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无眠 ...
-
眼见着天色黑了下来，一场宴席也到了尾声。
司马善看着堂下众人，放下了酒盏，拇指在鎏金的杯盏上摩挲了几下朝一旁的大太监江海德使了个眼色。江海德一瞬会意，立马咳了几声，示意现场安静下来。
众人一听总管太监这几声咳嗽便知是皇帝陛下有话要说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立时停下来了。
司马善满意的微微颌首接着便道。
“夜色将至，今日宴席也要散了，不过在散席之前，朕……要宣布一件事儿。”司马山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来，中间略停顿了下给人留下遐想的空间，于是这件事便大大的引起了众人兴趣。
司马善却是吊着众人的胃口，不是立时说。
而是先提了聂朝，一副长辈问候小辈的样子，司马善一张温和儒雅的脸在暖黄的灯火映照下，看着倒是慈善，现场气氛看起来都是温情脉脉的。
“朝二这厢回来，也不知适不适应。”他如是问，面上关切的表情不似作伪好像真的只是在关照一个小辈罢了。
“哪儿能呢？倒是谢陛下关心了。”聂朝正面对上司马善的一双瞳孔，他直视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似乎真的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话音顿了一下，眼珠子滴溜一转，扫视了宴席四周一圈。只见这时聂春正好回来刚要入座，他的眼神在聂春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后缓缓说出了后半句话。“朝只觉得极好，极-好。”最后一个好字，声音压的极低极重，似乎确实好极了。
司马善闻言，却好似信了，也不知有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淡淡的点头连说了两个好字，接着画风一转。原本因为垂下而显得无害的眼眸忽的锐利一瞬，扫视了宴席众人一眼，特别是位置靠前的那些手握重权的高官权臣。
在无人看到的瞬间，他嘴角缓缓升起一抹细微的弧度，又淡淡隐去。
只见他再次举起金盏，轻呡一口。一副已经说完了的样子，接着便放下了一个令众人惊异不定的重磅消息。
“可朕倒是觉得，你过得并不怎么好。”原本盯着盏中酒液的眼眸微微抬起，直接对上聂朝的目光。
接着又雷厉风行的吩咐。
“江海德，传朕旨意！”
“即日起，封安国侯府聂铭二子聂朝为锦衣卫指挥使。”
“执掌诏狱，次日上任！”
这一列儿指令的颁发，总算是炸起了一连串不响的惊雷。不过一会儿便跪了满地的臣子。
一个个口中齐齐念着。
“陛下三思！”
司马善却是任他们怎么叫喊都不管，转身便要离开。
眼见司马善如此，一位跪坐于上首的老臣只身站了起来。
老者须发皆白，却挺拔笔直，一身绯红仙鹤圆领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正值又清高。
此时义正言辞的谏道。
“陛下若执意如此，那臣也只好死谏了！”
司马善闻言，脚步一顿。却是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身撇了他一眼，随后声音听不出喜怒的说道。
“欧阳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朕？”
欧阳访听见皇帝如此说话，也只是不卑不亢的抬手回礼应了一声。
“臣惶恐。”
司马善冷哼一声。
“哼！惶恐？朕看不见得吧。”
“欧阳访，朕敬你是三朝老臣，今日之事不同你一般计较，可若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既然你想死谏，那便死谏吧，我泱泱北徐，国土无疆，国士无双，多的是官员愿意替你的位置。”
“不要试图扭转朕的决定。”
“天子一言，重千金！”
说完，抬步便走，不再理会众人。
欧阳访在心里把司马善的下一句话补了出来。
天子一怒，尸横野。
.
