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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魔法师 梦中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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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黑暗中的世界。
但这并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点烟。英国香烟在燃烧中散发出特异的柔和香气,有人在贪婪地把那些发亮的烟雾吸进肺里,然后品尝似地呼出。
随着烟的点燃,更多的灯光点亮。鲜红的蜡烛在纸壳塑形的颅骨中燃烧,十字架型的廉价铁架上缠绕着红灯区般缤纷的led彩灯,来回的女侍用托盘推销小杯的烈酒、她们没穿衣服,人们目光最集中的那些部位闪着刺眼的灵光;酒杯里放着发光的冰块,水烟管泵着闪着绿色和蓝光的液体,酒保的假牙上也镶有一颗发光的天然放射物,每笑一下都亮一下。
只需付一点廉价的入场费、整个酒馆的人都对这位抽丝卡香烟的不速之客表示欢迎。他们会请客、推来一杯带小纸条的血腥玛丽,番茄和辣椒粉的刺鼻味道沾湿上面写的酒店房号。一位佳人会坐在吧台前等他,有像那些蒙面英雄一样神秘的面具,用血红色的口红涂唇。这都是他的爱好。所有人都是他的朋友。他不是独自一人。
在足够让精神出窍的迷幻正中,他发现一幅挂在酒吧墙上的圣母像。这不正常,像这样的场所可不会悬挂圣像、除非不画衣服。他用香烟燎一下画布,烧出一个不应景的小洞。圣母烧焦的青金色有股墨水燃烧时的气味。逐渐,整张画布都开始缓缓燃烧,画布之下有另一层漆黑的画布。画中的圣堂延伸着无尽黑暗的长廊,在那正中站着一道雪白的影子。
“你不觉得这是侵犯隐私——?”
约翰·康斯坦丁两手按住画框,正对着画布大声叫喊。到他被焦油荼毒过度的嗓子开始发痒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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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的美梦毁于一旦。他试图钻到水烟管下面嘬上最后一口,但冲进嘴里的甚至是无糖版本的胡椒博士。
暴露的女服务生和大号啤酒桶全都消失了,空荡荡的吧台不再脏污光滑,而是变成了某种雕花的原木桌,古板又奢侈。画中人踏入属于他的梦中,珍珠色的披布荧荧反光、仿佛象征和他糜烂昏暗的意识完全不搭调的圣性,刺眼的效果等同于在康斯坦丁的脑仁里重复播放圣经。他头痛欲裂,趴在这昂贵的桌上呻吟起来、突兀地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坠入梦中:他自己让自己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入梦仪式,半支伏特加。
“我早该意识到,是不是…?”他有气无力、又自暴自弃地开口。
布雷克在披布下对他点点头。明知有约要赴那就应该准备点像样的场所,自己先拾掇拾掇自己的梦。夜店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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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康斯坦丁是布雷克能找到的唯一一位魔法师。你可以用“是不是得换一个?”来评价他招收帮手的品味,但布雷克自己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更何况康斯坦丁自称在超自然方面是一把好手。如果是和魔法界、特别是伦敦的魔法界有所交流的话,“我的名字就像治性病的小广告一样到处都是”、这是康斯坦丁的原话。
人在梦中会下意识地偏向说实话。金发的魔法师点起一根丝卡香烟,在初次见面时就口若悬河。他说了很多,布雷克任凭他说,只听重要的那些。关于魔法。
“有人说过我的情况只有魔法才能解决。”
那时布雷克还没能找到锚定身体的方法,布鲁斯还没有回到哥谭。亚马逊的公主让他寻找一名魔法师。他已经不太讶异于这种“特殊情况”,梦境千奇百怪,景色或真或假,但它们终究都反映着某个他无法证实的现实——除了相信,他那时别无他法。
第一次见到康斯坦丁时这可怜的魔法师受困于骇人的梦境,他的意识抽搐得像是出了某种故障,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了。布雷克不得不身入其中想办法做点什么。
噩梦闪着瑰丽狂放的光、如同被开到最大档位的电椅。有人蜷缩在其中安静地受刑,仿佛连这折磨都显得算是个玩伴。那是他们的初遇。布雷克、对约翰·康斯坦丁的印象并不算太好。一位利物浦口音的英国流浪汉,衣着脏乱,态度恶劣——以及在看到布雷克后试图用拳头或者咒语攻击。
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攻击不起效果、以及梦中来客毫无敌意并且堪称无形的时候,噩梦已经消退不少了。布雷克无意在一个如此不友好的梦里继续耽搁,更何况他那时已经对接触他人的梦有所谨慎:无论柔和还是强烈,侵入思维中的私人领域都是种刺激性的做法。出于何种理由他都不占理。直到约翰主动叫住他…坦明自己魔法师的身份为止。
一个会用魔法的英国人,似乎很符合刻板印象。约翰点燃他的丝卡香烟,说他能解决问题。
“魔法?是的。毕竟我没见过还有谁能通过数学定理进入别人的梦里,”他滥用梦中的权利,吐出一个完美的天使光环似的烟圈。“我也没有见过有哪个凡人能像你。出入自由,不付代价。”
“我一直在付出代价。自我来到这里之后就没能再回到现实。”布雷克掸开飘到自己身边的烟圈。
“听上去像是附身或者灵魂出窍,我可以看看你的灵光。但这是在梦里,我不保证准确。”
“对你有什么风险吗?”
