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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君主 借您的躯体 ...


  •   距今近四百年前。

      一个女孩蜷缩在她家附近的森林里的洞穴中。她将这处废弃的鼠洞开掘作为神龛,偶尔带来祭品。远洋来此的信徒们彼此立过约,将扶持彼此俗世的生活作为修道的一环,因此她平常仅能带去清水和野花。而今天,女孩带来了一颗苹果,正红成将近发酵的醉人的酒红色,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神龛前。

      教士说过,他们不祭祀,“野人”才祭祀。父亲与母亲驱赶着载着孩子和家当的马车逃离瘟疫流行的马萨诸塞,来到这处东海岸附近多雨的土地。这里的泥土比那儿更肥沃,却也有那些被称为“野人”的风险。

      女孩采挖野草的时候在林地见着她们,女祭司们。她们像波提切利的女神那样赤身,编绳记事,烹饪菌菇。她们将雕琢木头的工艺教给这个孩子,连带着制作神龛的技巧一起。

      仅是一颗苹果,对您来说是否足够?

      女孩小心翼翼地画着十字,她开始小声说着生活中的一切。挖不完的羊粪、浇不完的菜地,兄弟姐妹的嘲弄,…以及一桩最难面对的,她即将履行的婚约。

      苹果静静地放置在那里,听取这个农户女儿的抱怨。它的颜色在土地的潮气中氤氲、飘散,让木质的偶像也沾上一分深红。

      这偶像面目模糊,粗糙的雕琢仅让它展现出大致轮廓。可圣堂之中、圣书之中都曾有它,它无法言语,只用那慈爱而空洞的凹陷,望着这即将不是孩子的孩子。

      女孩用母亲来称呼它。思及未定的命运,她流下泪来。三年后开春,开垦烧荒的教徒们发现了它。雕像被潮湿的菌土和苔藓腐蚀,长有触须似的绿绒。他们没能辨别,将这异教的邪物丢进火中焚烧,连带着干瘪腐烂的果核。火驱散它身上的异物,将木材变为焦炭。

      夜里,头戴花冠的祭司们拾走了它。烧得正好的木炭能留下漆黑的痕迹,她们用它的残躯在岩壁上刻画,蝙蝠在黑暗的冷气中飞过。思绪在刻画中传播,她们如同守护最后的罗马城邦一般,在那些错杂的、古老的蝙蝠符号的角落不停留下它的影子。它不曾有秘密,却也被严格地守秘。无人念诵过它的真名,多数人却都找得到代替它的那些单词。

      但在最终,漆黑的它保持沉默。因为它终究不是那些单词,不是高贵纯洁的圣灵、能拥有正典和良善的身份。

      但当血浸透产褥,它曾拥有的那位信徒满脸泪水和汗水、怀拥着新生儿睡去的时候,…会在尽是苦痛和疲惫的夜晚,做一个归乡的美梦。

      -

      又一个噩梦,来自熟人的。

      金发的魔法师沉浸在他那些散发着雾都下水道气味的梦里,滑稽的是恐怖的部分没有维持多久,整个梦就开始往一种…较为成人化的方向转变。布雷克仅是困惑了一秒就立刻忍无可忍,直接拨开回荡在房间里粉色和暖橙色交织的烟云,顺带留给对方穿上裤子的时间。

      “这不符合…”康斯坦丁不太体面地咕哝着,一边系皮带一边尴尬地调整自己的梦、至少别是汽车旅馆狭窄的大床房。一切妥当后他才抬头看到来人,那张脸上露出些讶异的色彩,又很快消退下去,变成一种近似不安的情绪。“…我那来自新大陆的神秘雇主?你终于愿意显形了。我刚好也有事要了解。”

      “在那之前先回答我,你是否有收到酬劳。”布雷克在意他有没有好好缔结契约。“希望你没有告诉我错误的账户。”

      康斯坦丁从虚空中抓出杯加冰的威士忌,忐忑地摇晃冰球。“就是那笔钱让我忧心,朋友。我在梦里做了什么能让你…付那么多?别告诉我你是魔鬼假扮的,而我甚至连有没有把自己的灵魂卖了都不知道。”

      魔法师都习惯支付和获得代价,技能的规则影响了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布雷克猜测康斯坦丁的那些噩梦也和这个有关联。他微微摇头。“不过请你做了次顾问。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减少金额。”

      “别,不用。”康斯坦丁紧接着他的语尾回应,抬手向对方示意干杯。他的气色,…经历噩梦之后算不得完美,却是这几次见面中最好的一次了。

      梦中的来客仅仅是为了帮助对方摆脱噩梦而来。布雷克正打算脱身,身后的魔法师叫住他。“没必要再来,如果只是…帮我。”梦让声音虚化,听起来有些奇妙的犹疑,…好像康斯坦丁自己也不确定。“我可以自己处理了,另一方面,被你看着这些也不太好,是吧?”

