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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前夜弥撒#7 不再有硬币 ...


  •   夜视装置无声地工作。烛光仍还亮着,但也是宴席上的最后一点了。在他离开后的不到三个小时内…就如同预料之中的,罗马人和小丑终究没能完成一次有头有尾的交易。

      升天节的宴会已被摧毁,蝙蝠先在这里留下痕迹,然后像是追着这些痕迹似地、狂人悄然而至。事情大抵发生得突然而迅速,最终以一小伙人的狼狈逃窜收尾,仅仅留下这碗碟破裂、被弃置在微暗中的宴会厅。

      蝙蝠不需要花多少时间搜查去确定情况。飞蛾在滑行的踪迹中洒下发亮的鳞粉,在他靠近歪斜在墙边的尸体时,光泽愈发闪亮。阿卡姆精神病院已将损伤状态上传至内网,除去人员伤亡,内部库房丢失了一些警备装备和收容人员的随身物品。枪弹类的杀人工具,远比街道上流通的那些更有杀伤性。

      像是狼寻回了牙齿和爪子。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最后一颗牙掉落,他们都不会停止撕咬和咀嚼。响在远处的零落的枪声就是证明。

      蝙蝠放空自己,辨别声音的来处。顶层属于卡迈恩的私人房产,他不可能不在自家的据点做最稳妥的藏匿准备。私建安全室在韦恩塔的逃生层也有装配,按图纸的习惯去想的话…

      “我就留在这儿?”身旁,检察官的声音倏然传来。“和这群死人在一起。挺好的,至少很清净。”

      哈维拿着那仅剩的烛台正按职业习惯辨认这些死人的身份。聚集在卡迈恩身边的人渣他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认识,眼下正冷冷地从鼻间发声。“…在被我们送进监狱里消磨人生之前,那怪胎至少给了他们体面。”

      热成像和声呐都显示至少这个宴会厅不存在其余的活人。出于帮派神经质的谨慎,排气管道也被堵死,窗外呼啸着高层的风雨。只要从内侧反锁,就能暂时保证检察官的安全。蝙蝠侠打定主意,他知道哈维视这些人为眼中钉,只是用纠正去回应。“‘小丑’。他不是普通的怪胎。如果你想保证安全,躲进角落的碗橱里。”

      …检察官斜了一眼角落的碗橱。还凑近去拉开看看。相当宽敞,因为宴席的缘故餐具都被取出使用,除了伸不开腿以外没什么可挑拣的。“要怎么知道?”他直起身去看那站在宴席中间的同伴。“如果你处理好了,我要怎么知道和卡迈恩见面的时机?”

      “你会知道的。在那之前一步都不要踏出宴会厅。”蝙蝠忽视他的询问,向大门走近几步。门外的长廊亮着紧急出口灯的微光。“我不希望看见你死。”

      “这话还挺暖心的。”检察官带着些嘲讽意味地评价。但他没有做出多余的抗议,只是对碗橱这个提议不怎么赞同。“不过,别忙着下推论,谁死还说不……”

      门被关上,在短促的声响中紧紧闭合。他总是不愿意再多听一句。……哈维置身于黑暗中。他走近宴席的大门,那些微弱的光亮从门的缝隙中漏出,照亮倒毙的保镖们流出的圆润的血弧。只需要轻轻一推就好,……你最终会找到他,你会亲口质问他,然后彻底断绝他继续戕害哥谭的未来。不需要什么愚蠢的法庭和陪审团,子弹就足够了,一劳永逸。

      你不想吗?为什么?想想你在这个城市所经历的。想想你的脸。去看镜子吧,哈维。

      “…闭嘴…”

      检察官紧闭牙关,从一侧嘴角挤出微弱却满含怒火的模糊音节。伤疤仍在疼痛,但他无法自控、几乎感觉就像是那些面部灼伤的创口在对他开口讲话。

      他锁紧宴会厅的大门,古朴的门锁在吵闹的寂静中咔哒一声、置气似地将那些骚动断绝片刻。可当他转身的时候,他瞧见被放置在宴席角落的穿衣镜。原本是为了腾出位置而挪进阴影里,刚刚他还记得,那上面蒙着防尘布…当下镜面却暴露出来。在黑暗中徒劳地散射光彩。

      ……谁取下的布?……我吗?