“不确定。有些‘人’不愿意被看。”
布雷克没来得及说出阻止的话,康斯坦丁就独断地推进。他看到魔法师浅蓝的虹膜开始发光,金色的气体在其中流动。片刻之后,那里只剩一片空白。
“……有异常?”
“没有,又算有。”
魔法师看上去颇有兴趣、从带着咖啡渍的上衣口袋掏出打火机,玩闹似地让火苗熄灭又点燃,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无论是谁都有灵光,从灵魂到身体。但我看不到你的,打个比方,如果说别人的光看上去像是这样——”
火焰在康斯坦丁的手中安静地燃烧。一声响动之后又消失不见。“你的就是这样。”
“这意味着你不是活的,蜜糖。如果有什么附在你的灵魂上,那它也不是活的。刚搬进太平间的尸体说不定都比你更有点热乎气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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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场梦境里,他们做了个没有任何魔法意义、也没有法律意义的口头协定。并约好保持联系。康斯坦丁教他一个出窍后用于回魂的诀窍,好消息是布雷克有足够的天赋,魔法的基础运用可以有效地让他锚定自己的身体,做到暂时回归。代价只是轻度的贫血。
坏消息是,康斯坦丁不记得他和谁做了怎样的约定。他只记得自己做了约定这件事本身,以及布雷克为他展示的一个模糊的地标,哪怕用上他最好用的咒语都只能从梦中保存到这些。既然没有实际影响,他完全可以赖掉:这约定可比和魔鬼做的那些要柔和得多。但他又记得有多少补偿,为这也许并无任何风险的交易,他可以得到足够睡在上面的钱。伦敦的租金从来都不是小数目,再加上他得自己付自己的香烟。
“那些美国北方佬…”
他带着怨气喝掉了一半烈酒,剩下的一半用于入梦的仪式,让他的梦境亮起足够“闪耀”的信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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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拨回现在。
布雷克坐在康斯坦丁旁边的吧台椅上,用指节轻敲桌面。吧台内侧黑暗中有谁滑出一支高脚杯,醒好的葡萄酒倒入其中。
这至少比胡椒博士好,魔法师晃了晃杯中血红的液体,然后一口咽下去。没有烈酒直冲颅顶的刺鼻的气味,尝起来像是用美钞酿的:“无论你是谁,和我定了怎样的约定,你的品位有够差的。”
披布在照明下反射着迷幻的荧光,其下的黑暗里传出一声不置可否的笑。“是这样吗?我不大熟悉酒的味道。”
“别说得你还是个大学生似的。看样子你惹到的麻烦比我到这里之前预料到的还要大,…还有股讨厌的气味。”康斯坦丁抽动他的鼻子。“闻起来像是海盐冰淇淋。”
魔法师伸手抓住布雷克的手腕。他没有那么大的胆色,因此只是碰触可不算窥探。梦中人安静地任由他弄乱自己工整的袖口,饶是他配合,浮动在皮肤上的寒意也让康斯坦丁忍不住咧嘴。来源于血缘天赋的感受能力让他察觉到更多,这感觉几乎就像是握着棺木上的百合花梗,寂寥的亡者气息缠绕着他的手腕。“在梦中出现的死人。比在现实里我见过的那些糟糕得多。我都有点怀疑上次的我是怎么想的了…”
“你知道我承诺了怎样的约定,”为这轻微的失礼,布雷克中断了他的允许,反正康斯坦丁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他动作毫不回避地整理被弄乱了的袖口。“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再次赴约。”
片刻之后,布雷克缓声继续。“我不会做足够的期待,康斯坦丁先生。哪怕你最终不会参与这事,而只是单纯地作为顾问来协助,我都会履行约定。”
