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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双面#3 都无所谓的 ...


  •   “一个人能两世为人吗…?”*

      -

      黑暗是非文明的证明。

      人类在摇篮时代所做的最违背自然的决定,就是制造火焰。用以熔锻矿石,烹熟食物;最重要的则是点燃灯火。炬火驱散黑暗中的未知,那些尚未点亮的暗处则被认为是非文明的,荒芜的…并非人类管辖,而仍由自然做主的荒原。

      律法在某些方面是光明的折射,将人形色各异的行为区分,有些通用,有些则编译为罪行,像生态学分类自然生物那样捉取样本和冠名。这让很多事都有了清晰的形态,让暗处流淌的血有了似乎可以理解的事由。

      哈维的学习过程像是在理解光明:在哥谭大学学习法律总比在哈佛有些地缘优势,大家都知道,这里有数不清的样本。心理咨询并不能像法理学课程那样能解释他曾经所经历的。糟糕的成长过程,在某些方面就是未开化的黑暗。有些成人虽然空有和年龄匹配的身份,却只是像羊群那样诞生、吃草和□□,在掌控自己的孩子身上被赋予了太多法理上的自由。

      某些方面,对孩子来说…社会整体是无法的。这也是为什么他曾活在黑暗里。即使每天太阳升起,白日昭昭。

      因此,数罪并罚这个词对在精神上受压的他来说有吸引力;他时至今日不得不承认,自己仍然惧怕黑暗中潜藏着的东西。想要与之对抗就必须身怀火焰,他必须要燃烧起来,借用法律、合规的身份…还有周遭的评价。疗程已经结束了,那种感觉在先前已经消失了太久,他忘了在镜子里看到另外一个哈维在微笑是什么样子,也忘记要如何抗争…但哥谭的降雨超乎想象。

      海洋带来的水汽渗进骨骼里,让火折受潮,让火柴发霉。城市错综的街道和高楼像渗水的洞窟,罪行从大到小无处不在,仿佛洞壁丛生的苔藓和真菌。…火焰在其中并不通行,因为没有可供燃烧的氧气。

      整座城市的氧气都被用于供给寄生在其中的“生态系统”,鸣鸟会在洞窟中窒息,火苗也会熄灭。他越是深入,内心的炬火就越微弱。

      潮气侵吞着能让他明亮的一切事物。燃烧的死角出现了噪点,焰心中有了虫蛀。内在的黑暗长出了他人生中最熟悉的脸孔,那脸孔…长得就像他自己。正从逐渐破碎的灵魂中,从内向外地咬他的灵魂,但并不全然都出自敌意。

      因为每当火光摇曳,哈维总是会想到格丽达。

      他会联想到他们在哥谭结婚的记忆,在这座城市里度过的那些生日,拥有的朋友们。他们签了新家的地契,格丽达跳到他身上,他也抱着她旋转:就如同月亮绕着她的太阳,她那时说,…失眠的裂口在那时还没有伤她太深,那双眼眸还没有开始深陷。他们一起吹灭新婚、生诞和乔迁的蜡烛,每到这时,火焰都在她眼中摇动。

      那些焰光闪烁着,在下个瞬间开始变得刺眼、变得冷酷无情。如同翻动着的硬币折射着仅剩的能量,在黑暗的荒原上烁烁发光。

      -

      “想想她。”被告人说。“想想格丽达。”

      “你就不能稍微闭上一会儿嘴吗?”哈维开始变得忍无可忍。

      “驳回,你这是在藐视法庭。如果你不按我的规矩走,那裁判就没得开。”

      “布雷克,”哈维无视了“法官”的警示,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证人。“为什么你在这里?”

      -

      梦是认知的第二层皮肤,是思维独立运行时的自问自答。是否要揭发梦者在做梦、在一些重要的时机中是需要再三取舍的决定。特别是现在,…特别是哈维。检察官的精神疾患已经复发,能缕出一个有条理的梦都是非常难得的。这至少证明哈维仍在努力,他试图统合自己的思维而非放任。

      一旦放任,…布雷克也见过人格出现错位的梦,那些梦基于同个基底,却全然是无逻辑且混合的。就像是打散的鸡蛋。

      他在这里需要谨言慎行。哪怕自己不会为对方留下记忆,梦境自身受到影响时也会有所残存。就像落在海滩上的海鸥留下爪印,当海浪重新冲刷那些砂砾、再找不到什么痕迹,砂砾重新组合的过程也确实曾发生过。

