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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弦外音 让我们敬你 ...


  •   你看到过我吗?

      我在这里,也在千里之外。我触手可及,光耀闪烁;我遥不可及,影影绰绰。我是镂空窗影间隐匿的霞光、就闪烁在地平线上;我是高塔顶端飞过的群鸦、是织物般轻柔的电网。我是钢铁与水泥,是硼砂与石基,是千万个心脏的鼓动。在灯火辉煌的厅堂上,他们会为我梳妆;但也将他们的同类在我的躯体上埋葬。我的骨血并非骨血,肌群不是肌群。我是言辞,从一张口传到另外一张口;我是在穹庐下延伸的牙齿,嚼食每个濡湿的、新诞的生灵。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而我属于第二十五个;正如人有一双手,我则有千双。

      你必定见过我。就在硬币的反面,在街道的拐角。泥土与腐殖间有我的菌群,那之上嫩枝生发、花草滋长。我是每个齿轮在钟楼中的一次转动,是每个邻人的邻人。我是无数的咒诅和虔愿,是仁慈和酷刑;是应答者和不应答者,为众多先知斟酒掌灯。我在你走过时触碰你、用地壳板块摩擦出的宁静的呼吸,用海风带来的盐粒。你必定见过我,就在我自己的眼里。

      最细节之中未必存在所谓的神明,但我会和你相伴。从未疏远,也不亲密。我们在时间被定义后的任何一个瞬间都相遇。所以不必觉得孤独,没有所谓的寒冷,即使你仍旧能听到雨声。

      让我们敬你。

      ——某个声音/某种振动/某段波频

      -

      “在我们察觉不到的意识之外存在着集体无意识。某种程度上,魔法和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不完全一样。我很难说…自己见过类似的投射,它们通常不在物质世界里示现。至于梦本身,梦仅仅只是梦。与其说你能通过梦去控制谁…不如说你本来就是某种心灵感应者(telepathy)。意识滋生梦境,你改变意识,梦就变化。他从来如此。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既然存在一个总体意识,既然它也是一种意识…”

      “那它也能做梦。”

      “正确。鉴于你刚刚说的。”

      “…城市之梦。我不能说自己能对此产生多大的影响,只是它似乎会对我……关爱有加。”

      “没有所谓的爱,亲爱的,恨也没有。人类灵魂的集合体不会在行为上有任何带有情绪目的的驱动性,这就像是一只海豚永远不可能理解要怎么穿鞋。你感觉到关爱,只是因为你可能有点缺爱、并且需要被那么对待。如果你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癖好那他可能会拿着皮鞭什么的。所以,重点来了。”

      “…你说什么?”

      “重点在于你之所以能够进到别人的梦里,是因为你和集体无意识的梦境是联通的。而且这还不是最恐怖的事。最恐怖的是你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一个城市的梦——我的意思在于——”

      “最终,我能影响一个城市的所有意识。”

      “我通常不推荐一下就这么乐观,但事实如此。你能看我的脑子、篡改我的梦…假以时日,你还能做到什么?”

      -

      “你有和你亲爱的朋友见面吗?”

      会客室建立在能俯瞰地中海湾的山崖上,富含蓝绿矿物的海水折射出彩色的光晕,蔓延着仲夏绿意的山脊错落分布着白砖堆砌的城市。为他们斟茶的女佣有着兔子的头,红色的眼球中能看到粗壮的血管。“当地的花草茶,他们只在当季时做这些,往往也谢绝空运。”医生戴着雪白的手套,在用裹着布的餐刀缓缓切开一块新鲜奶酪。“我认为你得尝尝。你看上去需要这些。”

      布雷克坐在客座、塑料布的遮阳伞让日照和背影处都有同样灼人的温度。他伸出手,头一回尝试接受医生在梦中的款待。前提是先在茶杯中加入过量的砂糖。茶水呈蜜糖般的深橘色,苦涩和花香被糖分裹挟着,真实到足以模拟出“烫口”这个概念。

      “慢一些。焦躁不能让你感受到全部,还有可能伤害你。”切割整齐的奶酪像是某种艺术品、被罗列在面包篮旁衬着干花的骨瓷盘上。医生悠然地将蜂蜜淋上去。

      “…它尝起来很好,医生。我得说你是我见过最能够掌控梦境的人。”布雷克将茶杯放回桌上。“我同他见过了。也了解了一些事。”

      “介意和我说说看吗?”