在散场后聂朝看着场上来来回回的仆役。以及零零散散站着，看起来并不亲密的聂氏族人只觉得无趣极了回身要回到自己院里去。
却是在转角处不期遇上的一个人。
昏黄的宫灯映出了一袭青衣锦袍。
羽扇纶巾，雄姿英发。
明明穿的不是书院学子服，跟瞧着却还是同之前一样，像个笑面书生。
那人也见着了聂朝，他微微一笑，眉眼弯弯的冲聂朝打招呼。
哪怕知道了聂朝的身份，却依然同之前一样。
“表哥！”
聂朝见他如此真挚的笑，也是微微一愣随即低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是低笑可他声音却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禁弯下腰来捧腹大笑，惹着还在周围的仆役不禁频频往这处看，到最后眼角竟是笑出泪花来。
聂朝的反应倒是把他给整不会了，少年手忙脚乱的就要扶聂朝。
一副手忙脚乱的慌张样子，生怕是自己让聂朝突然发疯。
“噗嗤——”
“哈哈哈，左孟良你好傻啊！”
聂朝嗤笑一声，抬手抹掉那点子近乎没有的泪花。
“表哥，你吓我干什么。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
左孟良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也有些哭笑不得。
“没办法呀，你太可爱了，看见便让人想逗一逗。”他顺手摸了摸左孟良的脑袋，发丝微翘软乎乎的。“话说，你是聂家的哪方表亲啊？我这次回来忘了许多事，倒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了。”
左孟良晃了晃脑袋，似乎是想把他的手给晃下去，有几份蔫儿的说。
“我这次来除了是代表左家赴宴的，还是代表我母亲你的姑姑，过来看望你的，母亲这些天正好身体不好，在家里休息，不宜走动。却又是听说你回来了，放心不下你，于是便耳提面命的要我替他好好看看你。”
说完他又像是吐槽的，轻声嘟囔了一句。
“说来表哥，你还真是命好，不仅家里所有人都关心你，就连陛下也是对你圣眷不殆。”
聂朝听了这话，却又是轻轻的笑了笑，只不过若是看他的眼，却是笑意不达眼底的。
左孟良还想同聂朝说些什么，却又被另一人打断了。
聂春温和的声音横插进来，面上挂着有些刻意的温柔，轻轻的同聂朝说。
“阿朝，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整个人都如同世人对他的评价一般。
世家公子，端方清华。
聂朝默默地打量他，心里想，或许是吧。如果能忽视掉他手上没有隐藏好的青筋就更像了。
他在聂春说话前抢先截了聂春的话不冷不淡的开口。
“有什么事吗？堂弟。”面上适时的带了几分疑惑？
聂春原本想质问的话，瞬间被憋在了口中说不出口。
此时如果他开口就问，倒显得他咄咄逼人了。
“无事，只是想来关心一下堂兄的身体，堂兄今日辛苦了一日又情绪大起大伏还被铭叔误会，我怕你受不住，不过如今看来似乎不错，是我多虑了。”
左孟良躲在黑暗中，适时地露出了戏谑的眼神。
聂朝并不想面对他，转身便要走。
见他要走，左孟良急急喊了一声。
“等等，表哥！”
匆匆说：“我前几日同你说的，还是作数。”
聂朝脚步未停，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只不过点头弧度微弱也不知左孟良看没看见。
还未走的聂春见到表兄弟两这样含糊的对话，自觉被无视，颇为不悦。
又抓住了左孟良话中的重点。
“前几日”
按理说聂朝的存在今日才被揭晓，而且……
他很好奇，这两人能有什么事？鬼鬼祟祟的。
聂春回了自己院里仍在思虑。
到底是什么呢？
聂春的思虑却是对聂朝毫无影响的。他提着从左孟良手中抢来的宫灯游荡在幽静的角落，眼见着月亮都被几片薄云遮挡了大半的光，整个侯府都不见一点人声后。他才算是放弃了自己摸索着回到自个儿那小院子的想法。
心里还暗骂，这侯府修的不做人，大的跟个迷宫似的，净叫人绕些弯子。他匿在夜色中伺机而动。也是吹了一阵子凉风才逮着个起夜的小厮，那架势，差点给人吓的涕泗横流，以为是他早逝的三姑奶奶来找他索命了。打眼儿一瞧啊，才发现原来是今儿回来的那位貌若天仙的二公子。
如此，才又是磨蹭了半晌，总算是给他绕到了他那破败的小院儿。
眼前的小院儿虽说不像是断壁残垣，却也是荒草丛生，苔痕映阶。院门像是腐朽已久，轻轻一推便是咯吱一声脆响。正院儿背光，只有零星月光洒在背面，周围没有一点儿光亮，唯有聂朝手中宫灯映出一点星火。又有飞虫咿咿呀呀的唱着听不懂的曲调。远远望去，当真是鬼气横生。
倒是叫一旁陪同的小厮也心生惧意。
聂朝倒是没什么意外，从今日那位执掌府中中馈的舞阳公主的行径来看，这府上大抵是不欢迎他回来的。他居然也没想着能有什么好去处。
这院子也就旧了些没有破洞漏风。
那小厮倒是好心，也是知道他如今在陛下眼前挂了号，未来不定如何，替他好好将卧房收拾了一通才告辞离去。
今日闹了这么一通，聂朝也很是疲惫，于是早早上了床铺，亟待休息。
身体与脑子放松下来后，心中的那些违和感也涌上了心头。
自己固然不惧生死与血腥，却也不会如此将人虐杀 还是在这般情况下。
莫非当真如那国师所说，有邪魔惑了他的心？
他慢慢的理着思绪，越是这般想着，脑袋也慢慢的昏沉，逐渐的睡了过去。
微风轻拂，晃过了半开的帘户发出清响。
不知何时那几片遮光的薄云逐渐散开，露出了盛极的圆月。
今日月光大盛仿若帝流浆降世般明亮。
明晃晃的光线照进了这间小院，唯一能映到光的地方。
月华在地上淋出了一道线，直愣愣的停在了聂朝的床前。唯有一缕微光透过铜镜的折射，打在了聂昭的眼上。
恍惚间，他眸子似乎睁开了一瞬，里面是一双金光流转的宝珠。
再一眨眼，依旧是恬静的睡颜。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