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医生 神明本爱弄 ...
-
“…以上就是我就最近的样本总结的研究结果。各位是否还有疑惑的…哦,没有的话,我想应该也没有…那就到这里了。”
-
礼节性的掌声在亮起灯光的报告室回响。哈琳摘下她的眼镜,收拾桌上散落的自己带来的资料。有人走近帮助她,她匆忙想要道谢、一瞬间却嗅见了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发凉的柠檬前调、混合着纯粹而隐约的植物花香。随着这人翻转手腕、归拢文件时传来。
“非常值得思考,奎泽尔博士。”布雷克·韦恩将文件交予她,面带笑意。旁边站着韦恩集团的话事人,卢修斯·福克斯。这位老人正礼貌地退居一边,在哈琳察觉到自己的时候摆出一个“别介意”的手势。
“韦恩先生——”早在开始的时候,哈琳就察觉到听众席中的他了。“…项目有什么问题吗?”
阿卡姆疯人院的入职手续还未办妥,哈琳在整理手头上剩余的最后那些工作。她已经几次为这次调动忐忑不安,当遇到最高层的顶头上司、关系搞得再好也不可能不紧张。“有什么变动,或者…?”
“不,目前没有变动。”布雷克眼见着她紧张抓皱了挎包。他放缓语速。“福克斯需要来这里交接工作。我搭了他的车,向你询问些个人的疑惑。或者…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哈琳抓起她的包。她正偷窥对方领口的饰针上的宝石,用微薄的矿石知识估摸那是真是假。“个人的?您有想咨询的?或者关于项目的——我刚好没事,韦恩先生,刚刚好啊。”
实际上离职手续已经在办公室的桌面上堆叠得放不下了。然而对方的话语一下打消了她的天马行空。布雷克·韦恩悠闲地同她走上犯罪研究中心的长廊,来往的同事们几乎贴着墙壁避开,有一两个似乎还想拿出手机拍照,又在福克斯的目光下中止。“关于你的研究内容,奎泽尔博士…其实我最近也开始对那些、连环杀手或者特殊窃贼…感兴趣。特别是针对他们的治疗方面。你也是将学术化用到专业领域的专家之一,有什么特定的手法、或者技巧,能在让他们回归正常社会生活的方面起效?”
这问题可有点奇怪。有钱人对罪犯感兴趣也很正常,他们不会理解有人甚至能为五十美元而杀人。但涉及到实用领域就都是些枯燥的知识。哈琳思索了一下。“很难说,韦恩先生。时至今日我们仍旧仅能分析,能明确治疗的问题少之又少。除去能用药物干涉的小部分,剩余的那些…很多时候,我们很难猜透或者改变他们的想法。极度固执与傲慢通常是这类人的特征,甚至,能被他们记住就是谢天谢地了。”
“所以阿卡姆对他们进行的……?”布雷克用他的指尖在空气中画圈。
“……我想更多的是收容。他们的安保部门经费投入大概是医疗部门的十二倍,即使如此还不够用呢。”哈琳嘴快地说了点内部消息,又很快封上嘴巴。“…恕我直言,哥谭在这方面做得确实不多,延伸到世界范围内都不多。另一方面这也值得理解,犯罪心理学通常被用于侦查,而确切的‘治疗’,无论哪个领域都没有特效药。”
布雷克低头思考着。他能做到的那些可以在人的精神上施加影响。但他自己却不清楚要如何将那些影响向正向引导。或者,“治愈”这个词对复杂的人的灵魂来说也许过于傲慢,一切改变终归要落实到现实。
这本来就不是个好的路子,只要能够保证他的影响不会让人们恶化就可以了。但又该如何保证呢……
他在中心的前厅停住脚步。来往的人群很快就积攒了一些,哈琳察觉到有多少哥谭人认识韦恩。她不来自这里所以没有概念,但这里的人显然比她想象得更狂热,或者说“韦恩”对哥谭本来就很特殊。这种时候福克斯就有些难以阻拦了,布雷克对着那些手机的闪光灯笑笑,然后掉转脚步,巧妙地用身体将哈琳的脸遮挡住。“现在是白天,公共场合…抱歉给你带来这样的麻烦。我恐怕无法久留了,博士。”
“不不、完全没有麻烦。如果还有问题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哈琳也知道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成为今晚社交软件的女主角了,她抱起包随时准备遮掩,金发狼狈地垂下几缕。“随时联系,韦恩先生,随时!”
