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共鸣 我们之后还 ...
-
地下论坛。
克拉克在通勤路上按着他的新手机。韦恩科技推出的尖端小玩意儿,露易丝送他的转正礼物。
论坛缓慢地刷新,人们在黑色的网页中私语。一条写着“求助”二字的格格不入的主题帖,隐没在哥谭专区有关于选举问题和税收政策的激烈争吵中,正在随着每次刷新可怜地沉底。他点进去,看到些在网络环境中有些不搭调的工整措辞。
:劳烦各位,请问治安版的入口要怎样申请才可以进入?系统提示我需要一个密码。
对方似乎不太懂得使用网络用语中的简化词,这行字显得有些老气。出于帮助对方的打算,克拉克回复:密码是随机的,你需要先私信版主验证论坛等级。
他切出去看了一阵每日知名文章,放空精神听着车窗外的鸟鸣和铁轨声,又构思了一篇到工位上要试着写写的练手习作。好长时间之后,手机才传出消息提示音。
:感谢你。我恐怕还未达到那个等级,这是否意味着需要更多的资历?
克拉克:是的,就多回回帖签签到…:D不过我看到你的主页了,我想再多回几贴就足够了,大概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对方在拼写上有什么困难,或者只是单纯的很忙碌?
:我清楚了。再次感谢,小熊先生。
这称呼让克拉克停止了一瞬的思考。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论坛昵称仍是当时随手选的那个系统推荐名。他试着想用同样的方式回复,对方的名字却俨然是一串未命名导致的乱码。
克拉克:不用谢!顺带…你的拼写错了;)应该是“bear”而不是“baer”
……指出他人的拼写错误是不是有些,不那么近人情?
他走进办公室时都没能再得到回复。正当他忐忑不安地泡好咖啡,把马克杯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手机嗡嗡地振动了一下。主题帖的主人没有回复他,取而代之的是一则好友申请。乱序的用户名和未定义头像在屏幕右上角亮着,伴随着一个友好的微笑颜文字。
-
“暖和的天气就要来了,一起来的还有无穷无尽的雨…”
“…可能会带来关节问题?”布雷克关闭他的平板。“特别是对关节尽是伤的人来说。”
驾驶席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嗯哼”,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随着关闭而中断,车辆停入位置。迪克在车停稳之后第一个下来,伸手给坐在他后面的布雷克开门。顺带抵着车门轻快地偷笑。“他被这么说肯定不会在乎的,除非——”
“除非哥谭在这个雨季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布鲁斯接上他们的窃窃私语,对同时表现出无辜的两个人展露出领导者气质的风度。“带上东西了?我们要在一上午解决。”
春季的复诊,布鲁斯决定自己带着兄长去走个过场。原本管家愿意陪伴他们来回,但偶尔脱离家长的…养育、学会自己处理周身事宜,也是阿尔弗雷德本人所期望的。
至于迪克的陪同是他自己坚决要求。“至少我想了解你的身体情况,作为家族的一份子”…被这么说了那自然难以拒绝,他成功空了一上午的课,现在正抱着整整一包布雷克的诊疗单,阅览式地翻看。“坏消息,有些单词我甚至看不懂。…学校会教这些吗?”
“别弄乱了,医生会需要过目。他生病的方式千奇百怪的,总得需要那么些词。”
布鲁斯的话听上去显得有些阴阳怪气。布雷克不太服气地整理手套、正准备好好反驳时,他的兄弟上前取走他的手杖。
“布鲁斯?”他有些犯糊涂,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手杖被放回车内、然后布鲁斯握住他的手腕,足够妥当到不会弄痛、也不会脱手的地步。
迪克揣着兜在旁边兴趣盎然地旁观,又随着监护人的示意耸了耸肩,开始一边引路一边往他们的目的地进发。
“下午我还有银行那边的事情,我们得走快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布鲁斯的背影。他们走路的速度本来就不大一样。童年已经过去太久了,即使身高带来了相近的步幅,身体的强度至今也是天差地别。…布雷克很快就感觉到力不从心,这时候弟弟就会贴心地放慢速度,但不停下。“你也已经很久都没有跟着阿尔弗雷德去散步了,布雷克。”
“你怎么…?…唉,老天。”布雷克还以为能掩饰下去。毕竟即使是对方也不一定会全天候地盯着监控器的屏幕、虎视眈眈他一整天的行程。…但大部分时候,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会和阿尔弗雷德串通一气。“抱歉,抱歉…至少我有好好喝自己的营养品。就放过我这一回——”
他们突然停下了,迪克好奇地往后看。布鲁斯正顺应着兄长的话语若有所思地回视,蝙蝠侠特有的某种冰冷溢出他的眼睛。“…也许我们可以在健身室给你添一个设备。”
“…如果你想谋杀我,大可不必这么浪费时间。”
-
一轮检查下来,准备面见医生时布雷克仍旧不知道那句话是否只是玩笑。他心中还存留着对未知未来的畏惧,两手抱着检查后用于缓解紧张的纸杯装热巧克力。迪克也因为未成年人的身份分到一杯,在旁边对他偷偷嘀咕“这里面还放了棉花糖”。
雨云在窗外积蓄,走廊里有股湿润泥土的潮气。这气味带来某种熟悉的不安。布雷克起身踱步。他的兄弟声称有某位熟人在这里工作、需要去见见面,因此他们在暂时等待。离中午还远,也许可能还得寒暄一阵。
他来这里太过频繁了,医护人员早就已经在长久的住院和每季的检查中同韦恩们变得熟稔。几位护士在工作的间隙上前和布雷克攀谈,其中一个闪着狐狸似的狡黠的目光。“我有没有向您提过…韦恩先生,我们这里来了一个新医生?”