      “…我不清楚。我只是了解了一些原理,但没有任何能够解决问题的信息。”

      布雷克谨慎地在医生面前保守秘密。女佣为他的茶杯续上茶水,红色的眼球好像一直在看着这边。悠然坐在遮阳伞的影子无法覆盖的地方、医生戴着一副时髦的遮阳镜。他的面孔、他的真面目也隐藏着,仅仅反射着日光而非接受,因此看上去像一面镜子。

      医生也同样在保守着自己的秘密。他们的交涉有时要比任何人都深入,但关联到现实的议题则是明显的禁忌。

      流动着光线的镜面中传出模糊而又和稳的声音。“改变认知要比等待希望来得简单。我不认为你的努力是无意义的,只是转换思维会带来更多的可能性。一个明确的目标,有千万种方法能到达。”

      “我已经…表态了,我无意滥用。”布雷克本能地去摸自己的指节。他看到镜面中的光芒一闪即逝。“假如你还在说上次的那件事。”

      “你会感觉到压力,但你认为压力不会摧毁你,是吗?”

      “恐怕是这样。”

      “那么,你仍旧只是在考虑你自己。”

      布雷克感觉到一口寒冷的气息从口腔蔓延到胸腔,他微微吸气,合上双唇。他没有任何理由反驳,只是如果连这都要暴露在他人面前,如果他的…

      加入砂糖的茶水搅出混浊的漩涡,医生为他的茶调味。“你瞧、保存自己的记忆并不是麻烦事。记忆都会得到妥当的存储,但就像从加入糖的茶水中再次提取出糖粒,如果要记住深睡眠时神经元的活动,人们需要更复杂先端的步骤。我自己,并非不行。这也是为什么我记得你和我之前的会面。但同样就像我从茶水中提取出糖浆、每一次挑拣出的记忆都会变质或变形。因此我借助另外一种方式去印证自己的记忆,它起到良好的效果。
      我只记那些确切的言辞、用于之后反证出构建记忆的概念。我记得深刻的单词是愧疚。你对自己的行为抱有深刻的负罪感,贯穿你的言行始终。

      你为自己的罪行而愧疚?并非完全如此。当我们谈到‘道德’,往往会说最高的道德是自我牺牲。而你的目的终究则是扭转现状,摆脱自己的天赋。不是吗?…‘恐惧’是你真正的梦魇,确实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梦魇。”

      恐惧。

      因为可能发生的失去而恐惧,因为未知的未来而恐惧。…因为再次回到孤独中去而恐惧。一说,人格的消泯是终极的孤独。

      “我不明白,医生。”

      布雷克推进着医生的质疑。他也意识到自己正咬紧牙关后又放松,意识到越是为了想去反驳而认真听取对方的话题、就越容易深陷其中。他隐藏在心中最令人愧疚的秘密暴露无遗,于是只能试图挣脱泥潭。“你似乎乐见我如此迷惘,所以才三番五次地点起信标,哪怕你不确定我会来。这是你的喜好?…或者,你的目的应该如何评判?要么因为你不会受到威胁、所以对其他有可能暴露在我的威胁下的人视而不顾;要么你是真的,希望看到我履行高尚的品德…”

      镜面静静照射出镜中之人。柔和的珍珠色仿佛要融化在日照之下,阴影中苍白的轮廓停滞了一瞬,钢蓝的幻影熄灭又点燃。“…我无意谴责你,我不能站在这样的立场上。但你说过了。”

      医生似乎在用无辜的笑容应对布雷克的拒绝。他转动搅拌棒,可亲地做出回击。“我很理解那些怀疑。…如果你介意,自己看一看如何?”

