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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镜中影 哀鸽和乌鸦 ...


  •   镜子是可憎的,它使宇宙和人倍增扩散。*

      -

      “你换牙了吗?”

      布雷克听到他的双胞胎兄弟布鲁斯这么说。他们一同坐在藏书室的长椅上,家中规定不能用脚踩坐垫,因此两个人都很规矩地穿着他们的新拖鞋。布鲁斯在吃他刚刚从厨房拿来的曲奇,脸上沾着糖霜渣。“就是那颗里面的。”

      双胞胎的共同之处有些神秘的体现,有时足以让他们自己都感叹不已。——他们松动了同一颗乳牙,在同一时间。顶多区别在于那颗牙连着多少的肉。布雷克合上他在看的书,用舌头去舔舔那块露出牙龈的牙窝。“我早上吃麦片的时候…”他的声音模模糊糊。“它被崩下来了。”

      他的兄弟明显地撇着嘴。从早上醒来到晚上,他们有一千个理由玩在一起,也有一千个理由打闹。更是在这个头窜得正快的时候,他们会比拼身高的成长速度,自然也会比拼乳牙的掉落时间。即使阿尔弗雷德和父亲告诉他们“乳牙都会在相近的时间被换好,并不代表谁长得更快”,布鲁斯看上去似乎也不接受这个说法。哥哥那边没多少叛逆的心理——或者只是因为他这次赢了。但他也知道应该照顾照顾闹脾气的弟弟。“你要看这本书吗?我让给你。”

      百科全书总是最受欢迎的。布鲁斯也从不是不明事理的孩子,他知道兄长的让步,更关心这本书。因此在接过时小声说了谢谢。

      迷雾在窗外结霜,有些顺着窗缝淌进房间,让那些藏在书脊之间的浮尘混在气流中飘动。阿尔弗雷德不会容忍这里的尘土——但现在就是这样的。双胞胎挤在沙发上,布雷克翻着海洋图鉴,布鲁斯在看那本百科全书。哀鸽和乌鸦在孩子们的头顶飞过,投下哭泣般细碎的叫声。

      “所以,”布雷克开启话题。“昨天的歌舞剧怎么样?”

      布鲁斯耸耸肩,他似乎强撑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绷直的嘴角暴露了些许真心。他昨晚有点吓得厉害。“我说过我老早就想看那个了。很精彩,是吧?特别是救人的那段。”

      他的兄长会无奈地翻书页。“我昨天被里面的灯弄晕了……还有点困。不太记得才问你的。”

      这话让布鲁斯更有底气,他靠近兄长装神弄鬼地压低声音。“一个蒙面英雄…”他用沙发上的抱枕假装成自己的披风——然后哗得一下展开。“和它的斗篷一起伸张正义!”

      布雷克被他吓了一跳、仰倒后又笑着反应过来,伸手扒开布鲁斯的抱枕。“得了吧,才没有这样的英雄呢,更别说斗篷——”

      -

      急促的苏醒带来了瞬间的清明,布鲁斯在梦中醒来,意识到这次他的努力带来了怎样的成功。他再次闭眼默念师范教导的口诀,让精神集中且凝练,以免自己遗忘此行的目的。

      入睡前,捕梦网的羽毛间被缠绕上他自己和布雷克的头发,短短地编成一束。作为经常被联系至精神的意象,将发丝系在一起有助于梦的联通。更重要的是他们血缘相通,基因近似,更能够起到良好的效果。迪克送来的哀鸽羽毛也有着意想不到的功效,至少这次,布鲁斯清楚地意识到他脚下的土地不是自己的梦境,而是被仪式捕捉住的那个梦。潮湿的浓雾覆盖了一切,凝固的水汽隐藏在其中,每滴都像面透明的镜子。

      他开始在脚下的沼泽中跋涉,水体厚重,结冻的枯叶挽留般缠住他的脚踝。面前出现的景象让他短暂地失语。那是韦恩宅邸,是祸事还未发生时,别栋还未起建的样子。

      -

      “来这里,布鲁斯!”

