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幽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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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四面八方。皆是昏黄，分不出区别，苍茫空旷里只有一个漂浮的人，雪肤乌发，红裳逶迤。他眼睫微颤，忽而，犹似有雀舞绽翅，金戈一响。
“铮”的一声，睁开了眼。
满目昏黄，叫他一下子记忆断层，好似回到了鸿蒙之河，天地未分，不过一瞬，记忆回溯，整个人开始往上升，仿若永恒的昏黄后，他总算是感受到了空间的存在，轻舞手臂产生了水的涟漪，黄色逐渐变浅，直至透明。
“噗通”一下，他的脑袋总算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天地玄黄，宙宇洪荒
人间之下是九阴
九阴之下为黄泉
黄泉之间封无妄
黄泉无妄，诸生妄念
〖魂兮归来，玄黄无渡，神兮鬼兮，仙归仙归〗
〖魂兮去兮，黄泉无妄，人兮灵兮，魂归魂归〗
〖后土娘娘——〗
“后土娘娘！”
“唔——”
窒息弥漫开来——
聂朝只觉自己被困在甚么束缚中动弹不得。即将窒息而亡。只幽幽感到从旷远传来隐约模糊的传唱，他被困住，一时只觉被世界遗弃的万古孤独。胸膛起伏，气息急促，直到达到某个阀值，他脑中灵光一现，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布衣荆钗——
“回去吧。”
他猛地睁开眼来，满目黄尘，不对！他是漂浮在水中，再一睁眼又不见黄泉。
“刚刚是……黄泉。”
不禁低声呢喃，耳边传来划动船桨的声音。
“小子，渡船吗？若不渡船，你十息之内可就入不得轮回了。”
聂朝听毕才发现自己泡在黑水之中，并在渐渐下沉去，他向不远处看去，一老伯撑篙划着一叶孤舟。
“你要什么？”
那老伯沉沉道：
“忘川的规矩，渡舟取魄……嗯？”
他似乎有些疑惑，顿了一下。聂朝挑眉，戏谑的抬眼。
“不过嘛……”言语拐了个弯，又转而改口。
“你不一样，我要你一滴心头血”
“好，成交。”
聂朝应得很干脆，灰败的四周只透过朦胧荧光，眼睫却在眼下投出一道晦暗的阴影。
老伯在他脑袋沉入水中之前将船桨划过来，他将木桨一甩，猛的在水面上一打，水面平静无波，聂朝却是自水中飞出。悬在半空，他脚尖一点，借着船桨的力飞到了舟内。
徐风微微，晃过树梢谢了白梨。
司辰殿在皇宫最高的地势，虽只有三间屋子，但正屋确实是个二层小楼，已经能望得很远。为后妃修了二层殿堂，司马善也实是为德妃玄心费了不少心血。
楼上是玄心的观星台，这里已是皇宫第二高的地方，后妃再得宠，也大不过皇权去，司马善再宠溺，也越不过自己来。
一身烟灰道袍的女人盘腿而坐，俊朗的眉眼紧蹙。
他睁开眼来，眉头仍是抚不平。看着漫天星子叹了口气。
“天行有常，星轨离迹，天下将倾，轮回混乱。”
“母妃何必这般苦恼，乱便乱了。就让它乱又如何。”
玄心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司马潜从一处帘幔后走出，依旧是端着一副清贵君子样，向他行礼。
玄心冷哼一声，对这个越来越看不懂的儿子没什么好脸色，斥道。
“你倒是无法无天，及冠皇子夜半无故闯入后宫。”
“儿臣念着母妃，一片孝心，天地所鉴。”
“别说那些虚的，你为了什么事儿来。”
“母妃料事如神。儿臣确有事相求，儿臣想要下去一趟，只是能力不足。实在寻不到什么奇人异士，于是只得相求母妃。”
玄心皱眉不语，只静静看着司马潜。他自是知道司马潜说的下面是什么地方。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小看到大的儿子会变成这样，甚至没有从小被送走的儿子听话。
他冷冷道，决定再劝他一回。
“你不要命了？不是听见我方才说的了吗？星轨出了差错，轮回也乱了，如今下去，只是找死。更何况你只是一个凡人，下去了作为一个生魂，对于恶鬼可是大补。”
“母亲，孩儿很少求您。”司马潜不语，只睁着一双眼睛，静静望着玄心，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好半晌，母子俩之间沉浸的氛围才被打断，玄心向司马潜扔去了三样东西。
“都是你弟弟送来的东西，离魂珠，引魂玉，悬照镜。离魂珠可分离魂魄。引魂玉指引魂魄，玄照镜护体破妄。”
玄心最终还是妥协了。
“你走吧，是死是活，我不管你了。”
司马潜又沉寂了一会儿，他缓缓跪下，行了个大礼，温热的额头碰上寒凉的地砖。
“儿臣告退。”
四下空寂，忘川上平静无波，一叶扁舟行驶其上，船桨一下下划过，也未能勾起一点涟漪，神奇的很。
