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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宴会厅 切碎后淋满 ...


  •   病症急骤地发作在零点之后,经过几个小时的挣扎又消退。因此布雷克这次没能在早餐桌上见到他兄弟的身影。阿尔弗雷德把他的轮椅推到主宅那个仍有一些童年的熟悉感的卧室,阳光早已经从窗外照进,窗帘也早早就被阿尔弗强硬地打开——但总会有人维持着最后的堡垒,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头顶乱糟糟的一窝黑发。

      布雷克把手伸进被子里、冰凉的体温却没能顺利达到效果,这人似乎即使贴上冰川也没那么容易转醒。他没有那么狠硬的心肠采取更过激的手段,但在他抽出手时,这个可颂面包的内容物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困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正像是融化得发粘的葡萄果酱。“你应该再多休息的。”

      “我已经睡得足够多了,能清醒的时候还是得尽量享受早晨,是这个道理对吧?”

      布雷克用指尖敲一敲兄弟手腕的内侧。布鲁斯松开手,终于开始从他的巢穴中挪动。他眼底有一处将近痊愈的淤青,和通宵达旦留下的黑灰色相得益彰,看上去有些像是某种有代表性的珍兽。“你听起来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

      “可能有。但只是觉得在早上醒来就很难得,”布雷克的语气带着些笑意。“无论如何,我是来向你说早安。”

      他兄弟的起床方式全然称不上优雅,在外流亡的生活给他添上了更多粗糙的习惯。他看到布鲁斯在无意识地挠胸腹部新添的已经缝合的划伤、又像是才想起来这个似地把手挪开。布雷克耐心等待着,直到布鲁斯也不那么情愿地说了声“早安”,代表他在起床的催促中正式认输。

      -

      “我只抓到了一丝灵感。拜日前的努力所赐…这可能会有用,但还是得先从如何传递开始。”

      “所以要像上次那样。那起失踪案。…但你是如何选定的?”

      “链接现实是绝对的禁忌,要做到启示只能从梦中来。但选择对象和是否成功…我只能说,受选的人应该有某方面的天赋,有时又不是所有有天赋的人都有资格。”

      “你可以选我。”

      “布鲁斯——如果可以的话,我早那样做了。毕竟你相对其他人来说也更结实。”

      “你是说可能会产生…某种影响?”

      “就我目前知道的,不会…但有的时候,光是‘看到’就足够成为影响了。”

      -

      针对兄长的隐秘天赋,在家宅底部的洞穴中已经有过记录和讨论。蝙蝠侠收集了所有关于布雷克的医疗记录以及那起失踪案的前后始末、包括对那位受到启示的家属的(也许并不合法地)私人信息。能从现实中推导的蛛丝马迹仅存寥寥,甚至说不上有任何可供推理的联系性。

      至于布雷克,他自己也很少对自己的特殊坦言,他保有一些秘密,这是布鲁斯早就知道的。兄长并不擅长撒谎,他在梦境中积攒交流的经验,知识渊博却缺少戒心和与人交谈的技巧,并且已经不再像是幼时那么善言和活跃。没有人会催促他什么,秘密也早晚就会袒露。但隐隐的不安从未消失,就像布鲁斯偶尔会在温室外看到兄长的剪影:他会长久地枯坐或重复听着收音机里固定的推理故事,有时甚至还会做编织的手工,只为了消磨时间。就像是还未习惯现实那样仍旧疏离于生活之外。

      只有在阿尔弗雷德或他自己出现时,布雷克才会活络起来。身体的虚弱给他带来了太多影响。治疗只能起到辅助作用,医生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毕竟他的离去和归来不需要符合逻辑,症结的根源来自更深的梦中。如果能够利用的话这就会成为“天赋”,布雷克会向他这么解释,试图改变他对梦的认知。但布鲁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那可以是“天赋”,但更多时候,在内心,布鲁斯都认为这只是诅咒而已。

      -

      格丽达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做梦。她每晚等到深夜,药物和疲倦让她能进入更深重的睡眠。今晚则似乎特殊一些。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神智清明、情绪平静。也许挣脱是个更好的方法,但控制决策的意识似乎又是迟钝的——一些来自睡眠本能的副作用。格丽达试着放慢呼吸。她希望梦中的自己可以放松,从那些令人畏惧的想象中摆脱出来,…但只要有记忆,梦境就会成型。

      舞台灯光般的照明伴随着一声枪声熄灭、有谁的胸口渗出刺眼的血迹、倒伏在格丽达怀里。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呼吸急促,没有面孔的人形用熟悉的声音呼唤她,他有着曾被哥谭媒体称颂为阿波罗的耀眼金发,在向她求婚的那一天、金发如火光般闪耀。她熟悉这头金发,熟悉这声音,熟悉这张脸…

      在几乎要尖叫出声的那一刹那,所有的照明都消失了。接着亮起的是近似路灯的冷色的光,微弱的雨声代替了无声的宁静。飞蛾和蝴蝶盘旋着环绕雨中的光源,一个人影站在光的正下方,被照亮的披布如同空白的画布。陌生人沉默着,似乎在等待格丽达的询问,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愿。

      “你是谁…?哈维在哪儿?”

