长都对我刮目相看呢。他肯定知道到底是谁逮捕了节日杀手,…这影响还不够格吗?”

      布雷克将体温计放在床头柜里。他的编织品还没结束、手上闲不住,一边聊天一边继续挑起毛线来。这孩子着了凉,刚好说明他缺块毯子。“并不是那样。”他顺着对方的情绪安抚性质地否认。事实也确实如此…“我可以告诉你:‘罗宾’的一个故事已经成型了。如果你需要…”

      “…你说真的?我——创造了故事、一个传说?然后所有人都知道它?”

      这事实好像对少年来说比能治愈伤口更令人兴奋。布雷克停住手上的编织,指节在思考中绕着彩色的毛线。喜悦、满足…除了这些,他还能从声音中听到些踏实而和缓的曲调。迪克听上去像是对某件事感到安心。取得认可是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期望的。…布雷克自己并没有历经过这样的阶段。但他可以理解。“也许并不是所有人。不过,至少已经有很多了。”他继续下去。“但它现在还不能用,孩子。时机未到,现在也不应季。”

      ……要理解布雷克口中的“时机”和“应季”可能不能从寻常的概念来理解,知晓要再问下去也是一头雾水、迪克已经习惯管这种情况叫“碰运气”。“说明我没碰上好运…算了,知道这个好像就足够了。我是说…我其实不太懂你说的‘传说’或者‘故事’之类的…”

      “我也猜到过这个。”布雷克将轮椅靠近床沿,伸出手用手背冰了冰少年还残留着高温痕迹的脸颊。寒冷在这种时候对对方来说比平时更加舒适,他也能更松懈地碰一碰这孩子,无需考虑会冻到他。“但,以我个人的标准来判定的话…你们的传说可能要多到足以写一部荷马史诗了。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特别是你。不仅是你的事业,你为我们,为其他人所做的,有时会发挥超越你自己想象的力量。”

      雾霭扫过柔软的地毯,从床帘蔓延至室内。照明仅有台灯,些许苦涩的香气似乎就从灯光中蔓延,让人以为室内点了蜡烛香薰。迪克发觉他的长辈在收回手时表情凝固,…五官的轮廓开始迅速褪去生机,蜕化为雕塑似的外壳。他坐起身,差点要叫人过来…这情况不是很少见。聊着聊着就突然体况不佳或者开始“入梦”,是这位病人的正常表现。

      “…不,”

      但立刻、他再次看见蓝色恢复了流动。布雷克制止了他摇铃的举措,被雾气模糊的面容重新回归为往日的模样。如同假人再次被填充进灵魂,转换时底色的诡异消散在他温和的笑意中。“…我想没事的。只是有些冷…可能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雾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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