往上瞧，一片黑，看不着半点光亮。往下望，水漆如墨，仿佛多看两眼便会被吸进去。
好似踏进了万古空茫，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
仿佛在这样的地方多待上片刻，便会被折磨的疯魔。
聂朝盯着忘川黑水，眼神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渡船不知划了多久，对岸仍是渺茫，那船夫忽然开了口，打碎了寂静。
“其实忘川是很清澈的，公子在水下应当见着了。”
“没有，没那个福气被淹着，便叫你捞上了船。”
他唇角微勾，干脆的反驳，一眼扫过船夫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戏谑。
那船夫带着个黑布斗笠，也不知看没看见，他倒也不恼，只自顾自的说着。
“你在水面上瞧着，是一滩黑水，但这儿却是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只是寒潭千丈，深渊临侧。太深了，没人知道忘川底下的尽头在哪儿，又或许它究竟有没有尽头。”
船夫声音低了下来，小舟已划出很远，来时隐约能看见赤蕊横亘的岸边已不见，对岸还不知在何处。
“小公子……”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抵上了脖颈。
“你说，下面有什么呢？”
聂朝原本垂眸敛目，感受着抵在脖子上的船桨，微微笑了，没有丝毫惧意手指在衣角的南山结上打着旋。他抬眼望向船夫，好似能透过沉重的黑布，看清里面的鬼脸，他一派天真的说。
“能有什么？黄泉路呗——”
语罢，他握紧南山结，锋利的铜钱边挤入血肉，
“炎帝烈血，北斗燃骨，四明破骸，天猷灭类，神刀一下，万鬼自溃。
急急如律令！”
血液浸透铜钱，隐约可见大刀虚影晃过，猛地劈下，一时金光大盛，转而赤红，一阵黑雾过后只有黑布斗笠掉到了舟内。
“你先动的手，并不算是我不给船费呢，虽然我原本就没打算给。”他略有些轻佻的嘀咕。
转而一肃。
“后土娘娘。”聂朝嘴中呢喃着。
“这场混乱的因果纠缠里，你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费尽心思的把我拉进来，只为了看一处坟冢吗？”
空茫。
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忘川上，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无人回答他的低喃，他也不恼。
几步过去捡起了斗笠。
“一点气息都没有，就能瞒过我了吗？我可不信，这只是个孤魂野鬼。”
……
聂朝望向一望无际的忘川，手里攥着船桨不知所措，心里怨死那只恶鬼了，他想。
现在的鬼真是沉不住气，就不能忍着到岸了再动手吗。
苦恼如何渡河的时候，忽然灵光一现。
他先是捡起地上黑布斗笠，倒也不嫌弃，略甩了甩，便带到了自己头上。
接着再次手持南山结，低声念诵。
“有持神器，当入幽域，敢有小鬼，却来见状。”
再一睁眼，他便到了更暗些的地方来，只有幽幽青火在空中盘旋。
“这便是九幽了？人界与阴间之间的特殊空间。”
只是还未等他多想，便感觉精神一阵恍惚。脑海中由远及近，响起了好似亘古传来的悠远声音。
〖你是昆仑山连绵的雪
是万古冰穹不化的枯骸
被青铜剑斩断了流离的生机
再见着曦光映过透璃的瞳眸
坠入天间一色的冰湖泳进天池
替代群星，抓住炽阳，放过新月
一脚踏碎凌霄，在荆棘丛生中
歃血为盟
幽暗里颂起孤魂的悲吟
残念在滋生
越过亘古雄奇的山脉川流
听见悲风中的回响
又响起山鬼嘤嘤呜鸣
“若有人兮山之恶，披薜荔兮带女萝”
巍巍群山，庙宇铁锁
在石狐像前踏过书生的残页
腐朽之间，有狐之绪，经纶千年
千年前
我方坐于昆仑之巅，捧起新雪〗
聂朝晃荡着倒下，失去所有意识，却又在落地的前一秒，无数鬼火冲了过来将他托起，悬浮在半空中。
忽而，他眉心闪过一道光。眼角双泪痣变得红艳了一瞬，眼窝里溢出两滴晶莹的泪划过眼角，落了下去。
悠悠空旷中传来一声叹息。
“不周山缺，扶桑断裂，生灵涂炭，娲皇有泪——”
沉重的音色飘散开来。
未知的声音便这么一遍一遍重复着，仿佛已经如此过了亘古。
几朝客旅渡无妄，觞汤汩汩尽黄泉
幽幽青火盘旋着，无数鬼影聚拢。化作了一道巨大的虚影，横亘在此。
布衣荆钗，低眉敛目。
祂轻叹一声，挥袖一甩聂朝便消失在了原地。
“去吧，再淌一次黄泉便好了。”
“到时一切便都会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幽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