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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小麻雀 雪地上仅存 ...


  •   “我明白你很难过…布雷克。只是已经无法挽回了。它不在了。”

      “…为什么,母亲?我们只不过是出了一次门…”

      “你知道为什么的。这是自然界的定律,当它需要稻谷的时候,也有其他鸟儿需要食物。…让我们来为它祷告吧?它会去到一个地方,一个它能够好好休息的地方。”

      “如果真的能那样的话…”

      管家为麻雀贴心准备的小棺材有新鲜木料的湿润香气,但连这巴掌大的木盒算得上太大、底部静静放着麻雀零落的残肢。两个星期前布雷克在花园角落的雨水里找到它,从奄奄一息恢复到羽毛丰满花了他很多的工夫。他原本以为能继续照顾好毛茸茸的朋友,然而对在郊外盘旋的肉食猛禽来说,一个脆弱的鸟笼显然起不到什么作用。所以只用了一次小提琴课的时间。

      母亲陪伴布雷克将麻雀埋在花坛。泥土翻滚着落在木盒的表面,发出的轻轻的声音像是它还在里面扑动。布雷克没有掉眼泪。对于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来说,除去那些天性带来的顽劣以外,他的性格有时并不是那么单纯,这让他的母亲也不太能摸准他的想法。当然,是否会哭这件事并不能说明他不悲伤。至少布鲁斯知道这一点。

      -

      “…你在画什么?”

      两个男孩在午后的游戏室消磨时间,阳光从厚重的窗帘后洒在遍布积木的地毯上。孪生兄弟翻阅着布雷克的速写本,这个行为没有被阻止,布雷克还把自己手里的也拿给对方看。铅笔构成的线条并不完全具象,有一些可以说是素描,用刀片悉心刮出栩栩如生的高光。而随着纸页翻到靠后的位置,那些构成开始改变得更为活跃和…难以形容。布鲁斯勉强能辨认出一些鸟儿的特征,或者过于真实的残肢和内脏…但遍布画面、看似杂乱确有规律的变形占据了主导。他说不出这都画得像什么,有些类似于他们和父母一起去法国看的现代派展览。

      “我的鸟儿。”布雷克这么说。好像很笃定一样。

      “我没看到鸟…”布鲁斯从头翻到尾,又翻到头。“我看这些倒是更像一点。”

      “那些是我一开始的记忆,它那时应该是那样。”

      布雷克轻声解释着,用铅笔点一点最具象的那张。布鲁斯觉得兄弟如果用这种态度去完成艺术课的作业、那老师肯定不会怪罪他每次都太过随性的发挥,只是他也知道布雷克肯定不会这样。

      画面正中心的麻雀振翅欲飞,仿佛还活着。接着布雷克又给布鲁斯展示了他手上正在画的。在画本翻开的刹那,连最了解自己兄弟的布鲁斯都有点想沉默了。那根本不是鸟儿,也没有所谓的造型。那只是一些……漩涡似的东西。

      “这是现在我在想的东西、我感受到的…我也说不太清。”布雷克自己看着这张纸时也在皱眉。“看着真怪。”

      他的兄弟躺在柔软的地毯上,把画纸对着阳光的方向透视。“你叫它什么?”

      布雷克也放松了四肢,拨开到处乱滚的积木躺在弟弟旁边。他看了看那些在日光下变得更清晰的线条。漩涡时而向内旋转,时而向外旋转,带着他的视野和思考逸散进涡流的中心。“……我不知道。只是乱画的。是不是有些恶心?学校里的人也看到过这些,他们不喜欢。”

      “亏他们说得出来。先看看自己的素描作业再说这话吧。”布鲁斯替他的兄长抱怨着,翻身趴着抓过一张布雷克的画。“请允许我?”

      “如你所愿,韦恩先生。”布雷克造作地摆了摆手。

      得到了允许的布鲁斯拿过一支笔,在画纸上留下了一只红色的、笨拙而又有点可爱的麻雀。那只简笔构成的麻雀无辜地停留在布雷克创造的深渊之上、又在几笔涂抹之后像是对话框漫画那样说了句台词:有谁看到我的礼帽了?