      她控制不住恐惧,更多的却是希冀、在颤抖中问出丈夫的名字。接着她骤然想起这本应该是梦境,既然是梦就应该能够迅速脱身——她早该惊醒了,是谁在挽留?

      格丽达走近梦中人。照明的局限让人很难看清披布之下的面容,只能辨认出些许模糊的轮廓。那人轻轻叹息,似乎带着些懊悔。“你在畏惧的事情,”他说,那声音出乎意料的柔和而沉静,仿佛夜风略过无人的海岸。“那件事并没有发生。请放松,慢慢呼吸。”

      照他所说,格丽达平缓了心中的恐惧,可梦仍然清晰可辨。梦中人看上去想提起某个话题又在踌躇,最后他放弃似地将视野望去别处,片刻后开口问询。“你恐惧自己的丈夫受到威胁,为什么?”

      这个话题对生活在哥谭的人来说似乎有些莫名。整个城市都笼罩在对犯罪的畏惧中,最显赫的人和最卑微的人一样都会在夜晚心惊胆战,更何况格丽达特殊的爱人——在正面与黑暗对抗,不缺人对他们心怀不轨。他们收到过恐吓信,接到过在夜晚打来的无声的电话。哈维不会对此抱怨什么,他永远是负责处理这些事的人。所以格丽达才会畏惧。

      像是每天的每一条新闻。其他的城市,人们死在医院。在哥谭,街道则成了墓地。

      “我看到哈维的衣服,我想洗干净,但那上面有鞋印,”她嗫嚅着,试图理清语句去隐瞒自己的焦躁不安。这不是能向外人倾诉的,但在梦中就不一样了。“我害怕哈维他…但他从来都不说…”

      “…我有一些口信要你带到。”梦中人放轻了语气,延伸着他的话题。“但那可能更会让他坠入险境。所以终归要由你来决定。”

      “关于他的事业……?”

      她的声音在颤抖,听上去开始有些失去冷静。“正是他的事业才让我这么担忧…”

      梦中人抬起手,飞蛾围绕着手腕舞蹈。一只猩红的蝴蝶落在他指尖。“关于一些人应得的正义。”

      “我会告诉你…是否要告诉哈维由你自己来决定。评价生命与信念孰轻孰重本就毫无意义,有意义的是你的选择。
      并且无论选哪边,我相信哈维都会信任你。”

      一段沉默之后,格丽达点头。然后蝴蝶停留在她的眉心。

      -

      “当一个客人来到主人的房间,他应该学会问候。
      ——我的家庭教师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这么说过。可鲜少有人遵守。”

      宴会气氛正好,宾客享用美餐。鹿头的侍者调换和添加雪白桌布上的餐盘,壁炉的高处装饰着鎏金的猎枪。女神像的面孔隐藏在穹顶的黑暗中,她手中的提灯照亮宴席,照亮不请自来的客人和坐在首位的主人。

      某种香气在甜蜜地流淌,蜜渍玫瑰般黏稠而馥郁。布雷克面前的餐盘空空如也,只有些得体的装饰和血红色的酱汁。有一些酱汁零落到了盘外,一位侍者小心地擦净,确保桌布一尘不染,并且在低头时布雷克能清楚地嗅到鹿头里填满的罗勒与百里香的气味。长桌四周坐满了看似高贵的客人,女士们佩戴圆润饱满的珍珠,男士们抽奢靡的卷烟。他们谈笑吵闹着,声音却不知为何模糊不清,仅有坐在首席的主人的声音足够清晰,甚至仿佛就响在耳边。

      “抱歉,我太唐突了。”布雷克开始有些谨慎。他不是第一次在梦中突兀地出场,早就习惯在这种时候表达基本的歉意。“我没想到…不,我只是以为这会是个轻松些的场合。”