要说这话需要勇气,布雷克面对的也许是唯一能够帮助自己的人。但他同样也不想显得太急躁,即使任何世俗意义上的代价都有承受的余地。他明白有些人的怪脾气更容易在他们占上风显露出来,这位魔法师也一样。
康斯坦丁正用拇指蹭着自己没怎么刮的胡茬、眉骨下的阴影里藏着不知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得先知道这是否安全。”
“我不知道这个,你也不知道。”布雷克冷静地指出对方在探查上的无能为力。“所以我假设你仍旧无意…”
丝卡香烟淡薄的焦油味扩散开来,康斯坦丁扯着嘴角,他有和自己的孤僻几乎同种程度的自尊。“我没听清楚,亲爱的,你的意思是要从顾问开始?我正有此意啊。这也是我为什么先来这里找你。你知道像我们这种人就很憧憬那些在伦敦市中心坐办公室的,和人聊聊天就能按小时拿大笔的钱。我的意思就是这个。”
布雷克为他重新倒满一杯酒。“既然你答应了。我可能会搅乱一下你的脑子。”
“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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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拇指从破口中挤入,剥开石榴的皮。
果实的外壳足够坚韧,带有有毒的汁液和尖刺。布雷克感觉到额间的血管在精神的刺痛中跳跃。他再深一步,没有更加尖锐或强硬,而是浸水般渗透意识中的每一个颗粒。接着他嗅到血的气息。被盐水浸透的果实吐出浓郁的血浆,顷刻间将两人的意识一同染成鲜红。但石榴的果实在清洗下如愿褪色了,透明而空无的果肉包着纯黑色的种子。
利物浦的工业小镇和她的孩子们,泡在罐中的死猫睁着眼睛。异种的血肉堆叠成腐败的高塔,被握在掌心的一截断手。巫毒诅咒带来瘟疫和饥馑,月光下的玉米地里漫步着归乡的幽灵。有女人在用很轻的声音念着“约翰”,有个孩子就着照进房车和营地里的阳光、呼唤着“康斯坦丁”。
记忆的果实泣血般暴露,但布雷克知道他还不行,能看到的还不够多。没有足够的眼睛,我还没有足够的眼睛。他骤然中断链接,寒气已经顺着呼吸向外蔓延,让他的睫毛结了一层雪白的霜。在魔法师仿佛梦境初醒的茫然目光中,布雷克突然咳嗽起来。
“慢着——你看到东西了,是么?”
约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布雷克捂住嘴勉强压制住了不适,结冻的血块残留在掌心,正中躺着几枚石榴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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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那么有礼貌而且也没那么安全,你不知道一个魔法师像是我会给自己的脑子上多少锁。我想你已经感同身受了?”
“我没有看到那么多,放宽心…康斯坦丁先生。”
“我几乎要同情你了,在烂泥潭里走过一圈。
不过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的技巧。鉴于你已经在我的梦里,难度更降低一级。这说明你会窥视人的潜意识,…或者更好些,你可以操控它们。这也是为什么明明这里是我的梦,却对你这么服帖。”
“…你听说过吗?城市也会做梦。我通常都停留在那里。它也对我很服帖。”布雷克抖落那些石榴种子,它们在黑暗中飞溅的火花般消散。
“…梦中之城,城中之梦。”
康斯坦丁几乎要笑出来。他拨弄打火机的手指抖了一下,还剩最后一根的香烟只剩短短一截,明灭几下后、随着烟灰的掉落散去最后的亮光。四周回归黑暗。
“你不是在对我开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