      布雷克的坏主意层出不穷,这次他们计划绕开管家和仆人们的眼线溜到花园里去,试图在午后的科学课程开始前抓到一只甲虫展示给教师看。

      双胞胎跑得一样快,因为布雷克抢跑的缘故,弟弟被落在后面。然而前方的走廊传出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布雷克止住脚步躲在花瓶后方,把他的孪生兄弟抓过来躲在一起。厨房女佣正从门中走出,用她的脚后跟将门关好。她手中端着一只银箔餐盘,精致的雕花盘面上卧着两颗浅蓝色的心脏,仍在强健地搏动和滴血。血落在走廊的地面,又被漫进室内的雾气舔舐、只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象征厄运的乌鸦飞落下来,在牛心上撕扯啄食,甩动带血的纤维。布雷克对他的兄弟比出一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跟在女佣身后。他们循着那些逐渐蒸发的血。停驻在女佣头顶的哀鸽咕咕鸣叫着,直到他们走进主厅、女佣雾气般消散,面前的长廊变成宽敞的空间为止。

      布鲁斯抢先跑了几步,这次是他快。他摇晃了几下大门,门吱嘎作响却没有应声洞开。他忍不住发出可惜的抱怨声。“门锁了!”他还挺期待那甲虫来着。

      落地钟的钟摆发出规律的声响,指针指向深夜,珍珠散落的时间。

      -

      需要抓紧时间。

      布鲁斯试过正门,门阀紧闭甚至连锁都没有。除此之外他也有别的办法。宅邸后方有个略微低矮的小阳台,他小时候偶尔会幻想着扔个藤条什么的、从那里滑下来。现在是时候了。

      起跳、攀岩。好在这栋建筑足够古老,他也熟悉砖块的分布。攀爬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布鲁斯扶住阳台的围栏翻进里面,他意识到屋内也满是积水。其中一些从另一边的缝隙里小型瀑布般淌下去。潮气浓重得让肺感到难受,他不再停留,向阳台联通的房间内走去。

      梦的主人是他的至亲,哪怕至今没有露面,布鲁斯也能从周遭的细节中看出端倪。梦反应的是人的认知,每处物像都是由主观的思维塑造出的物像,正如同镜中的自我。他所看的这个世界、所感受到的一切都过于寒冷和潮湿,四处被迷雾所笼罩、被阻挡脚步的水泽淹没。一如现实中他的兄长和严寒作伴,随时也习惯着躯体的不便…在这梦中的宅邸内也同样。

      -

      科学课的老师没有如期而至。孩子们只当是教师在来这里的路上遇到了堵车、毕竟最近是烦人的雨季。他们在长廊间跑闹着、换做平时是不可能这样的。礼仪教养对韦恩的双胞胎们是必修课,为了不让晚餐的甜点被扣押,他们平时都得表现得乖乖的。

      更何况有人期待他们如此,有人会以他们为傲…

      有人…?

      布雷克中断了回忆。他突兀地停在走廊之中,追逐他的弟弟差点撞了上去。布鲁斯绕到他的兄长前,“怎么啦?”他说着。“跑不动了?”

      冷风从碎裂的窗缝间滑入,掠过孩子们的脸颊和衣领。布雷克觉得脸痒痒的,他抬手蹭了蹭发痒的那块皮肤,有几滴温热的液体从那里掉落下来,消失在脚下的水洼中。

      “…想不想玩捉迷藏?”

      他停止再去进行无谓的担忧和畏惧,企图用提出新的点子来假装没有任何异状发生。他的兄弟点点头。但布雷克很快地就意识到布鲁斯的情绪不对——他很擅长辨别这个,出于对兄弟过剩的关心。他的弟弟的脸色突兀地发白、当布雷克想握住他的手询问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布鲁斯的眼眶开始蓄起泪水。他看上去吓坏了,发生什么了?