      “窥私确实不是我的目的。”布雷克轻飘飘地肯定对方,片刻后,他再次确认。“你确定吗,康斯坦丁?哪怕你不记得了…我也已经数次见到你在噩梦中。”

      “有人帮我。也许一劳永逸。”

      魔法师咧着嘴角,坏笑时的表情没那么讨人喜欢。他在梦中嘬饮美酒,又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用手指敲敲杯壁。“如果你想回去,你可以朝那个方向使使力,…你可以找上梦的君主。
      实际上这和主动去平原上找一场龙卷风差不多,但我和他有些缘分,也许能替你引见。”

      他们的对话开始在梦中溶解,变为透明颗粒构成的细砂。康斯坦丁对此浑然不觉,但布雷克能靠自己的眼睛看到它们。那些生物般扩散的沙尘,从他们的念想和口鼻而出。有谁在掬起它们,搅动着,塑形着。

      “梦的…君主。”

      “梦本身。”康斯坦丁补充。

      棱面似的蓝色在披布之下闪动几个瞬间。接着布雷克望向这位信誓旦旦的男人,他知道对方的人脉和掌握的知识,关于超验和自然之外,康斯坦丁的名声证明着他接触这些到多深的地步。但是,现在他真的迫切需要清醒吗?或者说…

      如果“梦”知晓,那为什么…会容许自己如此,四处来去…?

      -

      魔法师的梦境熄屏了。白昼的光线漏进窗帘,布雷克发现自己在梦中苏醒,有谁站在帘幕之外。三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春天的气息如此美好,就好像有人随手捏造了它,往里慷慨地多加了砂糖似的。

      “…”

      布雷克谨慎地没有出声。但当他想要起身时,双臂却突然变成翼展。他惊讶地漏了些声音,鸟雀的叽咕从喉咙里钻出来。有人伸出手,手指像睡前的牛奶般苍白,细长如烛影。【到我这里来,记忆之子。】

      听从对方的话语,布雷克振翅飞行,好在不太难。轻盈的骨骼足以跃起,然后温暖的风吹刮着,让他得以用新生的脚爪在那人手臂上落稳。布雷克有些控制不住、忍不住梳理了一下自己在刚刚飞行中弄乱的羽毛,这引来了一阵低沉…黑暗的轻叹。

      仿佛用手刮过漆黑的天鹅绒,那个声音如此言说。他的脸孔苍白,身段漆黑,在通明的白昼中蜿蜒出华贵的黑影,无数魂灵的火光和星球的过往、在他的衣袍间闪烁。【凡人不必提及,我知晓你在何处。不见的这些年来,你是否有好梦?】

      昼间的姿态在他的步履间转变,梦的君主,沉眠的城邦的主人,造物们为他吹起号角。在前方铺出道路的是七世纪北方民族的毛皮地毯,洒有次大陆生长在灼热绿洲中的花瓣。垂着笠帘的日本少女编织黑色的日月星辰;爱丽丝们忙于打扫昨夜梦的残烬,她们有些是白兔,有些是黑猫。漆黑的太阳在梦的顶端寂静地燃烧,梦君抚摸那些黑色的尾羽,…他手臂上蓝眼睛的小嘲鸫正困惑而困倦,如同被沙子迷了眼睛。

      【哦,…不必说了。】

      喜怒无常的君主似乎了然了什么,很快失去兴趣。但他看到这雀鸟拍打翅膀竭力地蹦跳着,嘴里唧咕着一些近似他声音的话语。

      鸟儿像在申辩,又像在小心翼翼地求得某种允许。布雷克收缩新生的肌肉,努力让声音从毛茸茸的胸口和鸣管中挤出来。我可以继续在您的地界停留吗?他态度诚恳,礼节齐备。让我干涉您的家园,或者…借您的躯体,完成我这一介凡人必须履行的使命。我请求您…

      无需语言,梦君懂得意思。【你在求得允许?…无妨…不过是些小的影响。无论是善行还是恶行,之于我都无意义。】

      【…你并非抢夺,也不假称。仅仅只是模仿的话,自然无碍。…我原本以为,我曾已经允许过你了…】

      君主像是有些怀恋,又似乎好奇地轻挠鸟儿的喙底,然后将自己化为一只通体雪白的哀鸽。梦的王国在他背后追从、像是为国王捧起冗长的衣摆。漆黑的小嘲鸫也飞起来,在浅眠和微梦中摇晃着跟随。

      海洋和雨的潮气在翅羽间停留,寒冷、却又有着熟悉的蓝色。布雷克追着那宽广而雪白的翼展,君主也在随心所欲地引领他,直到梦的尽头。

      -

      雨季就要来了,…庄园的管家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正收拾着花园里的残叶,瞧着头顶的天气忧心地想着。

      护工出来寻找他,自别栋开始装修后,这位同侪也在帮衬着本宅的活计。他找到管家,“布雷克少爷醒了,潘尼沃斯先生。”护工接下收拾花园的工作并告知。“他说有些头疼,能否请你去调整一下午后的用药?”