      慑人的恐惧感让人感到焦灼。但这是最近两周自己一直在面对的,哈维知道该如何应付。他匆忙从衣兜里翻找出药物,嚼碎让效果发挥得更快。几乎麻痹脸颊的苦涩在滚落食道时,他知道为时已晚。那声音变得更加确切——更清晰。不像是从颅骨的中心轰鸣他的思想,…而是从另一侧的口中而出。

      你又要缩在碗橱里了。那个声音说。

      要像你小时候一样,哈维?他笑着,轻蔑、傲慢,…自信十足。钻进柜子里,从白天躲到晚上,从晚上到日出…哪门子的太阳骑士?哪门子的“阿波罗”?

      “我和格丽达约好了。所以把你没嘴唇的烂嘴闭上——”

      你倒是有心思提她!她全心全意地为了你、向着你,甚至她比你更有胆色。现在这就是作为丈夫却懦弱无能的后果:你能为格丽达保证一个安心的未来,让她对能在哥谭抚养孩子这事心怀希望,你原本能的,但你从不…你不敢,对吗?不敢面对那个后果,根本早和我一样对哥谭没有希望。其实在心底里这城市是烂了还是死了对于你来说都无所谓,你只是不敢失去这些,事业是你的全部。作为检察官一败涂地,或者干脆去做个罪犯…你根本哪个结局都没胆去接受。

      就和混账老爹一个样。他是个只能让自己亲人受苦的懦夫。你也是。哈维·丹特。

      “…我在哥谭大学的时候。”哈维说。“你记得吗?”

      什…什么?

      “有个姑娘。她喜欢你。当我表现出像你那样的特质的时候,她对我着迷。在我遇到格丽达之前的事。
      那感觉很好。她享受拥有强硬的伴侣、激励我去拿我想要的。所以奖学金、奖项,我一个都每没落下。我踩着其他人的头顶积攒阅历,在还未毕业的时候,同学们就开始用‘检察官’这个绰号叫我。认为我一定能选举成功,踢掉那些哥谭老资历的蠹虫,作为年轻一代的代表出人头地。”

      我记得。她是个好姑娘。但这和我们现在说的…

      “我他妈让你说话了吗?闭嘴。再打断我、一次。我就把你那半舌头剪烂。”

      ……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其他朋友。…这话不是在说她有什么不好的。她很好,只是我利用了她的期望,在那种感觉中走火入魔。就像你。那时的我以为一切都那么简单,只要变得强硬、先于他人动作之前掌控局势,那我在哥谭法政界的未来大概就和在学校里一样,轻松得无与伦比。但事实是……否。
      一颗子弹并不会拯救哥谭和格丽达。卡迈恩早早下地狱、也不会改变结果。现在我总算知道了。先前我为了那些权势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混账,但格丽达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也给我带来了不一样的可能性。那是……我像你那样竭尽全力,也不可能再拥有的。”

      …从未有过的幸福的家庭,一个也许会被降生和呵护的小小的未来,……我变得急躁、再次富有攻击性,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我想给她最好的,却无法把握,无能为力。这才酿成苦果。

      检察官走近穿衣镜,椭圆的镜面旁修饰着金边,色泽模糊难辨。他看不到镜子里的自己,却能分辨出一些轮廓、因为他那狰狞骇人的伤口。……恶意、愤怒和邪念。心理学家和哲学家说过,“接受世界的不完美”。接受我们作为人所有的不完美。那都是自然而真实的,是他的一部分。

      他在黑暗的镜中看到儿时的自己。满身疮痍。那些淤青和伤疤,和这脸上的看起来真像。一点都不体面…不是吗?

      哈维蹲下身。“这次我会保护她,我保证。”

      “……你确定?”孩子的脸模糊不清。投掷硬币,决定结果。他似乎很想投次硬币来决定要不要相信哈维。“你上次让她受伤了。你让她难过,现在,我不确定其他人会不会怪她……”

      “他们会的。”检察官回答。

      “……所以,你决定了。你想告发她,”孩子埋下头。在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同时,…汹涌的怒火开始拍打镜面。“因为你的无能!”他咆哮着。“她那么爱你!那么爱我!只有她、会爱我的只有她!”