      “布鲁斯?你还好吗?”

      他紧张地关心着对方的情况。弟弟发白的嘴唇里吐出一个音节,颤抖着抬手指向他的身后。

      “蝙蝠”,他在这么说。

      不需要回头,布鲁斯就发觉了那些慢慢膨胀的黑影。蝙蝠群在他身后的光线中扬起扑动的影子,布鲁斯的面庞近乎被那些影子覆盖。有谁在那里,就在他背后。

      -

      布鲁斯在长廊上发现了梦的主人。

      那是一道披着缀花长布的珍珠色的身影,又像欧洲的那些断头传说的主人一样、有着矿石颜料般的苍白和灰雾似的透明。熟悉的感觉充盈着大脑,被掩埋的记忆提醒着他曾经的相遇。他知道这是布雷克、在叫出那个名字的刹那,那道身影回头看向他。

      布料层层的遮蔽之下,布鲁斯仅能看到脸庞的边角。漆黑的血泪状的液体从那里淌下,滑落在丧服胸前佩戴的白色玫瑰上。

      只是愣怔的一刹那,雾气收拢,梦的远端传来迫近的雨声。布雷克的影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的兄弟,然后后退一步。雾更深、更浓地蔓延,并非顺服而带着某种不可忽视的慑人的冰冷气息,让他的肢体开始如同雨雾般透明。布鲁斯再次呼唤他的兄弟,或者他也不知道那是否就是布雷克自己。他上前抓住还残留着形体的手臂,但很快连那也变得淡泊,…隐约之中,布鲁斯看到布雷克在对他笑了一下。

      回头走。他在说。

      影子消失在雾气之中。布鲁斯收回手,他意识到自己的手臂抖得厉害。掌心处带着冰渣、发红而僵硬。好像刚刚抓住了一块冰。

      -

      布雷克抓着他的兄弟在走廊间逃窜,这时他们已经顾不上所谓的礼仪与否,但那影子始终如影随形,背后传来火药激发的响声。他们试着躲进碗柜、影子却能从缝隙渗入;他们三番五次想要打开大门,但锁让一切徒劳无功。深刻的、遥远的恐惧开始在意识中发芽,布雷克知道自己逃不远的,他的兄弟也是。最后一次他们逃进父母的卧室,主卧的陈设爬着蛛网和露水,画框内侧结着冰,像是破裂的镜面。

      我知道了、布雷克惊惶地吸气。吸进胸腔内的空气再吐出来时变得寒冷,让空气中扩散出小块的白雾。他拽着的兄弟开始看不清面孔,原本令人安心的温暖也开始逝去。我什么都知道了,这里不是我的家…布鲁斯不在这里,爸爸妈妈也不在这里、

      他们早就不在这里了。

      黑影向房间内侧蔓延,原本他还在拼命袒护的孪生兄弟突然动了一下。布雷克总是愿意承担起兄长的责任,这是身为双胞胎的他们最先开始争抢的东西,因此他也总觉得要照顾更小的、即使他们的出生时间基本没有差别。但要说真的,布鲁斯通常不甘于被他保护。如同人偶中被注入灵魂,他的兄弟突然冲了出去、…饱含怒火的小牛犊一样将阴影撞退到房间之外。

      门扉在激烈的撞击下空洞前后摆动,那里的人影都不知所踪。他的兄弟也是,黑影也是。

      -

      回头走,二楼的尽头是宅邸的主卧,他们父母的卧室。

      布鲁斯打开虚掩着的门,小小的身影缩在积灰的床上,在他进门时抬眼看向这边。那是幼年时期的兄长,还穿着那时双胞胎一模一样的衣服,纽扣用着和他区别的青蓝色。

      “你去哪儿了?”他的小兄长看上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慌张。只是有些紧张。布雷克跳下来,伸手抓住布鲁斯的食指。“我还以为那些蝙蝠把你抓走了。”

