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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死兆 “吸气,再 ...


  •   “吸气,再呼气。”有人在这么说。

      几近停滞的肺开始恢复工作,睡眠和药物一直降低着它的机能,直至意识的苏醒点燃了操控身体的自律神经。他开始顺从地降落,呼吸。像那个魔法师所说的,“如同一只驯鹰落回主人的肩膀”,记住这个诀窍,回归就不会那么困难。

      他的意识降落得更深,灵魂的形态同血肉开始嵌合,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血管。寒冷的空气充盈进躯壳,硝烟的颗粒刺激着鼻腔黏膜,混合着兑热咖啡的烈酒气味。他的喉咙开始痉挛、肌肉还未足够恢复到可以通过咳嗽抗拒侵扰,仅有逐渐加快的呼吸和收缩的气管。黑暗中传来轻笑声,…一片寒冷的黑暗,阿尔弗雷德没有点起暖炉?按理来说不应这样,他的工作从来完美无缺。

      “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学会?…慢点,正常呼吸不会要了你的命。”

      那个声音。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人的,靠得如此之近,等同于暴露无遗的危险。但声带迟钝滞塞,肢体接受着信号却不能控制。知晓这些也没有意义。

      打火机的铰链发出金属碰撞声,在空旷寂静的室内形成扳机扣动的效果。心脏开始紧缩、泵血,竭力呼吸,却因为空气没有足够的温度,他的嘴唇变得干涩而冰冷。

      每一次声响,每一次颤抖。这无用的躯体甚至无法掩饰如此微不可查的反应,他甚至先前还不知道自己会如此。

      像是从二战战场上退伍的士兵在听到礼炮声时会钻进桌底,像是他们再也无法打猎、不能听到气球在派对上被戳破。

      陌生人似乎开始以此为乐,每次扣动打火机时都将过程拖得缓慢,让弹响一次比一次突兀。最后,将打火机掷入某处,火油在罐体中爆裂、木材燃烧的气味和温度终于开始填充室内。应当有光亮、黑暗却仍旧不自然地蔓延。

      “…你…是谁?”

      发出的声音简直像正在切开喉咙、他听到自己枯竭的嗓音,混合着毫不体面的干咳。但他好歹做到了传输信息,这可能是第一步,直到那个陌生人扼住他的喉咙。

      喉管里剩余的空气被压迫挤出,像是被砸扁的橡胶玩具、他听到自己的气管正可笑地嘶嘶作响。先是气管、然后是血管,神经。骨肉和组织在细胞的爆裂中哀嚎,浮动的意识一下从颅顶坠落到深处、又随着新鲜空气的灌入重新回归。他大口吸气、几乎快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他听到自己在耳鸣,虫鸣般嘈杂的噪声中,那个陌生人在开口说话。

      “做个好孩子,你先说。我希望你足够清醒到能记起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太困难的问题。每时每刻他都提醒自己,只为牢记自己的来处。

      “布雷克,…布雷克·韦恩。”

      他听到自己喃喃自语,如此回复。

      -

      “韦恩先生,…我必须确认这些决定都是出自您自己的意思,否则,您天生拥有这些职权也没有意义。”

      韦恩塔。

      家族企业,资本和技术的传承,他们从父母手中继承的财产。布雷克总是把这里构想成某个逼仄的写字楼,或者有发霉回廊的冰冷城堡,因为他实在对这个地方记忆模糊。父亲的工作围绕着医院,偶尔带他了解自己的事业也以各种医学会议和学术交流为主,真正运行着资产的地方都归别人去管,自他醒来之后到这里还是第一次。

      布雷克知道布鲁斯接手此处后做过几次加建和翻新,改良了产业结构,但他先前不知道“高新”在这个时代是如何体现在建筑上的。包括高速上行的电梯和玻璃外墙外飞掠的鸟群,以及颇为新奇的虹膜扫描。

      好在卢修斯·福克斯一直是他和他兄弟忠实的伙伴,他只需要把自己的脸露出来,在总执行官的带领下就可以在建筑中一路畅通。

      会议关乎于一些总方针的决策,因此布鲁斯才无法推拒、只能拜托兄长前去解决。他也简略为对工作毫无概念的布雷克准备了现成的演讲稿:说实话,并不是什么演讲,布雷克只需要按布鲁斯的想法去表态就可以了。“反正他们无论如何都得听”,这就是布鲁西的最终意见。