布雷克宽容地对她笑笑。哈琳察觉到他的脸色似乎是因为见了大厅的外光、格外又苍白了几分。…好像不对劲,他看上去不太好。
“…我的休息室在那边,先生?”
她迟疑着指引,身旁的福克斯则老练而沉静地示意雇主可以跟上他的脚步,一边照哈琳的指示带路。布雷克的状态恶化之快令人始料未及,他刚刚还好得很、看上去没有任何伤病,现在却陷入某种昏聩的恍惚状态,嘴唇沾着雪一样苍白。哈琳的休息室有点乱杂但也没办法挑拣太多了,她安排额外的客人坐下、团团转着用纸杯接了杯饮用水。
她看到福克斯回忆片刻,伸手从韦恩的外套衣兜里取出一叠深色纸包,拆开后里面有白色的散发清香的含片。接着他自己又变魔术地拿出小瓶装的药片,某种用于镇静情绪,平和神经的精神药物。“劳烦把水给我。”
病人用水将药送服,那个含片似乎又帮了他很多、他很快就重新拾回了意识。布雷克咬碎含片保持清醒,他低低地叹息,几乎在能够思考的片刻就撑住被放在一旁的手杖想要起身,又被福克斯按住肩膀,在竭力维护自己的体面和维护健康中挣扎。“……,…我想我没事了,感谢你们的帮助。福克斯…”
出于心理学的教养,哈琳很了解对方的症状和她的专业领域并不搭边。但还是不那么谨慎、按她的性格来说也有些过于鲁莽地发言。“你一直以来都这样吗?”
“一直以来,或者说,”在拉锯战中福克斯无奈地允许了布雷克的坚持。他借此终于能站起身,如常将背脊挺直。即使脸色还是不佳却还在遮掩似地揉着眉头。“正常的时候从不是我的常态…”
那矜贵的外壳又回来了。敏锐的职业雷达在作响,哈琳至此才意识到了他那庄重、周到的讲话方式是层严密的外壳,用于遮掩残缺的内在。于是她也预料到了韦恩接下来要对她说的,果不其然,就是关于企业的“正事”。“所以,奎泽尔博士,…你也应该了解我抽空关注那些研究的目的。我同你一样都是为了利于哥谭的善行而行动的,”他停顿,似乎在调整呼吸。“我很希望你能做出成果。”
“……我当然会在项目上使力的。”至于出于什么目的,想这个之前先把买咖啡机的分期贷款还上吧。
韦恩不会在这里耽搁、似乎侵占了一位女士的隐私空间让他觉得有些难堪,他在同哈琳分别时愧疚地致歉。直到哈琳不得不反复保证,对方才肯放心些。她往回走时前台的接待员神秘地打听。“韦恩,他这是第二次来了。你勾搭上了?”接待员的话语里满是看多了爱情连续剧的憧憬和好奇。“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哈琳撇撇嘴。
她仍旧心有余悸。病痛不是什么能给人带来好心情的事,她会共情那些可怜人。而韦恩,她清晰地察觉到了他的悲惨,哈琳猜测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展示发病的过程。平常不健康的状态很难掩饰,但至少可以通过规范自我展现出对情况的控制,脑源性的发病则不同。类似于癫痫或假性昏迷,这些症状会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失控感。除了让人难受之外,“必须受人照料”不是任何一个成年人都乐意的。
病征是最能剥除一个人尊严的东西。想必对再怎么特殊的人来说都一样。但痛苦,耻辱…这不正是哥谭会带来的东西?
…哈琳颇为惆怅地叹气,准备再去为自己接一杯加班的咖啡。
-
“好久没见你了,哈维。”警探迟疑地同来人握手。“你看上去…做保养了。”
“显然,不。我请了几天的假。…有那么明显吗?”
地方检察官头发梳得相当体面,皮肤则似乎在发光,看上去下一秒就要进演播厅了。他本人对此没多少知觉,正将工作所需的文件夹给戈登过目。“我们置办了些大件,格丽达一个人忙不过来。”
日子照常忙碌,新的一年,旧的案情。戈登看出对方仍对眼下最困扰的那些事上心,即便休假也没能松解光明骑士眉头的褶皱。“把时间费到家庭也不比浪费在办公室里要差,至少那能让妻子更爱你。”警探笨拙地寒暄,翻看那些纸张。“一些老朋友的线索?”
