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家名 唯有暴怒像 ...
-
【整个家都绕着你打转。】
-
“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我的信标。”
布雷克对所降临的梦有些始料未及,毕竟对方总会以更体面的飨宴待客。这里看上去只是家常咖啡厅,围裙上别着圆珠笔的女侍,咖啡壶看着比他的年纪都大,仅有海风算得上舒适。梦的主人、他所熟识的医生扣着一顶咖色的软毡帽。“你知道的,这让我有些…无聊。”
“曾有些事情让我抽不开身。现在已经好些了。”布雷克回答。
女侍端来他们的点单,有殖民地风格的呛人姜黄味儿。就家常咖啡厅来说,这里的厨师相当用心。悉心烹制的料理似乎有九道法餐中没有的感情。医生撕开他的鸡肉。“我听到你的话语中没有那些忧虑,恐惧也要少得多了。”
布雷克顿了顿。他伸手按铃,咖啡淡化成加薄荷叶的柠檬水。“确实如此,所以这次我有其他事情…”
医生抬手叫停布雷克的话语。“你不觉得这似乎不甚公平?”他说,用多少像在开玩笑的语气。“在谈及你的烦恼之前,我更想了解你之前的决定。”
“……我决定做我能做的事。”布雷克简略掉他之前的那些犹疑和挣扎。“现在不再会一直想着要脱离了。在我能控制的范围,代价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
“你的恐惧呢?”
“仍在那里。只是确实如你所说,医生。梦的土壤也是我的土壤。”
柠檬水尝起来有家的味道。在现实中受伤的舌尖本应感到痛,蔓延口腔的却是微带酸涩的甜蜜,像在厨房橱柜里偷偷翻出的水果糖。布雷克望着这个梦,如此规整、真实…在想象的基础上构建出几近实体的物质世界,甚至没有忽略对味蕾的把控。“如果了解梦境能带来好处,那我情愿多留在这里一会儿。”
医生刮擦着他的餐具,示意布雷克也尝一口这些料理。“你去过非洲吗?”
“仅在梦里的话。”布雷克出于礼貌仅动了拌有菠萝片的沙拉。
“一个有活力的地方,一群同自己土地亲密的人。
原古文明从未舍弃过自己的泥土,他们敬拜神的法子和生活息息相关。殖民者们带去十字架和圣母子…但他们原本就有自己的母神。从泥塑像到伊西丝,造那些有一番道理。毕竟教会隐去天后的职责,但每个‘原始人’都知道母神塑像的意义。纯贞和慈爱不是她的面目,她的面目也并非是脸,而是肚皮。”
“我知道地母神的生殖隐喻。了解梦境要从神话开始吗?”
“我只是想试着替你解惑。”医生笑着,脸孔像罗夏墨印一样缓缓变化。“当你想问我的时候,我猜,你对我关于记忆的掌控力最为好奇。”
“…你的诀窍非常珍贵,医生。”
这坦白似乎让他满意,医生动作轻盈地为鸡肉洒上最后的蜜汁。“我先前就说过那些。不过确实,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做到。”说着,他似乎也进入难得的沉思,缓慢调整望着来客的角度。“或者‘我’自身就他人来说,要更特殊些。这很难弥补。”
“我想了解那个关于母神的话题,医生。那和对梦的掌控有什么关联?”
“我有一个心急的学生。”帽沿下的脸孔堆叠出蝴蝶的影子。“你有没有查看过自己的衣着,我是指,你的‘外衬’。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差错…”
布雷克查看他所披被的织物,与他共生的某物将此物编织、献上,他从未太在意过其上那些透明的纹路。…除非在血晕染它的时候。“……玫瑰和百合。”
“那些是献给海洋之星的花儿,孩子。在梦中,掌握言辞的真意比了解言辞自身更重要。我们要去除那些后天经验为言语增添的壁垒,从最原始的土壤、从仅属于自己的经验中赋予自己才能知晓的定义。就如同铭记神像背后最原始的表达一般。
圣母,‘生诞圣子之人’;‘姐妹’,‘同我跨越洼地的有稀疏发辫、追逐水鸟之人’;我的客人,‘一块月光石’;‘玫瑰’,‘芬芳、殷红而刻意’…你瞧,这一切并不是那么困难。如果你也能用到同样的方法。”
-
透明的金鱼从眼前游过,孩童的耳语从它们裸露的骨骼间发出。布雷克站在记忆的造景中。他在运用医生给他的技巧,每处感官都由他自己编织,从针孔引出斑斓的、过往的细线。
那些耳语飘荡又融合,最后形成逐渐确定的概念。三个孩子们的身影雀跃着,氤氲的梦使他们的残影散开暗色的墨痕,其中一个在追逐中绊倒,血红色顷刻间弥散开来,撕出伤口般让整个梦境蜷缩发抖。那是我。布雷克敏锐地察觉到,…那时的我肯定很害怕,所以这情绪才如此鲜明。
“布雷克!”追逐中的第二个孩子中断游戏,转身去帮助布雷克。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则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需要折返。
布鲁斯、他的兄弟率先跑回来,蹲下身查看布雷克的伤口。‘兄弟’,‘与我同生之人’。“布雷克你还好吗?”那些言辞在技法的佐证下明晰地浮现出来。连其中的忧虑都如此真实。“扶住我,我送你去阿尔弗那里。”
记忆中的自己艰难地在兄弟的帮助下起身,困惑的情绪像一排轮番破裂的气泡。“谢…谢谢,…我这是怎么了?”
