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声音 “非自然音 ...
-
心理咨询预约记录,患者:格丽达·丹特。
七月二十四日,上午。例行录音。
“…那么,能否请你跟我聊聊这个所谓的‘梦’是什么样的?”
“详细地……?噢,…我很难说自己还记得…”
“慢慢顺清思路就好,不需要那么清晰地复现,即使记得不太清也可以试着联想,比如梦中的事件,人物,或者,只是单纯的象征性意象也可以。”
“但我似乎一点都记不得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丹特夫人,我们至今的谈话中你一直都在强调‘某个梦’,不是吗?而且并不是单纯地在为多梦困扰,而是你的思考确切地受到了一些方面的影响。这说明…你确实应该记得才对。”
“……”
“…也许现在推进这个话题有些太早了。让我们聊聊别的吧。”
七月三十一日,上午。例行录音。
“你看上去面色不错。”
“是的,我还好,好很多。我…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那个梦,我不再做了。”
“那么这是我们至今为止以来第一个好消息,这说明交流有所成就。接下来…”
“我…不再做梦了。甚至像是不再…睡了?但我确实是睡着了的,只是有什么东西被抹掉了。有什么来过,取走我的梦,只留下空白…空白的画框。这感觉……很好。”
“……丹特夫人?”
“抱歉我…我有些压力太大。这些日子整个家都不好过,…让我们继续吧,好吗?”
录音被暂时切断,布鲁斯将座椅向后滑,浏览屏幕上显示出录音文稿的全貌。他并不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落点,出于对精神疾患的…过度牵连,格丽达和哈维二人各自拥有的问题都被他持续追踪着。
他将任何人都纳入怀疑的范围内,这事并不容易。然而终究不是愧疚心理在推进案情的明了,正是多疑让他抓住一些仅有自己才知道的尾巴。现在,整个事件变动了…像一场剧目迎接恰如其分的情节,布鲁斯并不为此而感到高兴。哈维确实是在精神上被逼至死路的检察官,但同样也是他的朋友。
是他们的朋友。
“先前格丽达和哈维一起来探望我。”
和他共处的人发出声音。荧幕发冷的光线让他们共同失去现实的细节,两个藏在黑暗中的幽灵。“格丽达在那时情况不太对。所以我尝试着做了些事。”
“…做了什么?”
布雷克察知到布鲁斯话语的谨慎,他思索着。自己对改变和抗争现实的技艺并不拿手,对方则是更对自己所见的一窍不通。斟酌出最合适的字句去交流是有必要的。“我试着去找到她。…这部分我无法说得太清。”
布鲁斯点头表示理解,手上操控几下再次调出录音,用声纹程序进行分析。“我在听。”
“不过她没有很清晰的梦境,能做的也只是维持稳定和治疗。这也许是她为什么声称自己没再做梦,”布雷克用手指轻刮自己的下颌附近,回忆着曾发生的事。不是所有梦都成型,特别是那天他所找到的,一处野兔挖掘的巢穴似的意识、信息单纯而崭新,如同缠着胎膜的兔崽。“通常意义上讲就像催眠,但更自然,也只用于干涉非理性的情绪…”
“但她表现得很不安。虽然除了最初向医生袒露的信息、后续的应对都没有异常。…等等。”
声纹识别的结果似乎出了问题。布雷克靠近辨识屏幕中的内容,身边,布鲁斯的声音中罕有地带上了些迟疑。“等我再试一次。”
指令再次执行,机械忠诚地予以解答,结果和上次运行的结论一致。布雷克扶着镜框,散着朦胧光线的显示像素构成着扭曲的单词,字母接续串联在一起,否定(Negative),非确认(Unidentified)…
“不应该这样。仪器即使再怎么失真都不会达到这种程度,又不是上个世纪了,”布鲁斯的声音发沉,他的话语在短时间内逸散出庞大的信息量、侦探在飞速地运转思考,通过言语逻辑排除可能的选项。“程序错误?…但不应该…电波或磁场干扰,…空间气象是正常的,也没有其他干扰要素…”
程序开始自检,如果电脑智能会进行拟人化的表达,大概会困惑于为什么要被如此怀疑。但布鲁斯不得不接受任何他所见的,这是基础课,要想继续就必须确信自己收集到的证据。布雷克逐渐明白对方意识到了什么,他的手指顺着投影轻轻滑过,拼出那些单词。…“非自然音”。和“非人类音”。
“这…是不是很难说通?”布雷克看向他的兄弟。
侦探站起身,凝望记录结果的投影给出结论。光所不及之处,他的轮廓和黑暗合二为一。“她有时不是格丽达。甚至不是人。”