      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他甚至还不知道哈维是否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布雷克明白他必须要做到这件事。前所未有的警戒感在他踏入这里时涌上脑海,这种焦躁的紧迫甚至来得不够自然。但很快,通过对梦的探查,他就无需再感到犹豫了。检察官已经到了临界点,他不知道为什么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事。

      布鲁斯是检察官的战友,但只有在他身披战袍的时候才是;戈登局长有自己要忙的事。而布雷克自己…没有最基本的身体自由。或者这也可以是借口,至少他发现了格丽达的梦在异常的“燃烧”,他早该想到,…在同一扇门背后的两个人,如果要维持稳定的话就必须要有同质的内心。

      “为了帮你。”

      他简明地回答,同检察官对视。“为了证明被告人有罪。就如同你期望的,哈维。你在内心深处仍然不想败给他,这才有了这场裁判。”

      检察官像是被对着腹部打了一拳,片刻清醒让布雷克为他点起的光亮闪动,他们的影子出现又消失。“……败给谁?”

      “你自己。”

      “没有所谓的输赢!”

      光亮之外的影中,被告人用握着硬币的手直指法庭中心的两人。“也没有什么‘他自己’。”

      他走下法官席,在光源外的黑暗内,沿着炬火的轮廓缓缓迈步。仿佛在等待猎物自己从庇护中走出。抛接硬币发出的空气的碰撞声,在暗处空旷地回响。“这场裁判不是为了哈维·丹特,是为了我。他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因为只有我才有足够的能力做出决定,他以为自己可以,实际上并不,所以我要让他看。让他知道这一切,法律也好,正义也罢…”

      布雷克看着那枚硬币。“知道这一切有多无意义?”

      “无意义、和无力。”他说。“这世上只有一件事他妈的该做对,所以把它做对。无可非议。”

      -

      “一件事。”布雷克伸手,阻拦下想要与自我对峙的检察官。然后他将视线投到身侧,哈维·丹特的两面、一个沐浴在光芒之下,一个隐藏在黑暗中。“什么事,哈维?”

      …检察官短暂地困惑。他张嘴,又将话语封闭回去,恐怕自己会在对方面前吐露真相,无数次他想这么做,但地方检察官的立场让他有保持正确的必要性。“……只是,对的事。”

      “他他妈的甚至连回答都回答不好。”压抑着某种嘲讽和怒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这个问题有人替哈维回答。“我做任何我想做的。刚刚说过了,能决定这些的是我。不是那些意大利蠢材或无能的腐败法官。”

      “所以,你想做的事就都是对的。”布雷克评价。“这听起来似乎…不那么成熟。你知道的,任何人都没有这么做的权利。”

      “难道你不是吗?韦恩?”黑暗转变了对峙的目标。“你们可以做任何你们想做的,不会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你喂给人们面包,人们就原谅你、装作看不见。或者如果你想,就有千万种手法让那些事不被看见。”

      任何事,所有事。如果他们想的话。和卡迈恩·法尔科内一样,树叶仰赖根须的供能,而韦恩甚至不算根须、有时他们是土壤本身。“蝙蝠侠”的成型和维持也依靠着韦恩家族的基础,财富、时常受智者和艺术家的诟病与嫌恶,但财富是世上最为通行的语言。这种语言取代了曾在巴别塔之前通行的单一语(the language),永远能换取到不同形式的友谊与物质。

      但这说辞并不是能被轻易原谅的。即使就如同吹落一片羽毛那么简单、…按父亲的说法,那仍然是“一个癌细胞”。名声并不单是被塑出来给人看的,更何况从不需要去塑造,也不需要辩驳…

      【我们做我们想做的事,布雷克,但我们都要确保那会为自己、会为别人带来什么。任何事在这世上都有代价,不管看起来有多少,我们有的仍和其他人没有两样:双手,搏动的心脏,彼此相爱的家人和生活的目标。所以当你做事之前,要想到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对我,我认为没有什么比你的母亲和你们更重要的。除此之外也有很多珍重的东西…就像你的鸟儿,布雷克。你失去它的时候感受到了什么?