“你这周已经是第二次摔伤自己了,换做以前,你从不会的。”布鲁斯小心地架着兄弟的手臂。向远处还未靠近的那个孩子喊话。“汤米——可以过来搭把手吗?”
‘托马斯·艾利欧特’…不对,这个不管用,是‘汤米’,……‘灰暗之人’。
布雷克调整着思维中的概念。那个孩子的影子也清晰起来,煤灰般的阴影遮掩着他的脸孔。托米的左脚微微蹭着地表的砂砾,布雷克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从其中读出烦躁。“来了!你还好吗?”随即,那情绪顷刻间消退,他也急匆匆地跑来帮忙,还蹲下查看了布雷克的伤口。“出血了,布鲁斯…看样子挫掉了一大块的皮呢。”
这游戏让双胞胎都有点不安起来,所幸他们的同伴有足够冷静的性格。托米向他们点头。“只要好好处理就不会有事。来,布雷克…我扶着你另一只手。”
布雷克看到幼小的自己开始产生出一些异常的情绪波动。异常,但也熟悉。像是在困惑…和顾虑。“托米,不用这样,…我们今天也玩得足够晚了。就到这里吧。”
嘈杂的情绪像在纸上肆意刮画的铅笔印,托米撑着膝盖缓缓起身,…他笑了,那些阴影在稚嫩的脸上雀跃着。“你确定没事吗?我有些担心…”
“只是些擦伤,我以前和布鲁斯踢球的时候经常有。”幼小的自己语气轻盈。
在简短的几次叮嘱后,托米和布鲁斯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在离开前向他们挥手。这里终归是韦恩宅邸附近的私有绿地,只需要走个一小段距离就能找到阿尔弗雷德和他的医药箱,双胞胎在归途中谈论着些许话题。
“……你有没有觉得你的朋友有些怪怪的?”布雷克听到小小的布雷克正谨慎地抛出引子。
“布雷克——”他的兄弟在困惑后变得情绪不佳。理所当然,背后议论友人从来不是韦恩的作风。“托米很好只是…他也遇到过一些难事。你不应该这样,否则我就跟爸爸说这个了。”
打小报告也是韦恩的准则吗?“好吧好吧,布鲁斯…嘶,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罢了。”
“要我说,你才有些怪…就在雷雨的那天晚上过后,”布鲁斯声音的波纹开始异动,记忆变得模棱两可。“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爸爸和阿尔弗雷德都说你没有生病…但你…自那之后总是摔跤和头晕,妈妈担心坏了。”
年幼的自己好像用什么回应了布鲁斯,试图安抚兄弟的担忧,但回忆也就到此为止。即使是短暂的呈现也颇为消耗,布雷克靠冥想愈合过度疲惫的神经,回归到梦中。
被刚刚的他驱赶到角落的梦境包围过来,像是一群毛绒、亲昵而不安的小型动物,担忧它们刚刚出猎归来的同伴。哥谭轻抚她的孩子们、这些诞育自她胎内的意识。布雷克意识到这些友善和亲和,此地的土壤…显然,要比现实的土壤更欢迎他。
他记起来了。在那起事件发生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恶化。关于这点无论是父母还是管家都保守着秘密。
需要找时间问问阿尔弗雷德。
-
【布鲁斯像守着财宝的巨龙一样护着你……】
一只黑猫从窗外的夜色中滑过,布雷克瞧见那轻盈纤细的爪子。生着壁炉的房间之外,是罗马人同他的家眷所在的秘密集会,一处精致而温暖的巢穴。女人们在布雷克路过时用高跟鞋尖掠过他的裤脚,家族的男人们靠在窗边抽烟,用欧洲的方言聊些家族内部的私事。
比想象中更开放的场所。甚至还有几个不知情的局外人,正就生意的事与法尔科内家族热情地攀谈。但也更封闭。任何一处出口都飘散着梦的碎片,从地底到屋顶。这里的人比肉眼所看到的大概多两倍不止,甚至不包括更远处的那些。