“罗马人的失火案。那本身没什么可打探的,不过搜证科的小伙子们在现场发现了些东西。”哈维扬起下颚示意戈登继续翻。书页内侧夹着密封的证物袋。警探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这物品本身也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身份,在底部刻画着出品方的logo。“……韦恩科技。”
检察官笑了,俨然已经咬住猎物的喉咙。“便携式发信器,精确定位与警报。他们在今年升级了技术,专门供给勘探与救援行业,还有…”
“…行动能力差的老人,或者病人。”戈登拉开办公室的抽屉,里面躺着个有同样logo的纪念品。然而证物袋里的东西已经算是更新换代、看上去像一枚微型的纽扣。“哈维老弟,这东西是面向市面销售的。这意味着谁都有可能拥有一个,别跟我说那些太离谱的猜测。”
他已经尽量不去想了,——关于检察官曾对他提出的指控:韦恩家族曾与臭名昭著的法尔科内家族有私下联系。戈登也知道哈维的个性,这家伙咬住猎物就很难放开。“真的,你最好别…”
办公桌对面,检察官揣着西装的裤兜。“我不可能在开庭之前不做准备。你不妨看看,都写在纸上了。”
鉴定科的结论是,这个被发现于火场角落的小东西不自然地没有任何生物信息,明显被人为擦除了,内在的发信结构也被简洁地暴力破坏。鉴于技术保密协议,它的私密通讯地点无法考证。但落在logo旁边的序列号给出了一个坦率的答案。哈维走近拿起那个袋子,展示性地甩了甩。“这是个新的内部型号,是试用品。没有任何的发售记录。你来说说看,还有谁可以从韦恩集团的开发部直接把东西拿出来用?”
“我不知道。也许是研究员,他保留了一份样品给他爱惹人操心的儿子。”戈登平静地合上文件夹。“我们有太多要注意的事。韦恩们…我承认你给出的证据确实让他们可疑。但这城市里每分每秒都在发生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事。比起卡迈恩,我想还有些案子需要关注。”
“相信我,我从来不会耽误自己该做的。噩梦杀手那件事已经完事了,如果你同意我的意见,…该死的你必须跟我去问问他们,戈登,还有什么别的值得我们发愁?”
警探发出枯竭似的叹气。身后的门被敲动,一名下属走了进来,带来了些书面文件和不太好的消息。
门在凝滞的气氛中关闭,戈登将牛皮纸袋扔在桌面上。示意他的老朋友开封这个血淋淋的秘密。“一直都有,…就比如现在。”
-
他们拥有一切。自出生以来,那些财富和关注,那些高贵的善名。我看着他们,而他们从没有察觉。…当然,也许可能有,但自最危险的那一个不会说话之后,我原本以为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命运总是荒谬的,不该活的人偏偏要活。任何人都可以评判我是自私的,固执或残忍…但我并非猎物,从来不会静待命运给我分些骨渣。
“神明本爱弄人”*。…当那些戏弄降临的时候,我不愿再闭上嘴巴。
-
“…埃利欧特医生!我听说您应该在外地巡诊,是什么风把您吹回哥谭来了?”
一位医生同他今天就要共同工作的新同僚握手,同时好奇地询问。而他面前的人回应礼节,展现出同那名声和出身都相符的谦逊:“不过是短暂的坐诊,刚好这阵儿有交流会在哥谭举办,我就来熟悉一下故乡。…然后,这是生我养我的城市。”
托马斯·埃利欧特露出他那标准的、能让人看到八颗牙齿的宽厚微笑。“我也有些老朋友要见面。”
诊室的窗开着。哥谭的雨从不停歇,浓厚的水汽带来那些自孩童时代就延伸着的回忆。医生挂上他的出诊牌,新的一天如常运转。有些过于复古的收音机播报每日新闻,其下垫着些看似寻常的、密封的信件。
他绕到桌后坐好,取出每一张信纸翻看,然后放回抽屉。播报员用平静的声音念稿,在哥谭的新闻里总有人死去,今天也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