      只有她。

      当个怪胎不是那么容易。认同自己属于怪胎的一员,更困难。只是格丽达从来都不介意这点,…我的太阳神有一点点烫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会笑着说。我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个瞧不起你。…因为,

      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哈维·丹特。你的选择都有意义,我的选择也一样。

      “让自己的选择有意义。…听凭愤怒,随意行事,那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已经知道那什么都无法创造。只是为了宣泄我的无能,而开枪…”检察官把手放在膝盖上,把声音放轻。就好像他在教导自己的孩子。也许再不会有的孩子。“那才是懦夫的行径。”

      “……我无法决定这个。”孩子的声音颤抖着。“你也一样,不是吗?我太怕了……”

      恐惧失败,恐惧由自己选定的未来。硬币翻动而落下,无论哪一面都是人头。从小到大,他曾那么笃定真的是命运决定他在苦痛中前行,是命运给予了他这灰暗的人生和伤疤…但还要继续吗?还要再投一次吗?

      “不再有硬币了。”他说。“也没有什么他妈的命运。如果真有那种东西的话,…我们也没必要在意。”

      “为什么?”

      检察官嗤地一声笑了,他站起身,活动因为熬夜酸痛的筋骨。窗户仍然是破碎的,裂开的玻璃形成近似蝙蝠型的轮廓,那只蝙蝠是怎么踢碎顶层公寓的玻璃闯进来的?他老搞不懂这个。难不成真像是特效大片那样、从楼顶往下吊威亚?

      城市也一团糟。这是他在哥谭定居后第一次见到这种级别的暴乱。据说六七十年代有色人种运动那时情况更恐怖,但眼下见到的已经足够恐怖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网上的意见和正义领袖,就因为被泼了一脸的酸,反而视频播放量堪比总统竞选的演讲——

      一切都是如此混沌无常。如果命运有形状,那它绝不是硬币的正反两面。而是个多面骰,……并且甚至不是六面,而是数千万,数亿万。凭他一个人,哪怕分裂成两个面,也无法对命运的决策产生多大影响。

      但至少,他知道该怎么做能有好的东西遗留。哪怕这想法算是愚蠢的也罢。只要选择相信,一切就会不一样。

      ……只要尝试,无论以何种形式,一切都会回归。对这城市报以希望也好,对自己报以希望也好。

      她和我们都值得第二次机会。

      孩子不再出声了。在检察官欣赏完窗外乱成一锅粥的街景过后,他侧过脸再看,那张镜子已经再次沉寂在无光的寂寥之中。镜面蒙有一层薄薄的尘土,仿佛跨越了岁月出现在这里。他意识到药效已经起了作用,…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他不见了。他们中的一个,这感觉不是那么愉快和放松,不像是甩掉了包袱。而是被剜去了一块灵魂。

      可能仍然,他对自己的决定还抱有隐隐的不安。…但至少指尖不再会发痒了。眼下,哈维终于有了可以慢慢等待的耐心。

      -

      检察官转过身去。心想着按蝙蝠的建议、也许可以提前就缩进碗橱里…果然还是算了,和心理阴影没关系,只是蠢得难以形容。

      他背后的镜面粼粼闪烁。雨云遮蔽着月色,屋内的照明仅有灯烛,现在也将近熄灭。无光的室内流淌着本不该折射的非自然光。那些光晕银如水银,像在氧化的铁料上凝结后被打磨的轻薄银箔,又柔软得仿佛烟雾、能被人吸入肺中。

      光塑造着镜面上的成像,飞蛾从转身离去的检察官肩膀上起飞,落在如水面的镜面,啜饮露水般微振翅膀,整理口器。它融化进镜中,水回归至水,光融化于光。成像开始逐渐明晰、梦中的光给予现实以短暂的梦中景色,通过镜面为导体,有谁在从中向外窥视。

      珍珠色的披布末端羽翼似地翕动,镜中人似乎露出了些宽慰的笑意,他的影像又在烛火熄灭、室内彻底被黑暗怀拥的瞬间,跟随着光源的闭合而消失了。

      -

      只有那一枪。

      自己还躲藏着,所以对方也断然不开枪。甘愿消耗在对峙上。罗宾试着探出一点头——他瞧见了宽大的帽檐、又被自己的反应能力警告而缩回去,一道子弹的轨迹擦过刚才探头的位置,墙壁被准确地磨出豁口,带着滚烫的余温。

      “——嘿!”罗宾抬高声音喊话。他少年人的声音可以轻易让人放松警惕性,暴露出自己还是个孩子的话,绝大部分人都会动摇。“我可不是警察!不过再来几枪的话楼下的警察就要过来了,咱们干脆利落点……”投降如何?