布雷克向迪克那边看了一眼,他们的被监护人至少没有走丢。那和姑娘们闲聊也没什么不好的。“一位新医生,多么稀奇?请务必告诉我他在哪方面这么特殊,足够让你们特意向我提起。”
“他是世界级的脑科医生,…当然,也非常英俊,”另一位护士遮掩着话语中的轻浮。“我是说——我们都知道那位医生来自哥谭且出身显赫,他一定能对您的病情做出独到见解的。我们都盼着您能早点好起来。”
“如果真能那样,到时候我就得感谢你们至今为止的照料。…这样想还有些难以舍得呢。”
布雷克对着她们得体地点头。他暗蓝的双眼在思忖时垂了下来,护士们只以为他是货真价实地在对离别感到忧虑,这副类似示弱的样子格外令人心神摇荡。然而他只是在内心盘算:一位出身哥谭而家名赫赫的医学行业从事者,…脑科医生?……布鲁斯的熟人?
走廊尽头传来模糊的洽谈和脚步声。护士们好像看到了某个人,轻轻向布雷克示意“就是那位”。与此同时有谁的声音传来,声量不高却格外有穿透力,沉着地、稳重地编织语句。唯有那语调依然熟悉。“瞧瞧看,布鲁斯,我们之中曾经最受女士们宠爱的红人。恐怕现在还在发挥他的威力。”
护士们纷纷离开。梦的边缘开始侵蚀视野,那些潮气逐渐浓稠,变得像是某种钢铁在海水中锈蚀的苦涩寒意。好在他的兄弟在那里,‘共生之人’…布鲁斯身上那些熟悉的气息缓解了不安,他走上前,轻拍兄长的肩膀。“你还好…?我有想向你介绍的人。”
“不用,我敢肯定他会记得的。…是不是,布雷克?我们曾经那么亲密,你肯定有印象。”
汤米,…灰暗之人。
哥谭之梦的雨汽几乎完全侵蚀和覆盖了托马斯·艾利欧特脸上的线条,…这骇人的改变证明着对方受这城市影响有多深,正和布鲁斯同样。他的轮廓在雨中被不断涂抹和生长,显露出晕染过度的水彩的冷灰色。
总得展示出正常的样子。布雷克吞咽下他对所见之物的讶异,伸手同对方握手。“…汤米!我都没想到你在这里,…这么说…?”
那些嘈杂的线条在医生的面孔上变动,扭曲组合成一个微笑。“我就是护士所说的那位’医生’。……我很抱歉才了解到你病情的消息。如果我能早一点回来,那你肯定不至于昏迷那么久。
仍然遗憾的是,我的专业是外科…现今已经过渡到疗养阶段,也许只能对你的病情做出参考意见。”
接着他听到弟弟在身边发出声音,托付着某种难得的信任。“我的兄弟受他的伤所苦这么多年,汤米,我知道你会认真对待他承受的痛苦。”
“那当然…布鲁斯,那当然。”
潮气几乎要淹到喉咙。布雷克不得已将他的杯子放到一边,以免因为一时呼吸不畅把东西弄洒。得表现得亲切些,至少露出点微笑,但身体没有多余的力气,梦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嗅不见异常、看不见异状,却感觉到难以承受的不适。
“布鲁斯,布雷克!”
这时,他们的被监护人跑了过来。迪克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福克斯先生叫你们,公司那边好像有临时的会议,…呃,我打扰到你们了?”
“并没有,…这是我的被监护人格雷森,抱歉我还想多介绍些,不过看样子是有事该做了。”
布鲁斯表达他的歉意,冷灰色的人影则在轻轻摇头。这时他身上的白大褂和熟悉的发色才得以看清,梦的扭曲聚集到了脸上,…形成一个符号化的,“友善”的脸孔。“韦恩们,城市的未来,我完全能理解。去忙吧布鲁斯,我们之后还有足够的时间聊天。”
-
“福克斯并没有叫我。”
“…‘最好的侦探’,认真的?”迪克拽了拽布鲁斯的衣袖外侧,然后走到双胞胎另一边的身前,呼唤了好几次布雷克的名字。
侦探这时察觉到兄长在掩藏着的不适,险些怀疑起自己察言观色的技巧。布雷克最近已经很擅长掩饰他的难受了,但从小混迹在马戏团的人堆里、照顾着身边人的孩子,有时比追着血迹发现凶手的侦探在观察他人状况上更有经验。
受限于手杖的缺失布雷克不得不扶住布鲁斯的手臂,在听到呼唤后逐渐缓和心神。他闭了闭眼,深呼吸之后取回了些知觉。“…我在。我自己都没太意识到…”
“……有什么察觉吗?”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布鲁斯的语调中一半是担忧,另一边是隐匿而犹疑的警惕。他显然不愿意用审视的目光看待发小,可他也信任布雷克在超自然方面的“感官”。“因为汤米…?”
