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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伍壹·挑拨与离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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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15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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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川城。
泷川天守阁。
今日泷川家的仆人们显得格外混乱。
昨夜,归月姬的羊水便破了,产前阵痛疼了一宿,她仍然没有要生的迹象。
老女找来的产婆说这是因为公主心情不佳身体虚弱,比起一般产妇来说,宫口开得慢、开得小,自然孩子迟迟生不出来。
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地响起。
归月姬声嘶力竭地叫唤着,早就把武家公主的矜持抛到九霄云外了,她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现在有多痛苦。
然而此时此刻,父亲、丈夫、兄弟没有一个人陪伴在她身边,她只能一个人承受这种摧残。
不多时,她已经手脚无力了,浑身酸痛,剧痛还在持续,归月姬只能不住地喘着粗气,瞪着眼睛,眼神空洞地凝望天顶。
产婆还在耳边唠叨着让她再使劲儿,归月姬有气无力地瞥了她一眼,片刻后,再次使出吃奶儿的力气继续用力。
一定要生下来呀!
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如果孩子活不了,她也不要活了。
“岩胜!你在哪里!!!”女人怒吼一声,在她眼冒金星之际,她终于感觉到了有一坨肉从她体内诞生的,整个身体为之一轻。
不多时,她听到了婴儿来之不易的哭声。
孩子生下来了。
产婆拍打着婴儿的屁屁,将清洁后的婴儿抱到归月姬面前,谄媚奉承地说:“恭喜公主大人,是个男孩。”
太好了!是个儿子!
这是她和岩胜的儿子……这也是泷川家的继承人之一。
父亲一定会为她骄傲。
归月姬喜出望外,身体上的痛苦在这一瞬间都减轻了许多,她努力伸手从产婆手中抱过儿子,望着儿子皱巴巴的粉色小脸,勉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抬起酸软的手摸了摸他柔嫩的肌肤。
这一切苦都是值得的。
他可真像岩胜大人。
归月姬心想。
看着看着,不一会儿,归月姬的情绪又不自觉地低落下来……
她心中有许多担忧。
本能寺事变爆发以来,归月姬就再也没有见过丈夫和弟弟,他们一直跟随在织田信长周围。后来,她的父亲泷川一益接到消息后甚至没有同待产的女儿说一声,即刻便赶往安土城,这一去直到今日都没再回来。
岩胜、信濑如今到底怎么样了?身在泷川城的归月姬完全没有消息,每当她忧愁地问起,陪伴左右的老女便会安慰她:“继国大人、信濑殿都是人中龙凤,吉人自有天相,公主暂且安心养胎,不日他们就会回来看您。”
可是父亲、丈夫、兄弟一个人的消息都没有等来,她反而知道了织田信长已经死在了本能寺叛变中,她的丈夫和弟弟都跟在织田信长身边做事,结果织田信长死后他们的消息全无,怎能让归月姬安心呢?
于是归月姬不停地遣人写信送给父亲泷川一益,希望他能告诉她两人的安危,可是泷川一益一直未给她回信,就这样日子拖到了她生产。
这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现在,归月姬九死一生为岩胜生下一个儿子,归月姬甚至连岩胜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她是如此害怕,害怕岩胜也死在了本能寺,尸骨被大火化为灰烬,那样她又该怎么办?
在归月姬暗自神伤之际,老女对她提议道:“公主大人,您为孩子取个名字吧。”
归月姬凝望着儿子沉睡的安颜,她缓缓道:“胜濑,就叫他继国胜濑。”
继国岩胜与泷川信濑……归月姬将两人的名各取一字组成这个新名字。
“哇—————————”不知是否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襁褓中的信濑忽然哇哇大哭起来。
七月上旬。
归月姬的身子仍不见好。
她时而神游天外,时而昏昏欲睡,时而无精打采,连白白胖胖的胜濑也让她提不起多少兴趣,她总是面无表情地半倚在软座上,平静地看着奶妈和侍女们逗弄小孩儿,胜濑时常咯咯笑起,引得女人们一片欢声笑语。
傍晚时分,归月姬觉得有些乏了,便将人遣走,自己抱起儿子哄了哄,见他在怀中睡着了,就放到小被子捂好,免得他伤风。
这时,也不知怎的,天突然暗下来,跳过了黄昏这个环节。归月姬来到窗边,一阵阴风迎面袭来,让她迷了双眼。归月姬抬手用衣袖遮住眼睛,半晌才放下,左右一瞧,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真是奇了怪了。
归月姬转身打算再看一眼儿子,却看见了一个她绝不愿意再见的人,正抱着信濑,笑眯眯地与她对视。
“好久不见了,夫人。”
唤她为“夫人”的女人面若桃花眼若春水,细眉入鬓顾盼生姿,她身着绣芍药青竹纹样紫服,香肩半露不露,涂抹了丹蔻的指尖轻触撩起落在肩膀上的发丝,顿生艳绝人寰之风情。
但归月姬还是一眼就将她认出来了,这正是失踪许久的晴子,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女人。
晴子在归月姬怒目而视之下捏了一把怀里睡觉的胜濑的脸蛋儿,归月姬立刻脸色一变,阴沉地低吼:“放下我的儿子!贱人!”