      布雷克凑近去看、然后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他的兄弟也笑了,伸手过去哗啦啦地揉乱兄长的头发。双胞胎的额头亲昵地贴在一起,阿尔弗雷德还没过来让他们收拾玩具,阳光烤得羊毛地毯暖融融的。他们接下来可以静悄悄地说话,也可以把韦恩宅闹翻个底朝天。在那之前,布鲁斯会轻声咕哝一句:“太好了,你终于开心了。”

      -

      在布雷克停止继续为自己内心的空洞作画的那天夜晚,他听到了黑暗中的雷声。那是他第一次的癫痫发作。

      “布雷克,我需要你听…坚强些,马上就会过去的,一切都会没事的…我知道你能做到……”

      父亲的声音。

      消毒水的气味。是父亲在医院拥有的个人办公室的味道。跳跃的电流声和连续的滴答声,仪器运转的声音。药剂被从一个容器倒入另外一个容器,密封的医疗器械被撕开。布雷克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又好像不能。他所能感觉到的一切开始淡泊、褪色,像是从漩涡的顶端到彼端。

      无法控制的躯体逐渐变得轻盈、又轻盈到好像能飞起的地步。仿佛骨骼中空,毛孔中钻出青涩的羽管;仿佛生出鳃与鳍蹼;仿佛有小狗的趾爪。他在黑暗中旅行,恐惧和烦恼都不再有、回归到一片温暖甜美的梦境。他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不是过去的自己,未来的自己也不再将是现在的自己。他的形态瞬息万变,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茶会,每一双眼睛之后,他都能得到新的躯体。那些躯体并不是不自由的。并不会在摔倒后流出红色的内容物,并不会在流感季发烧。并不会…落入泥土之中。

      但他的父亲还在呼唤,布雷克突然想起了父母担忧的眼睛,和他兄弟近乎哭出来的焦急表情。那些只有他知道的温柔的蓝色,如同被午后阳光烘烤正好的毛绒地毯。

      -

      【你是合适的种子。是最好的种子。】

      【如果你想让长辈帮忙…总得早点说才行。】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选择犹豫。】

      【你以为哥谭的罪恶事出有因、以为自己父母的死有个亟待解决的理由,以为给钱就能息事宁人?】

      【隐秘的,畸形的…不为人知的,不想透露的…】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那么为什么…
      你要向我提起?”

      -

      在骤然响起的枪声之后,四散的飞鸟钻出树冠,向梦境浅灰色的尽头逃去。

      枪口升腾的烟雾带着硝和铅粉的热香,树丛中的猎物们受惊逃窜,让摇晃的枝叶簌簌作响。医生放下他的猎枪,面色不变地看着正对面的那道影子。子弹就从布雷克身边掠过,击中了什么无从知晓。

      “我还以为那是一只野狼。”

      医生微笑着。他的猎犬们不再在布雷克身边围绕,纷纷聚在脚边。梦中人遮盖面孔的披布在子弹带来的风压下摇曳,缀花的影子在毫无反应的皮肤上柔软地波动,露出颊边破裂殷红的痕迹、他隐藏着的秘密。在那之中,裂开了月长石的蓝色。

      布雷克呼出在雪地中蒸腾起的白雾,冰霜在他的伤痕上结晶。接着更多无色的冰层在他脚下蔓延。并不是物理演变的结果,而是定义的切换,物象的再构。遮盖光源的阴暗树影和无边的浓雾开始扭曲,冷杉林的枝丫舞蹈般波动、收缩,厚重的雪云像是被撕去的画布一样被粗劣地扫除。猎犬哀鸣着,试图向主人发出求助的低呜,但医生仅仅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欣赏手指在琴键上起舞。

      雪地上仅存了最后一块犬爪的梅花印。医生伸出手,他的梦不再降下无边无际的雪,…而是雨。那股来自海洋的潮气压迫而来,一艘旧式的轮船在远处停靠、发出持续不断的汽笛声。

      -

      “……我向你道歉,医生。我没能看到太多。你很好地保护着自己的记忆,”布雷克低低地出声。他声音里有着货真价实的懊悔。“只是一些…片段。”

      医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怀恋般地眺望远方,又得体地及时转回他的注意力。“我不能做到完美,你帮我找到了漏洞。”他的声音听上去仍旧柔和,这让布雷克加倍觉得亏欠。