      这些意见大体上都可以接受。但韦恩的部下们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些开始提出异议。针对其中同法尔科内公司的断交事宜。

      福克斯先于布雷克对质疑做出回应,他的声音凝重。“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说。“你有权对决策本身做出评议,但韦恩先生的资格无需指摘。我不希望再听到那些不专业的话了。”

      “…都听到卢修斯说的了?”布雷克从主要的席位上起身,落地窗外投进的灰色日光明暗不一地涂抹在那些人脸上。“按照布鲁斯的习惯…各位可以喝些咖啡休息休息了。”

      自己的轶闻哥谭皆知,更包括也许原本就在为父亲工作的人们。布雷克·韦恩,毋庸置疑的残废,在奇迹般的康复后不久就开始对自己家族的产业指指点点。

      …他几乎能猜到这些人心里想什么,象征哀愁和担忧的云雾状的梦浮现在他们周身,但其中并没有浓烈到足够让他侧目的。这些人终归心系事业而已,他们都有足够的忠诚。和法尔科内有限公司彻底断绝生意和资金上的来往、对此产生的质疑也只是来源于疑惑,而非其中有被帮派收买的人。

      布鲁斯知道自己的兄长能看到梦。…布雷克不禁怀疑,他的兄弟是否在将自己当成不那么准确的测谎仪来用,或者只是单纯想休个假期。

      卢修斯·福克斯为布雷克送行。“希望您别太介意,他们都是群年轻的…但仍旧有能力的人。他们当初也和布鲁斯先生磨合了很久,时至今日也仍会经常闹矛盾。”

      二人乘上电梯,布雷克看着数字缓缓下落。“我预想到了,只要结果没有意外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一直以来感谢你,…我今天才了解到你一人主持着这么庞大的一摊子。”

      福克斯在他身侧微微笑。“老早就开始的事了,先生。事到如今已经得心应手,没什么特别的。”

      他同这位还未太过相熟的韦恩后裔走出电梯,在看到布雷克和布鲁斯相似的侧脸时感到些惆怅。终于有这一天了、自韦恩夫妇的悲剧过后,布雷克些许的康复让这家族的生气增多了些,布鲁斯不再至于一人承担那些责任。诚然韦恩企业的工作责任实在微小就是,茶歇时间总是多过会议时间。“韦恩先生,您的车就等在外面。”

      “劳烦你了,卢修斯。下次我还有机会的话,也许可以参观一下开发部。”

      -

      有人等在大厅外的阶梯前,在布雷克走出的时候用围巾捉住这个将脸颊和脖颈都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贵公子。老管家最先将围巾打结系好,然后才颇带抱怨似地整理边角直至妥当。“我完全可以陪您进去,先生。天知道您在茶歇室都吃了些什么。”

      这话让布雷克有些心虚。他确实品尝了一个带彩糖亮片的香草杯糕…糖分摄取有些过量,阿尔弗雷德从来不推荐。“我可以保证我没喝多少咖啡,…只是点小点心,别担心。”

      管家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终归还是没说什么。在为布雷克打开车门的时候照旧提醒。“您的柠檬水放在后面,请在等待信号灯的时候再喝。”

      “阿尔弗——我至少不会把自己呛住的…”

      -

      飞蛾笼罩视野,梦的侵蚀加剧,错落的雨声像是湿润的世界中有幽灵在彼此交谈。记忆就到此为止了,再往前呢?阿尔弗雷德在哪儿?

      布雷克察觉到从嘴角渗出的铁锈味。他用舌尖检查来源处的口腔,探知到一片被自己的牙齿剐擦出的溃伤。血味从伤处与牙龈流出来,渗入嘴唇干涸起皮的缝隙。陌生人给了一点水,液面仅仅足够润湿黏膜,又在他想下咽更多时突兀地收回水杯。勉强的吞咽带来一阵呛咳,倾洒的冷水浸湿身上的布料,火还没能让他足够暖和,这让身体的负担加重、同时又是不折不扣的侮辱。他不禁思考,无论对方目的是怎样,…肯定都很乐于拿他取乐。

      陌生人游刃有余,底牌充足。足够他在这样同自己的人质玩闹的时候,发出些阴沉的笑声。

      “连喝个水都不会,”那道声音。些许上了年纪、厚重而低沉。让人联想到垂在进食的猎豹嘴边,那些鲜红湿润的肌肉纤维。“你们这些富人只会喝香槟或者红酒吗?或者需要个吸管?”