      还没来得及说完,像是打断他的搭话似地又是一枪。五发子弹。如果至今为止遇害的只有那两位警官…他默默地评估弹夹的余量,在心里推测节日杀手的画像。

      ……布鲁斯的推测是对的。法尔科内那条老狐狸养着节日杀手,而这仅针对□□的杀人犯毫无疑问,既是今晚的刺客又是他们找了许久的犯罪嫌疑人。

      没时间再耽搁了,再继续拖的话对方指不定会失去耐心——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抓到节日杀手的尾巴、要是丢掉了机会或让马罗尼被杀…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布鲁斯说。但是也不能急躁…不能急躁,别粗心大意,呼,吸…

      走廊的寂静让雨声在整个室内扩散。然后,……他听到一些奇怪的摩擦声。

      ——踩着窗台的声音。

      “……!!”

      罗宾忍不住说了句在家会被阿尔弗雷德眼神警告的粗口。他跳了出去,难以置信对方甚至就愿意这么放弃了。杀手难辨的黑色身影正跨越走廊敞开的窗户,又是一发子弹、在辨认出这是对方的计谋后、他庆幸自己有充足的技巧得以反应…颈后却因自己的疏忽渗出冷汗。没时间后悔,早该速战速决的!

      正面迎击持枪的匪徒、这是首先需要避免的事项。防弹披风会解决弹火的倾泻但这同样是个空档。杀手的行径之间有种称得上残暴的冷酷,从刚才开始,他不对要面对一个孩子这件事动摇,也能无动于衷地对他开枪。哥谭的人渣层层递进,这大概已经属于最烂的那一档。

      然而终究,再怎么冷酷的枪手都需要换弹。

      “——阿尔贝托·法尔科内,真想不到,”

      计算弹夹内容量大概是布鲁斯上过的最有用的枪械课了。…迪克忍不住在内心感叹。他足够敏捷、而对方虽然会视少年为需要清除的敌人——却保留有成人的傲慢。这可不行,即使算是跟班儿,蝙蝠侠的跟班儿和法尔科内的跟班儿也有质的区别。

      他趁着对方弹夹清空的空档迅速上前,击落了那把唯一具有威胁的手枪,连带着对方狼狈试图捂住的帽子。那下面有一张年轻而瘦削的脸,在走廊黯淡的照明中不甘而震惊地扭曲着。迪克知道这是谁,法尔科内家族的档案、他在研究祖科的时候翻过不止一遍了。“卡迈恩·法尔科内让他的亲儿子做这种事?…一个杀手?”罗宾皱了皱鼻梁,在对方试图转身逃走时,抬手按响医院的警备警报。“你应该从一开始就放弃的。”

      对方明显缺乏锻炼。只知道开枪,体能差得不用几步就能跟上。如果布鲁斯在这儿你大概别想保住那高挺的鼻梁了…他一边感叹一边动作花哨地将对方绊倒、看着这个穿阿玛尼的“已死之人”在地上握着脚踝痛苦地喊叫。“所以,新年的那次是假死。亏我们还以为法尔科内是真心在为儿子的死伤心……”

      这话虽然只是怀疑了老狐狸精神受创的可能性,却明显刺痛了对方。阿尔贝托·法尔科内用超越外表的声音大叫起来。“我是节日杀手!”他大喘着气,令人担忧的心肺功能在强烈的焦虑和紧张下超负荷。“是我,不是我父亲!我做了…这一切!别拦着我!”

      “是法尔科内保着你。你也在为你爸做事,”罗宾叉着腰。对方已经没有多少威胁了。“为什么不能提他?”

      “你能懂我,…小子,”阿尔贝托在顺平呼吸后不再一个劲儿地揉捏自己扭伤的脚踝。他受不了疼痛似地、在说话时声音颤抖。“我知道你,你一直跟着蝙蝠侠,你年纪不大……我在你的这个年纪时就明白了,做一切事,哪怕做得再好…所有人也都只会说‘法尔科内’,并不是指我,而是指我父亲,我姐姐……
      他的所有孩子们,所有…所有人都指望着一个‘卡迈恩·法尔科内’,所有人都被他控制…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

      “…但这不是什么合适的理由啊。”

      警铃作响。医院的警备和GCPD的增援姗姗来迟,走廊深处传来匆忙杂乱的人声。仿佛知道和对方洽谈的时间已经不多,□□的头目之子不置与否地笑了,似乎是在嘲笑对方的青涩,也像在笑自己的对牛弹琴。“你早晚会知道。”他喃喃重复着、在被赶来的警员戴上手铐时,声音也没有停歇。“早晚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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