      …他无意那么做:再次窥探,和改变他人的意识和梦境。但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容易。好像他被调整成了一块刚好嵌入缺口的拼图碎片。刚巧他又迫切地想要了解医生的身份。

      “有些记忆并不是能被我们一直记住的,哪怕是那些最珍贵的。”医生用手接着那些雨滴,让它们在手中聚拢成一滩水泊。“即便我们再怎么努力,也会从手掌的缝隙中滑落…而你让我看到了我想珍视的一些东西。单凭这点,我只想感谢你。”

      他的话语停顿,手指轻柔地旋转,让雨水倾洒出来。“而且,你也没必要如此愧疚。
      你可以做到很多事。这来源于你的本性,隐藏在基因里。所以为什么要愧疚呢?”

      “…我试图窥伺你的记忆。”

      “我知道你做不到的。”

      这堪称傲慢的保证让布雷克的思维停滞了一瞬。他尽量不让自己出现可供窥探的小动作,脸颊上的伤痕却在这时痒得要命。本性,或者基因?他是自己父母的孩子,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就像医生说的…记忆本来就是不那么严谨的东西。也许即使有重要的信息,他也曾漏掉过什么。

      现在想这些未免太令人头疼、他复杂的沉默被梦的主人体谅,这次邀约似乎就到此为止。在无尽的冰原露水般消失的刹那,医生向他脱帽致意。

      -

      梦结束了。雨声渐渐远去,卧房的穹顶出现在不知何时睁开的视野之内。布雷克坐起来,他意识到眼角的潮湿,好像他刚才在梦中流了几滴眼泪。在片刻的迟钝后他才慢慢抬手擦掉。

      现实中也在下雨。身体比以往感觉得更冰冷,仿佛初秋仍旧温暖的温度是摆设一样。他在床头摸索手杖,想要靠它支撑起身体下床的瞬间、又因为没有预料到肌肉的虚弱而摔倒。这是常有的事了,为了体贴他从长梦中醒来时身体的不适应,卧床旁边铺满了厚厚的地毯,否则真要一直都满身淤青。

      布雷克再次努力、尽量让自己别那么急迫。这次他成功了。装饰精美的时钟安静地走着,放在桌边的个人电脑则有更现代化的记录方式。他把自己挪到桌边,坐在椅子上,让主机从睡眠模式中醒过来。昏暗的卧室中,屏幕散出柔和的荧光。

      距离他最后一次清醒已经过了整整一周。这次的睡眠太长了,已经到了会让人有些不安的程度。

      护工按时进门送来布雷克的药物和水,在确认了他的状况之后,他的兄弟也匆匆赶来。布鲁斯似乎刚从宴会上溜出来,身上有香水和香槟的味道。

      “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偷懒到下周。”布鲁斯似乎是想用一种类似玩笑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抱怨,但他的语气太沉,说什么话都显得像在置气。“感觉怎么样?头晕,或者发热?”

      “都没有。只是有些累了…”布雷克看着弟弟那双沉静的蓝眼睛,突然回忆起什么。“你还记不记得那只鸟。我养了两周,最后被其他鸟叼走的?”

      布鲁斯点头。“我都说过要加固木笼…”

      “我可不喜欢徒手加工,…你还记得?真难得。”布雷克微笑起来。“你当初要是为我做一个就好了。”

      “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事要做。你当时也是最有主意的那个。”布鲁斯坐在床边,放松地架起腿。他脸上的淤青几乎完全消退了。“所以呢?”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关于我们童年时候的。”

      这柔和的话题让布鲁斯明显变得笨拙起来。布雷克伸出手,轻轻帮兄弟抹去用于遮盖淤青眼角的一块化妆品的粉末。“我知道你也记着,这让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

      像是为了消化空气中流动的过多的温情,布鲁斯又在策划先走一步。他往往来得最快走得也最快。双胞胎简单交流了几句近期发生的事、关于那些严肃的正事,在最后布鲁斯犹疑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像是过度忧虑似地再次皱起眉头。让布雷克不得不承担询问的职责:“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你有没有兴趣,我是说,有没有足够的精神…”布鲁斯叹着气。“我有些活动想邀请你。只是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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