      每次作声都近似于折磨,布雷克忍受着咽喉阻塞着的倦怠感,他想要回话,却再三失败。心中泛起在这现状下显得过于悠闲的苦涩:阿尔弗雷德每次都会为他加热饮品,在冬天不会有任何一杯入口的水会是冰的。他讨厌被粗糙怠慢的感觉。…但也知道现在更应该担心的不是是否有个贴心的家人,而是自己最基础的生命安全。

      四周一片寂静,仅有柴薪燃烧的火星噼啪,…但在房间的外侧,凝固的气氛间有些更杂乱而隐秘的底噪,隐隐渗透进他们的对话之中。

      那好像是宴会的音乐声,在他放慢呼吸试图辨认的时候,陌生人靠了过来。

      -

      “我需要你…明天帮我去处理一下工作,布雷克。只是露个面就好。”

      黑暗骑士还未佩戴好他的头盔,一道亮色的影子就已经在他的车旁边整装待发了。迪克眼巴巴地站在副驾驶望着这边,手还搭在车门上。…布雷克也不好在这样的情况下多说什么,他不禁有些想笑,又辛苦地忍住。“那些工作肯定不需要我有个社区大学的学位吧?”

      布鲁斯的表情肌在尴尬地抽动。“……内容我已经发给你了,所以是的,…不需要学位。”

      “我开玩笑的。放心去,我会帮你把事情处理好…刚好也能在外面吹吹风,”布雷克走近即将夜巡的骑士,“工作小心,布鲁斯,还有迪克。答应我你们会彼此看顾,好吗?”

      车门终于应声打开,迪克正了正脸上的面具,自认帅气地比了个“OK”的手势。布鲁斯则扣上他的面罩,在离去前对布雷克轻轻点头。

      -

      “有人付钱。很多。足够来个长途旅行…平常只是杀一两个人犯不着让我来这儿,蹉跎时光…
      仍然,拿钱办事还是主要的。无论要杀的是外面那一整帮训练要素的人渣,还是像你这样的蓝血小可怜儿。”

      刀刃从左耳上方滑进,斩断布料的纤维。这种锋利程度只需要在下颌底部画一个圆弧就能要自己的命。恐惧和不安刺穿心脏,布雷克听到动脉在颈间搏动的声音。对方也听到了,因此发出愉快的闷笑。陌生人对生死的触感相当熟悉,此人掌控生命的经验远远不止自己的想象。

      垂落的黑布无法让视野完全恢复,因为细微的火光不足以照明,漆黑中仅有锋利刀刃的荧光闪烁。陌生人的轮廓被梦所遮掩,…腥甜、腻人,气味和滋味都如同生吞一块用砂糖和罂粟调味的糜烂脂肪。他的枯朽和腐烂在梦中如同基因链般接续,一边如同蛆虫般蠕动、一边又新鲜得近乎滴下汁水,溢出口腔。

      布雷克抑制住干呕,他的喉咙上下动着,这种感觉和罗马人的感觉不同,他嗅不到贪婪、更没有愉快,这种感觉是…愤怒。愤怒滋长,一块永无用尽之日的黄油,用刀剐下一块又生出一块。永远地剐,持续地,用刀,用枪,扭断骨头,刺穿喉咙…

      “……你被雇来杀我,那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明明有千万个瞬间…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没有为什么。”那人似乎曲解了意思,对此颇为不耐烦,但又像是打开了话匣,单方面同布雷克聊天消磨时间。“我知道你,从档案上。
      你去过战场么?我曾把一个人从那些非洲私军轰炸过的战壕里拖出来。他看上去完好无损,我从他身上找烟,问他在哪儿住。这时候才知道——他完好无损,我刚刚说过。
      他没有任何伤,但脑浆已经震散了。有一些像鼻涕一样从鼻腔里流出来。他还活着但…就像是你,公子哥儿,你知道你刚才的样子么?再多给你些镇静剂就足够杀死你,用刀都算多此一举。你像这样活了二十年,还要继续活个四五十年的话。不如现在就死。无论是谁想让你死,他都是在给你仁慈。”

      陌生人停顿住了。某种坚硬金属和皮革彼此摩擦、他的动作间那些武器彼此碰撞,却几乎发不出声响。“……当然,那都与我无关。我不被雇来杀你,这令人火大,但也无所谓。专业人做专业事。
      现在,……他们要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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