      记着它,千万别忘了。虽然它的生命从来都不属于你,但你们共同留下了很多回忆。它永远改变了你。每个人都拥有对他们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每个人都在彼此影响,自然和社会如此运转。所以只要我们在那些联系中留下好的东西,不管有多少,不管有什么意义…是否有人看见或记得,那最终都会回到你身边。】

      布雷克背对黑暗,和光亮的轮廓仅有边缘相隔。“就像是卡迈恩·法尔科内。我懂你的意思。”

      这比喻霎时激怒了被告人,怒火却在炽烈时烧成了笑声。他在为此愤怒,更赞扬了这联想。“不,不。远比他更好。远比他更…得心应手,更强大。”

      “我没在和你说话,”布雷克几乎没有振动声带,他在看着沐浴于光中的检察官、对方终于意识到了,被告人那些污秽而冒犯的言语,最终都出自内心,原本应该被良知锁在脑中。“是这样吗,哈维?你原来没有想着抗争,而只想成为第二个法尔科内。”

      “不!”检察官几乎称得上惊恐,…当他扬起声音时,听起来和被告人没有差别。“…不、不,…不是这样,…”

      被告提高音量。“说出来,用字母拼出来!哈维·丹特,你老早就想了,不是这回事?无论是谁都比他值得,而你本该更是的…”

      整个法庭都在震动,案卷的书页在颤抖,黑暗将灯光握在掌心,嘲弄着、笑闹着,像把虫笼抓在掌中甩动的孩子。哈维本能地后退,他撞上了什么,然后意识到那是衣柜。他认得这衣柜的外形,那上面的污迹和伤痕,来自老早就被他遗忘的家。前途光明的地方检察官、年轻有为,早晚能竞选市长…他的笑容之后锁着这些肮脏的过往,只有他自己记得。

      -

      “你愿意相信我的誓言吗?…鉴于你上次并没有彻底取信我对自己家名发的誓,我不得不再确认一次。”

      调率让剧烈波动的精神稳定,布雷克停止转动指尖,他从梦的颤抖中察觉到一丝源于现实的疼痛。检察官正像在审判中打输了似地坐在椅子上发愣。“我来这里是为了做你的证人,每句证词都为了指证罪行而存在。所以,我希望你能信任我。”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信任过谁。”哈维说。“你早察觉到了,每个人都知道。”

      太过自我,不受蒙骗。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自大,根源的黑暗中他和那个藏在自己影中的被告共生,怀疑和质疑自己他从不擅长,…又或者说应该是太过擅长了,才导致他无法离脱。现在,…他忍不住去看黑暗中硬币的反光。

      “你不是这样的。至少还有人你会相信。”

      “谁?我自己?”

      哈维笑了,接着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梦的解像在一瞬间出了程序错误似的网格,一道在立体的视觉中切割而出的平面的印象,开始缓缓侵蚀法庭的正中。就像污染、或什么生物在病毒式地增生。【这里并不只有一位证人。】

      格丽达的影子在法庭中塑型,她如同牛奶般透明、纯白,双眼中燃烧着真挚的爱意。那并不是幻影,是切切实实的自己的爱人,出现在这里却如此的不自然。她的双唇张开,吐露出的声音像录像带失真的播放,取自早就被遗忘在记忆之海的一块贝壳。【我相信你,从一开始到现在。】

      戈登警探站在一旁,他先庄重而古板地对圣经宣过誓,在发言时摘下眼镜折叠,放进外套口袋里。他的影子不知来自哪段记忆,呈现出和哥谭的雨相似又格格不入的色泽,枯黄的红发像雨幕中发旧的广告牌。【…我从来都和他站在一边,没有他我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我愿意相信一位朋友,我的朋友,哥谭的朋友。】

      【哈维·丹特。】

      在法庭中徘徊的蝠影几乎如同藐视司法一般、落在俯视他的桌面上。他吸收着一切黑暗的色泽,震慑黑暗、抗衡黑暗,也让光明之于他更加炽烈,几乎如同太阳燃烧。【我的誓言早已立下了,你的也一样。】

      我们要将哥谭根源处的黑暗拔除,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唯有这条路不能走偏。

      【而你已经偏离了。】格丽达对他说。【只是…都无所谓的,亲爱的。】

      “什么…?”哈维艰难地开口。

      他在记忆里深深锁着某个秘密,他为此…几乎觉得可以放弃一切。

      回忆的幻影霎时消散了,布雷克站在他身侧,那些细密的蓝眼睛正哀悼似地逐个闭合,仍算正常的双眼之中汇聚着某种泥泞似的乌黑色。“…这就是让你如此动摇的原因,哈维。”

      检察官意识到对方察觉了,他仍不知道这是梦,受限于幻境的意识做出最本能的选择。“算我求你,…真的,”他说,“…别告诉任何人。”

      布雷克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原本也不需要这么做,在这时却太难以维持住稳定。…如果他看过,他也许早就能够知晓,无论是哈维还是格丽达的记忆…他的超常天赋在这种时候沉重得几乎让他无法站住。总有些事情无法妥协,这是布鲁斯的信条,即使看在兄弟的份上,他做出的决定也不应该是背叛性的。