      布雷克的醒转有可能发生在一天内的任何一个时间段,如果在午夜他会出于不吵到佣人的心意提早起床,让卧室后半夜都亮起灯光。上次就是这样,阿尔弗雷德已经数次说过熬夜的坏处了,但布雷克连一秒醒来的时光都不愿意放弃。

      哪怕只是一点点破坏免疫的行为都有可能带来发烧或发炎…头疼也在意料之中。管家带去热茶和早先就准备好了的药物,敲响主人的房门,在听到允许后推门进入。布雷克换好了居家的常服,正有些笨拙地在自己研究马甲的穿法,“阿尔弗雷德,谢天谢地…”他略显尴尬,但也只能求助。“…我弄不清楚这个扣子。”

      管家过去帮他的少爷整理好衣服的形制。“您不用太着急。是要去见布鲁斯少爷,还是去花房?最好请先服药,缓解您的头疼后再说。”

      “刚刚还疼得厉害,这阵好多了。不过我想…还是得好好吃药。”

      在现实中醒来后的第一秒,他就感觉到脑内骚动着的刺痛。并非神经性的…而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骼内部鼓动,如同一阵阵冲刷沙滩的海浪,给他带来了某种莫名的…畏惧。他勉力爬起来,费了很大的劲才缓和过来。…热茶缓和了因为疼痛绷起的神经,药已经没那么难以下咽了,他询问管家。“谢谢你的茶,阿尔弗雷德…布鲁斯现在在……?”

      “在他的……秘密小木屋里。每个男孩子都想有一个的那种。”管家微微一笑。

      -

      踏入蝙蝠洞工作区域时,布雷克险些以为兄弟犯了盗窃尸体罪。

      布鲁斯的马甲也没怎么穿好,正斜斜地在身上搭着、一手三明治一手操控板。他在屏幕上滑动,调整着什么。…很好,被摆放在正中的原来不是真正的尸体,只不过是随着控制时亮时暗的全息影像。

      “新的案子?”他走近些,将搭在领口的眼镜戴上。

      象征死状的惨白色的光浮动在尸体的影像上,一位成年男子,丧命的缘由就呈现在脸上。布雷克调转视线看了一眼身旁的布鲁斯,侦探紧蹙双眉,撕咬三明治的模样绝对称不上情绪稳定。“新案子,…旧的人。小丑在一周前从阿卡姆疯人院逃逸了,我原本以为他会安分一段时间…”

      心肌缺血让死人的嘴唇发紫,在这扭曲而雪白的脸上呈现出舞台妆容似的夸张演绎。“小丑毒素。”布雷克粗略地试图判断,毕竟这症状看上去太有特异性了。

      布鲁斯点了点头,迟疑片刻后又摇头。“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新的配方…解毒剂没能起到作用。
      毒素的确也带来了致死性的痉挛,可……”

      影像被放大,集中展现了眼底、结膜和口腔内部,以及肢体末端。不自然的惨白和星点的出血点,让侦探得出新的结论。“除了痉挛之外,全身性的溶血障碍是主因。死者死于严重的内脏出血和颅出血,和小丑毒素神经毒性的烈度完全不同。”

      “模仿犯?”布雷克伸手摸了摸这全息影像。没有触感。“我猜,小丑应该非常不喜欢模仿犯。”

      “还不能如此断定…”布鲁斯开始调出更多档案进行比对,在那之前他将最后一块三明治推进嘴里。“你昨天去见了犯罪研究项目的负责人。福克斯跟我提起你对…精神治疗有兴趣。”

      布鲁斯从不喜欢心理医生。布雷克思量着措辞,还是选择开诚布公。“我能做到的事变多了。你应该还记得斯莱德·威尔逊。”

      他看见兄弟滑动平板的速度变慢了,发闷的声音从不愿意回头的布鲁斯那边传出来。“我原本还在想,你会需要多久才告诉我。”

      “所以你一直以来是在等我……?”布雷克忍不住笑笑。“慢慢完成你的工作吧,布鲁斯。希望你别介意我在旁边解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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