人耳所能听到的录音并没有可疑之处,眼下正在重要的区域反复播放。布雷克放慢呼吸去辨认。如果仪器能示意歪曲之处,那一定有参差的异常被记录下来。
【我…我不再做梦了…】
身份确认:格丽达·丹特。
【我似乎一点都不记得了。】
确认失败。非自然声频。非人音声。
科学的结晶常被认为是和超自然现象完全隔阂、甚至完全相悖的,但从概念与能力上讲,人造仪器作为探测和记录的工具,要比人类更能够接触到无法理解的未知。布雷克放弃再专注于机器的结论,…布鲁斯正在旁边调试,逻辑的手段自己无论怎样都比不过他。而有些事是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看到…作为某种“通道”和“裂口”,让未被编译的原始格式进入和流出。
他将手掌放到仪器上。蝙蝠洞内的超级计算机运用了韦恩科技内部的先端技术,即使是有所掌握的人来使用也恐怕不能完全参透,但布雷克也不必去理解代码如何排列。如同人脑神经元的信息传递,它也以某种单位化的沟通构成整个运行过程。这说明它的语言不仅从科技的角度来说是实用性的,…在另一重层面上,也具备语言的社会性…或可以这么说:心理性。
…它也有作为梦的那一部分。
布鲁斯及时停止操作,留出给兄长聆听的契机。这世界在振动,任何一种哲学和神学离不开最初的动能,任何物质都在永恒的运动中演化。而“振动”最基础的表征就是“声音”。某种物质杂糅在格丽达的声音中,硬件忠实地将它留下的痕迹反映出来。它本身的不可知性干扰着可知,所以就像蚕蛹成蛾后留下的遗蜕,像蛇蜿蜒留下的凹陷…那些异常也能被清晰地“听到”。
“那是格丽达,她还在那里,安全无虞…但也确实有东西跟着她。”布雷克缓慢地叙述出他所能听到的。…过了半晌,他不再继续出声。布鲁斯察觉到他的侧脸上出现了些茫然和退缩。“听起来,像是…”
这动摇能被轻易读懂。侦探不愿意去猜测,但他不得不继续把自己的推理说下去。“…和你有同样的性质。”
“…也许如此。”布雷克只让那些犹疑控制自己片刻。他听到了很多,几段话语就足够捋顺现状。他侧过脸和兄弟对视,从对方的眼神中找到收敛了的紧张感。“不,我必须得对你诚实…那就是我。”
布鲁斯的呼吸声停滞了几秒后才响起,梦在他身上收缩,剧烈波动的色彩和线条几乎覆盖住现实本身。但他发出的声音仍然是冷静的。“你的意思是?”侦探按照经验索取更多情报。“是你主观的,还是…”
“听上去是我的声音,但我没有类似的记忆…这是有可能的吗?”布雷克消化过现实之后也意识到自己必须接受。运用未确认的能力自然有相对的风险,但是是从什么时候的接触开始的?最初的入梦,或者启示…是启示?因为格丽达的思维被他“碰过”?
如果他所留下的“触碰”或“注视”为格丽达的精神留下影响,那就不能不假定那些痕迹现在还在、以及引起实际危害的可能性。总有人要为此负责、布雷克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察觉到一阵难以接受的反胃感,…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的感觉到得更少。也许是因为他早就已经做出决定了,即使会伤到他人也在所不惜。仍然,直面“自己”所能带来的异常有多无法解释,算不上什么好的体验。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像人,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被视作什么社会中自然而安全的个体。一直以来都是。但亲身去体验时感受到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她…现在在哪儿?格丽达现在怎么样了?”
-
哈琳·奎泽尔博士从自己的办公室里搬出最后的纸箱。她没注意看前方,被几个同事刻意地撞了肩膀。箱子滑了下来、里面的文件和杂物散落一地,她不得不蹲下抓紧整理。
“抱歉——”其中一个领头的同事话语轻浮,对她扬了扬手里的咖啡。“我们还有工作要忙,先行一步啦。”
…脚步声悠闲地远去了,那频率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忙”。哈琳忍住不在把圆珠笔扫进箱子里时咬自己的嘴唇,冷静…她麻木地想,…至少这是最后一天。
前台的工作人员还算做个人,注意到她费力地把箱子往外搬运的时候上前搭了把手,哈琳得以完成搬运、在前厅旁边暂时休息一会儿。她注意到前台的小型电视里传出新闻的声音。“有新鲜事?”