“…艾利欧特?我不确定。他…和你太像了,可能是有些像过头了。”布雷克没能掩饰住自己对于那个人的排斥感,好在他的兄弟正集中精神,不会对此有意见。“可能…你们两个叠加在一起,让我有点吃不消。”
相似…也许是这样。但好像在某些方面又完全不一样。到底是…
布鲁斯周身环绕的雨味强了几分,他的线条也开始在不确定中变得乱杂了,几秒过后才稳定。“汤米在他还小的时候失去了父亲。就我所知,他也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过往。”
“所以我想、…他不至于不正常,是我太容易难受。你真应该带上我的手杖。”布雷克努力让双眼聚焦,头颅深处传来的刺痛脉动着,他瞧了瞧外面的天气。“快些回去吧,天就要下雨了。”
某种思虑的暗光从兄弟的双眼中掠过,那其中的敏锐是另外一种夜行生物独有的。半晌过后,布鲁斯出声应允他。他们赶在下雨之前离开了医院。
-
雨终于还是下了起来,势头在夜晚变大。冬末仅存的寒冷在最后仍然摧残这个城市,人们瑟缩在风衣中,挤进电车或出租车,回归哥谭黑暗的怀抱。
一位出租车司机刚刚结束他在通勤高峰期的工作。打车处已经不再排着那么多人,他打开雨刷器,让音响播放一首黄金年代的复古流行乐。
车灯和霓虹照亮雨幕,雨滴发亮而惨白,天堂在往地狱泼洒钢针。一道瘦削的人影等在前方的公交车站避雨,司机试着鸣笛,那人便掩着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外套向这边走来。
车门打开,风雨挤进来,只有一瞬。陌生人比司机想象得被雨淋得更透,水珠滴落到车底,发出滴滴答答的回声。
“…先生,您去哪儿?”
司机谨慎地扳了扳后视镜,车辆刚好驶入东区尽头不发达的黑暗,破碎的路灯不足以让他的客人展示面貌。但他的确听到了一个单词,那是他们要去的地点。…这附近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酒馆。
“不错的音乐,”客人出声。那声音听上去诡异地…粘滑,音调高而多变。“你有没有听说过,我是说、音乐,它的精神和一个时代有关?”
“…不是音乐迷。”司机寡言地打着转盘,他不擅长和客人聊天。“那个地方不好停车,给你送到附近的林子旁边怎样?”
“你认为哥谭、这个城市的音乐是什么样的?在我们所处的时代,就在这里?”
…司机心里嘀咕,不再选择回话。临近他的保温杯放着他的枪套,一把常见的小口径防身工具被他放在这里。敢在哥谭东区尽头的晚上接活儿就得有相应的职业精神,他们总是能拉到一些怪人。恐吓和911对这些人不起作用,子弹才能。
哥谭的音乐?要他认真回答的话,估计就是枪声。
“——你不想回答?”
“你就不能闭嘴一会儿吗,怪胎?”
司机嘟囔出声。一整天工作的恶劣心情全挂在他的脸上,愤怒让他绞着眉毛。…但接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在笑。
肌层扭曲,牙关紧闭。他像吞食了麦角碱的农妇那样发笑、狂舞起来。不受控的车辆在道路上四处碰撞,他的客人则在后座的黑暗中尖笑和大叫着。他变成了某种伴奏,笑声,他自己…追随着某种令人疯狂的主旋律,加入这场荒谬的合奏。
浓度足够的毒素快速发作,他咬坏了自己的舌头。挂在后视镜上的挂坠随着碰撞打开,里面是一家三口的照片,血溅在照片中那些微笑的脸上。安全气囊在最后一次冲击中弹出,树干终止了这场盛大的演出,余音是胡乱发响的警报声、以及司机最后一点可怜的出气。
“你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知道得清楚呢,是不是?我们排练得天衣无缝啊。哈哈——”
陌生人探身过去,老朋友似地拍了拍这具趴在方向盘和安全气囊上的尸体,发出一阵急促的笑声。却在之后又接上一句。“不过无论如何,不系安全带都会害了你。可别再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他打开扭曲的车门、姿态优雅得令人发怵。外面的雨刚好下大,他一边哼着那首流行乐,一边转着自己紫色的带檐帽、往远处街区亮着灯光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