      布雷克停滞了片刻。他想到康斯坦丁的告诫,又想到自己天赋的界限、反复尝试得出的诀窍。仍有一丝希冀残留在心中。如果能看到,他想要去看。如果这就是克服恐惧的第一步的话。

      -

      茶具倾倒,里面的内容物倾洒在桌面上,顺着弧形的桌边向地面滴落。蜂蜜色的液体中混入了蔓延的黏稠的暗红,让液面反射出酒液般的弧光。“酿造”这些的人用手臂撑着桌面,几乎无法在椅子上好好坐住。血从他的体内涌出、如同满溢的莓果果酱。

      布雷克用手去堵塞,但更多血还是从指缝倾倒而出。口鼻和脸颊上的伤口,还有咽喉。梦中的躯体不会受伤,感觉到的不适却会伴随和现实中类似的危机感,就像是能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即将死去。原本不应该那么明显的心跳声在胸腔内震动,恐惧在血管中蔓延,几乎唤醒了他太久没有体验过的内脏的痉挛。

      医生用擦拭餐刀的布料轻轻擦手,淋满蜂蜜的奶酪躺在切片面包的中心。“呼吸,慢慢地。”

      血越出越多、随着呛咳带来的喷溅从咽喉的破口中逃逸,有几滴落在了洁白的桌布上。珍珠色的披布大半几乎被血浸透,让那上面呈现出明晰的织纹。布雷克开始呼吸,按照医生指导他的节奏。梦中他本来就没有呼吸氧气的必要,类似的行为只是让精神安定的“落地”动作。那就意味着哪怕肺被扯出肋骨、他都能维持住一个诡异而平静的呼吸。更何况现在。

      对记忆的窥视只得到了一个模糊的残像,代价在一瞬间被支付,并且他意识到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惬意而恶意的陷阱。布雷克在试图解析的同时察觉到了尖锐的敌意,还未完全退出就被梦境束缚、接下来那敌意割喉般滑过。屠宰动物时的一剜通常需要尽量带走血液而不伤损太多,对于有着无形躯体的他来说,本应到来的急促的死亡被无限推迟,只有血在苦闷地漫溢,一时没有愈合的意思。

      这应该就是在窥视中被反击的下场。判断其重要与否、要看现实如何反射。

      “我不认为…没人能做到同我类似的行为。”医生亲切地伸手,为布雷克堵塞喉咙的切口 。血泡膨胀又破灭,在梦中人的低温中,伤口开始慢慢结霜、血流不再活跃。“你应该再小心、再小心一些。学会更多的礼貌和谨慎。更多的耐心。”

      血块在气管中结冻、布雷克勉强地呼出带着血腥气和低温的吐息,淡红色的雾气在夏日的高温中蒸发。他在披布下直视对方,仅能看到镜面反射出的自我、鲜血淋漓。“……受教了。”

      -

      在深夜中的苏醒往往伴随着一些明显的不适。甚至布雷克在眨了几次眼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在韦恩宅、而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

      “……肺炎?”

      “是的。但并不算严重,”管家将轮椅推到临近门边,帮他的少爷整理一块塞到里面的领口。“拜您最近按时散步的缘故,烧退得很快。眼下只需要在家好好疗养就可以。这个季节常有的事,请不用担心。”

      布雷克会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喉咙。光滑完整的皮肤在指尖下陈列,血管在里侧搏动,完整而健康。他感到咽喉发痒。“布鲁斯和迪克呢?”

      阿尔弗雷德想到将时间消磨在危险训练中的一大一小,面色不改。“两位一切如常。我很欢迎您及时清醒了、否则我实在孤立无援。”

      出院手续早就已经办妥,乘车回程的途中,布雷克安静地一直看着反射出自己面容的玻璃。然后他终于回想起什么,在停车的时候叫住了管家。

      一点小小的代价足以支付。无论是自己,…还是银行账户里的东西。

      -

      约翰·康斯坦丁的房租欠缴了三个月,因他近日里的挥霍,原本不算少的工作进账已经见底。他站在自助提款机前,试图从还没有进入黑名单的几个账户里挖出些零碎的硬币。当然不是为房租,他刚刚在转角的商店买了二十根丝卡和一提啤酒,用光了兜里最后一点午饭钱。

      在救助站排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只是多少还是有点风险,令人绝望的英国青少年喜欢盘踞在那附近袭击群众。他翻翻找找,拿出一张不是那么常用的卡。插进机器里。

      燃烧到一半的烟掉落在雨季泥泞的地面。他把卡抽出去,再放进机器里确认一次。

      刺眼的转账记录陈列在那里,时间是昨天深夜。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后面的零看上去实在有点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弦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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