工作人员已经和她混得很熟,并不介意共享一个屏幕。新闻播报的内容好像颇为紧张、考虑到这是哥谭电视台的时事政治时间也没什么奇怪的。记者正在屏幕中央介绍背后的骚乱,那似乎是法院附近的街道,人们聚集着、形成一片推搡吵嚷的集体示威。
“…距离哥谭地方检察官哈维·丹特在法庭上公然受到人身伤害这一事件,已经过去数天,”音响传导出驳杂的人声。“这一悲剧性、也极为令人震惊的公然藐视行为,在全市范围内引起不可忽视的公愤…”
…哈琳开始咬自己的下嘴唇了。这几天无论在哪儿都是这条新闻,手机推送,新闻软件…她一直看到那一幕,哈维·丹特被酸液泼中,他的脸如何溶解……哥谭市的其他人也都看到了。检察官作为受害者的形象因为影像的记录被极度强化,再加上积压已久的怨怼和愤怒,城市开始陷入难以遏制的狂乱状态。
示威人群举着标语牌、其中一些甚至将绷带缠在脸上表示自己将会与受害人同道。一开始情况还算稳定,可镜头切到萨尔·马罗尼的车辆转运就有所不同了。人群冲上去,如果没有特警的阻拦和警告, …他们肯定会把那个曾如此恐惧的人生吞活剥。所有人活在帮派的阴影里太久,人们对丹特寄托了不寻常的希望…于是当出头鸟被击落时,情况就会被彻底点燃。
“夜里要变乱了,奎泽尔博士,你可得找人开车送你回家,”工作人员看上去很悠闲,正咬着一块甜甜圈。老哥谭人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了。“你还在和韦恩联系吗?多出击嘛,兰博基尼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坐的。”
“布鲁斯·韦恩才开兰博基尼。”哈琳的视野仍黏着在屏幕上,随口回应着。她还在心里补上一句:我认识的那个也开不了车…
新闻开始播报哈维·丹特的现况。难以想象他的脸破碎到那种程度、只是卧床了一天就能够出面了。针对他的采访甚至不是在病床上。镜头有些摇晃,哈琳看到屏幕中的检察官得体地穿着出庭的西装,正走向DA的个人办公室。心理学家的本能让她找到些细节:他的领带甚至还是那天出厅时戴的,……一半的纹路已经完全损坏了。
他的半张脸缠着绷带,能看到渗血和受损的皮肤露在外面,杂乱的暗金色头发则在绷带外翘着。检察官就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面颊明显消瘦了些,暗沉的黑色布满眼窝,注视摄像头时眼白遍布血丝。镜头外的记者正就他受袭的事进行采访,问题都是关于现况,身体状况、以及是否能够恢复…
而太阳骑士对这些问题,仿佛完全没听到似地做出宣言。“庭审意外中断是突发状况,”他说。哈琳看着屏幕中的男人,在这人注视镜头时,她甚至感觉沐浴在随时都会将人淹没的火光中、那两眼中透露的就是这么强烈而坚定的情绪。“后续时间未定,但我会让它继续的。”
-
格丽达有些茫然地面对着门外的人。
“丹特”的邮箱门牌已经被她收起来了,鉴于最近媒体和民众都太关注检察官一家的状况。她也是在接到电话后才为这位客人开的门。但对方的状态显然比较急切,…越过客人的肩膀能看到草坪旁停着的车,老管家正从驾驶席探头往这边望。完全能猜到对方也许是下车后小跑到门前的。
毕竟说话都有些气息不稳。
“……抱歉突兀打扰,夫人、格丽达,”布雷克正狼狈地转换着人称,他的眼镜歪斜在领口旁,因为忙着出门,阿尔弗雷德没能成功帮他系好领带。现在一切看上去肯定都乱套了,但真的没有闲空。“不、我不进去,我站在这里就行。”
她明显是要转身回屋泡茶款待客人,现在被挽留下来、声音还是有些迟疑。“你还好吗?总得用点点心…哈维马上就回来。”
声音的共振并无异常。布雷克戴好眼镜,…梦的姿态也清晰。再多交流几句增加样本。“我……”他平稳好呼吸。“…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们的情况。原谅我还有事,没办法等到他了。”
韦恩的出现很扎邻里的眼,特别是那辆豪车,还有面前这个男人的标志性的蓝眼睛。格丽达仍然有些想把对方请进去坐坐,哪怕只是客厅呢。她的目光变得温和。“感谢你,韦恩先生。我们确实经历了些…但现在都照常。只是他这两天不爱卧床疗养,我还指望着外人说他几句。”
……非常温和的声音,和之前的感觉都不那么相似。人声的频率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受经历和心理状态的影响最深。布雷克对此尤其敏感。他感到意外,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甚至在视觉上都没有那么多异常了。
没有多余的、附着的频率,也没有焰影般突兀的梦的干扰。她的声音纯粹而洁净,眼神清亮,清晰如常。“……你真的不进来坐坐吗?我烤了些点心。配茶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