      宴席的主人轻轻地“啊”了一声,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更多的碗碟被呈上,侍者们掀开银质餐盖,芸香油和凝固血块共同被加热的气味勃发而出,精心切割和烹饪的牛排上有悉心修理过的黄色脂肪。浓汤表面扩散着用香精染色的近乎融化的油脂,异域风格米饭搭配的是完整保留了骨髓的带骨羊肉。红绿相间的乡土蔬菜炖锅配有一些新鲜烹制的鹅肝,切碎后淋满那些红色的酱汁,像一颗颗紧凑在一起的小小的心脏。

      就梦来说太过写实、餐食流水般上桌,但食客们从未餍足。布雷克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似乎顾忌于此,梦的主人没有邀他进餐。而是兴趣盎然地开始谈天。灯盏让餐盘中的油脂和汤水烁烁反光,在寒冷中飘散的白色雾气中,能清晰可见的仅有主人握着餐叉和餐刀的手、以及装饰考究的袖口。“是的,它当然如你所想。但越是一个足够放松的梦,越会对外来者紧闭门扉…所以我对你很好奇。”

      对梦有自我觉知的人少之又少,更别提能够制约和利用它的。每当遇到这样的人,布雷克都会小心应对、但同时也很难压抑住求知欲。巧在宴席的主人也富余有好奇之心,那道声音从餐盏的尽头传来:“更何况,在理论上这几乎不可行。你是否知道梦中最无可能的什么?”

      “看到他人的思想…或和那些思想有关的东西。”布雷克回答。

      “但我们往往很难判断。”

      侍者们为宴席斟酒,布雷克观察那些酒标,上面的文字和图案都确切无疑。“这是你预先安排好的……?”

      “我这么做过不少次,多数是在清醒的时候,”主人轻轻笑了。“在梦中成功也是第一次,毕竟更多的时候没有梦才更有效。与其说需要你道歉,不如应该感谢你同我分享这一刻。”

      将记忆归类,贴上标签摆放,每一层书架记录着需要入库的秘密。布鲁斯也会这么做,这是一种被称为“记忆图书馆”的技能。而在这之上更困难的应用被梦的主人实现。他看上去并无任何自满的意思,那些字样的罗列凸显出值得尊敬的教养。“话归刚才,”他的语气带着某种悠闲,切割盘中的肉块一般主宰话题。“就着装来看,你应该不会透露自己的名姓,这对梦来说也没有意义。我想了解,你是什么?人类,如同在座诸位;或其他什么?”

      “我是人类。”布雷克回应。“这只是一点特殊能力。但我…也为此付出代价。”

      “你听上去很困扰。难道这不是种赐福?”

      “不,我因此远离了我的家人,和所有人。…更何况我因为失去家人而得到它,如果可以摆脱…”

      “你并不是那样想的。”

      布雷克在短暂的停顿后回应。“…如果可以摆脱,我会尝试。但我也有只有在这里才能做到的事情。”

      在宾客模糊的喧嚣声中,被开膛破肚的羔羊放在餐桌的中央。肚腹填满另一只被切碎炖烂的羔羊肉和整棵的蔬菜,空荡的眼眶镶嵌着一枚被洗净和重新雕琢的罗马金币。布雷克开始感觉到不安,某种受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这肯定不来自于这只羔羊。

      宴席的主人亲手取下羔羊的舌头,让侍者们将它分割并分给诸位宾客。被烹饪得最柔嫩入味的那一点舌尖放在布雷克餐盘的正中。

      “一些决意,不是来自基因给予我们的本能,而是来自思想,大脑的深处。该如何评判通常不倚仗某个标准…良善或实际,用哪一边来诠释都是非必要的。就像光会呈现出物体的色彩和物象,但光没有赋予它们意义。你赋予它们意义。
      我看到你在试图寻找答案,只是摇摆未决。你有来自血亲的脉络,一个良好的出身…但你也有故乡不给予你的特殊。因此我们不能从经验论的角度做判断。一个构成决策的基盘来源于某种泥土,而你有独属于你自己的泥土。”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更多考虑在这里…在梦里的自己?”布雷克态度依旧谨慎,不去动那块舌尖。客人不再那么喧闹,在女神提灯的阴影处,他们隐藏在晦暗中窃窃私语。

      “可能是。”

      梦的主人、宴席的主人将他的双手交叉。“我只是会好奇。但很遗憾,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希望下次有机会…如果你还感兴趣的话。我会为你留一个位置。”

      出于礼貌,意识到主人意愿的布雷克起身告别。梦境迅速地从边际开始坍缩,侍者收敛桌布,主人推开椅子转身走向梦境迷宫般的深处。在光源还存在的最后一刻,宾客们纷纷起身送迎——直到这时布雷克才注意到,这些客人们的身体上都没有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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