      这台词带着令人不仅有些触动的熟悉。布鲁斯滑动喉头,布雷克牵着他往门边扯一扯。“我们得出去,再试试门说不定就打开了。”

      他看上去没有察觉到布鲁斯和自己年龄的差异,只是显得有些疲惫和苍白。和布鲁斯遥远记忆中的面庞不那么契合地重叠。在事故之后他没再见过那张年幼的脸上出现过什么波动,眼瞳也永远镜面般平静。这个有些陌生、又格外熟悉的孩子拉扯着他的手指,将布鲁斯往房间外引导。“快一点,不然蝙蝠就…”

      布鲁斯张了张口。他停住脚步,尽量自然地出声询问。“你还记得那只鸟被葬在哪里了吗?”

      兄长脸上露出疑惑、和复杂掺杂的神色,对孩子来说突然提起这个似乎有些令人费解,但布鲁斯知道布雷克会回答他。“就在那边,喏。那个方向的花坛。”他伸手指着走廊的更深处,指向他们的背后。“我和妈妈把它埋在了那里。”

      -

      门畅通无阻地被打开,意识在被激起相应的影响时,梦境也变得不再那么封闭。诡异的潮气仅仅盘旋在他们的脚底,布鲁斯任由小小的兄长牵着他往那个方向的花坛走,他抬眼望向室外,哀鸽和乌鸦停留在梦境的枝上。它们起到了领路的功效,梦就要走到尽头。

      积水让土壤潮湿得近乎泥沼,这里没有花坛,只有一片被黑暗和水雾浸泡的平地。布鲁斯停留在两束枯败的向日葵前,用手去挖掘。里面堆积的泥土比想象得更深,但他没有感觉到疲惫和刺痛,只是不停地挖掘、翻找着。在六英尺之下、覆盖一层珍珠色白布的棺木开始显露模样。

      “谢谢你,布鲁斯。”

      随着一声轻轻的道谢,站在他身旁的幼小的幻影也消失了。梦境中的嬉闹在秘密被揭发的瞬间中断,一直游荡在空气和水滴中的意识从沉眠中苏醒,准备回到现实。布鲁斯掀开盖板,泥土从棺盖上被抖落,棺底沉睡着一副小小的鸟儿的骸骨。它像是玩累了似的疲惫地睡着,漆黑的羽毛还笼罩在骨骸上,颅骨上有一道碎裂的伤痕。

      -

      布鲁斯咳嗽起来。他感觉到凌晨的冷气窜进喉咙,带着消毒水和药品的气味。一旁的护士以为自己惊醒了他,她似乎刚刚为布雷克换好输液瓶,歉疚地对布鲁斯笑了笑就走出病房。夜灯开着,熹微的晨光还不足够明亮,他从睡意中挣扎起来,探身确认兄长的情况。

      ……睡在黑暗中的人似乎被对方有些幅度大的动作吵到了,布雷克在梦中皱眉,用没有注射针的那只手捂住眼睛,咕哝着“再一分钟”。布鲁斯则无情地将他摇醒,还掀开了被子。

      突兀的冷气激得病人头脑发懵,在还未及时反应的关口,布鲁斯拥抱住了自己的兄弟。

      “太晚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的颤音,在抬起脸时布雷克注意到那些没有好好打理的胡茬。“你倒是睡了个好觉。”

      他听起来像是生气了、又难说是不是在忍住不哭。布雷克望向凌晨光线折射进室内的方向,又低头看着这狼狈、又一身风尘仆仆的家伙。他隐约记得自己睡了个好觉,这难得的感觉让他有些出神。但确实很久了,缺失的时间概念甚至让他以为现在有点像是刚刚从现实睁开双眼的那次。

      他轻轻吸气,抬手回应这个拥抱。“我也很想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镜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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