法尔科内宽厚地为他准备一个座位,有柔软的软包和天鹅绒,忠心的走狗们在附近簇拥。丧失亲人的疼痛让他比上次见到的更老了几岁,…却如同向敬神的篝火中投入祭品,梦中的贪婪烧得前所未有的旺。“坐,孩子,”他的声音发冷,措辞亲切。“烤烤火,让自己暖和起来。”
旧式暖炉窜出燃料的焰苗,布雷克把手放到附近,他注意到自己的戒指没有了。他强行压抑着询问的意图,试图更有效地交涉。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更何况没有任何能力的情绪仅算得上小兽龇牙。“法尔科内,”镇静剂的药效仍未完全拔除,他尽量让力量充盈进自己的声音。“我们有太多机会可以交流,总不应该闹到这份田地。”
“你大可问问先前的自己。而我们从不回头看,只有前进,这也是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卡迈恩·法尔科内切断雪茄的前段,雪茄夹闭合的声音像是断头台落下。已经定下的决策无法撼动,这是帮派的基本礼仪。“…先生们。”
那些乌合之众陆续散开,附近的小声交谈变得寂静许多。刺眼而不善的目光投射在分水般走在人群中的雇佣兵身上。哥谭的旧犯罪组织不喜欢这些…穿着制服的人,哪怕他们如同传统杀手那样收钱办事。雇佣兵对此嗤之以鼻、却睚眦必报。他驱赶鸽子似地转动身体扫视旁边的保镖。仅仅是视线而已,附近就空了一片。
“丧钟…先生。”法尔科内并不习惯地叫出代号。他不介意自己的手下被如此轻视,毕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对方去做。“我想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从富人的阁楼里扛出一个残废算得上准备运动的话。”
他听上去似乎不大乐意同雇主交流。布雷克紧跟着他最后一个音节:“那时是否有人阻拦你?…一个管家?”
“闭嘴。不在名单上的人我懒得动。”
这话让提起的心落了下来,过量的担忧去除后仅需面对自己空洞寒冷的躯壳。梦境催赶着他,如同催赶陷入泥泞的马匹。他在最后强打精神,面对着始作俑者。“仅仅为了你的事业?…我的家名象征着什么,我还以为你会清楚。你不仅什么都得不到,招致的后果也难以承受。这不是法尔科内家族向来的谨慎。”
轻蔑的笑声传来。稀稀落落的笑声跟从着、狼群服从他们的头狼,嘲笑着哥谭贵族的妄语。无数贪婪、恶意和嘲弄交叠起来,散发出哥谭历来独有的烧灼骨骼的焦味。“你比你看上去更无畏,但也更…单纯。哦,你当然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想的,毕竟鹿只需要学会吃草和逃命就足够了。你那个草包兄弟大抵也同样。
……如果我们把你的手指当做礼物送给布鲁斯,他会不会尖叫?手臂,或者头?韦恩这个姓帮了你们太多,哥谭之子,哥谭的未来……但就像是托马斯·韦恩和他可怜的老婆似的,”
当他们死在街巷中时,那些善意和荣誉就什么都不是了。
-
现实在梦境的侵蚀中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雇佣兵拔出他的刀剑,准备面对他被支付要取走的性命、终于摆脱了这些连热身都算不上的枯燥工作。罗马人在保镖的簇拥下离开,一些人抓住布雷克的手臂让他也跟上。
梦开始闭合,布雷克尝到自己的血味,他比任何一次都努力地去记住这里所有人的梦,卡迈恩的贪婪、雇佣兵的狂怒。他在最后的一瞥中看到破窗而入的黑影,火炉倾倒、焰影爆燃。在照明下那道影子拖曳着响动的披风,为整间华丽而罪恶的房屋投下无数漆黑的蝠影。庞大而杂乱的梦环绕、笼罩着他,却又好似出于恐惧和服从而无从触碰,唯有暴怒像风一样托举着他的翼展。
他闭上眼。下一刻,无数眼睛在梦中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