      “……我…,”他闭上还睁着的最后的眼睛。“哈维,所有人都相信你。包括我在内。”

      “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检察官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好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有你自己的坚持,就和我一样。”

      灯火消退了,黑暗捉住了他们、首先要处理的就是那个外来的“异乡人”。被告人的枪口从一旁抵住证人的太阳穴,弹夹里填充着强烈的反抗意识,梦会适时地膨胀,将“二人”以外的异物排除出去,他在黑暗中胜利者般低笑。“生活,从来没有改变。像人,我们死…像动物,我们活着。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哈维·丹特…现在除了你我以外,没人能保护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你知道该怎么选。”

      漆黑之中,唯一倒映着银色光芒的硬币在地上弹动、一路滚到检察官的手边。他很久没有反应,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前方。黑暗中传来布雷克的声音。“但我的证言还没有结束。就稍等下吧,法官先生。”

      些许蓝色在暗中裂开,那些缝隙低垂着注视过来,散发出幽暗的、无法被忽视的光亮。“仍有机会。一个人能够两世为人,就像我所了解过的哈维·丹特曾做过的。你摆脱过他,但这次,你可以不再尝试摆脱。你会成为他的主人。”

      “但你们不会再相信我…”

      “只要你尝试,无论以何种形式,一切都会回归。”

      硬币落下,它接触地面的声音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响起。在火药激发带来的一瞬的光亮中,被告人露出了他的面庞。

      -

      【你想它吗?…我知道,我知道…孩子,但它不会再回来,我们会继续在生命中拥有更多的相遇,每次相遇都同样珍贵。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这些总是最难的步骤…但它也会很想念你的。我保证,它会非常想念你。】

      枪响结束了梦的余音,这次的苏醒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惊恐,刻在记忆和本能深处的恐惧将思维瞬间撕碎。布雷克咳嗽起来,他撑起身体不顾情况地想要离开自己的床,结果就是整个人栽倒在床边的地毯上。先是护工慌乱地过来搀扶,…他花了好大的工夫弄清自己在哪里,在配合着起身时意识到额头上带着冰冷的潮气。

      过了一会儿,布鲁斯推门进来。他知道兄长想要听什么。“哈维还好,他的状况稳定了。”午后的日光照进室内,这人显然也没怎么睡过,面色有些灰暗地坐在床侧。“我也还好。”

      他汇报似地结束了两个被对方视为最重要的步骤,伸手触碰布雷克的手背和额头,然后因为入手的寒气而沉默了片刻。“无论你有什么事情可说…先等一阵。我去煮些热茶…”

      布雷克出言阻止,那不是什么好点子。“不用,就…留在这里一阵。多告诉我一点吧,哈维的脸还有救吗?”

      “还原有些挑战但不是完全没希望。我只是担心…他会被挫败。”布鲁斯不再多透露了。他想将床帘扯得紧实些,手腕上却感觉到发凉的触感,借着微暗的采光,他意识到对方状况不好、好像失去了那些常有的稳定。

      “…布雷克。”他因此非常谨慎地呼唤对方。放慢呼吸和动作。“我在这里。”

      熟悉的蓝色杂乱地几次移动,又在疲惫的影响下黯淡,最后凝聚在布鲁斯的脸上。兄长并不擅长遮掩,这是…类似于恐惧的情绪,繁杂,不确切…但最明显的是悲伤。“没什么事,”那些声音听上去似乎几近往常,话语的末尾却伴随着颤抖的叹息,好像要靠这种行为让自己强行安稳下来。“就是有些…想他们了。”

      -

      “……哈维、哈维!”

      格丽达冲到床边,护士和医生目睹着病人的复苏,匆忙阻拦她避免进一步的刺激。半边脸庞缠满纱布的男人逐渐恢复清醒,他从麻醉带来的昏睡感中挣扎几下,笨拙地重新掌控可用的肢体。医生走近想要说明情况。“丹特先生,您……”

      状态如何。对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男人缓慢而坚定地推开肩膀。检察官坐了起来,他的记忆不清,头晕目眩,只觉得似乎过去了很长时间。但他还记得,有些事情迫切地需要去做。

      他爬下病床,护士和医生、连带着格丽达都一头雾水地上去阻拦,可他仍一把抓到放在旁边的外套。外套上搭着自己的领带,边缘处还有斑驳的腐蚀痕迹。哈维没能一直成功,可他坚定的自由意志还是换来了医生的困惑询问:你要去哪里?丹特先生,您还没…

      “法庭,”他说。“法庭还没结束。一切还没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双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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