晴子毫不介意地笑笑,然后当着归月姬的面伸出右手摊开手指,这只雪白修长的美手化为利爪,她把爪子搭在胜濑柔嫩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划,孩子立刻身首异处。
“不要轻举妄动。”晴子微笑着警告归月姬。
这蠢女人以为能躲过她的眼睛吗?她以为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就可以伤得了现在的她吗?傲慢的女人……自以为是、不知感恩。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晴子已经不会和她计较了,她们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身为上位者须对下位者保持从容,不要轻易动怒有失体面。
于是晴子的笑容更明媚了:“夫人,不必激动,今天我不是来报复的,因为我已经原谅了您无知的错误,毕竟您核桃般的脑袋无法理解更深刻和真挚的情感。”
归月姬阴冷地瞪着晴子。
“我是来和您做朋友的。”晴子道:“您看,夫人,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愿意给您提供一些免费的消息……”
然而归月姬根本不想听这深井冰在这里胡言乱语,她趁着晴子夸夸其谈之时,出其不意几步上前,手中一把利刃笔直刺向女人的心脏,另一手伸手去抓被挟持的儿子。
晴子将孩子往地上一扔,侧身躲过归月姬的攻击,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卸劲儿,归月姬吃痛松手,匕首掉落到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晴子另一只手闪电般绕过归月姬的肩膀掐住她的脖子,将这女人死死拽在怀里禁锢住。
归月姬当然想要挣扎,她不能容忍这个下贱的奴隶触碰她的身体,可是无论归月姬怎么动弹,她都牢牢被晴子死死钳住,无法脱身。
“放开我!”归月姬厉声呵斥。
晴子将下巴搁在她的肩颈边,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香味,这味道她很熟悉,这是岩胜的气味……晴子神色一黯,但这种懦弱的情绪来得及去得更快,她重新明媚起来:“同为女人,我很同情您。因为您和曾经的我一样被虚无缥缈的感情所束缚……这个感情就是‘爱’,渴望男人的爱来填补空虚寂寞的人生。”
“我们都是可怜人,因为我们没得选择。生而为人却低人一等,只能被男人操纵控制,愚蠢地认为这是自己想要的,事实上这不是,这是女人自欺欺人的幻想。对于您的丈夫来说,您甚至没有他的刀重要!”
“你放屁!”归月姬疯狂挣扎起来,想要啐她一脸口水。
晴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的手露出青筋,顺着归月姬的肌肤缓缓移动,然后收紧,再收紧。
杀了她。
杀了这个女人。
杀了她,岩胜就属于你了。
现在,立刻……
手中的女人翻起白眼,脸色涨红,被掐住脖子无法呼吸,就像一只案板上待宰的鹅哼哧哼哧地吸气。
眼看着归月姬真的快被她掐死,晴子徒然松手。归月姬长吸一口气,从死亡的边缘爬了回来,她心生恐惧,脸色由红转白。
大概是满意归月姬不再反抗,晴子继续洗脑:“您觉得继国岩胜爱您吗?夫人。”
晴子脸色苍白倔强地没有回答。
“您不敢回答吗?”
归月姬还是不愿说话,晴子也不将就她,于是故技重施开始收紧力道,眼看着要再次经历死亡的窒息,归月姬终于不情不愿地吐了几个字。
“你是想离间我们夫妻的感情?!”
晴子歪头打量她的脸蛋,“真是继国岩胜的好妻子……事到如今还在给丈夫遮掩。不过他可不会感谢您哦,因为继国岩胜巴不得甩掉您,因为您是他迫不得已娶进门的女人,您是他父亲压迫他的证明,因为他从来不曾爱过您……”
“你又知道什么?我才不会相信。”归月姬脸色难堪极了。
“我当然知道。”晴子道:“因为我了解他,因为看得一清二楚。您和胜濑……真是个可爱的名字,在他心中什么都不是,继国岩胜心里只有他的弟弟继国缘一。”
归月姬听着心里发凉。
“因为继国缘一,他继承了家主的位置。”
“因为继国缘一,他不得不接受娶您。”
“因为继国缘一,他想要成为强大的武士。”
“人的心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
“泷川归月,你不是这个人。”
说罢,晴子用力一推,把这拎不清的蠢女人扔出去,归月姬摔倒在地半天没有爬起来。半晌,她撑起上半身,转头用一双满含仇恨的眼眸直勾勾地瞪着晴子。
归月姬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你在骗我!!!”
晴子不屑一顾:“我有什么好骗您?我在让您认清自己的处境。”
“我不信。”归月姬把头埋到衣袖里。
晴子冷笑一声,转身便要离开,突然她好像记起来什么事情,于是停下来对归月姬道:“我还忘了告诉公主您一件事,您亲爱的弟弟,信濑殿,已经死了。”
归月姬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晴子。
“信濑殿死在了本能寺,尸体已经烧成了灰烬。”晴子搓了搓自己的手指甲,惋惜地感叹:“继国岩胜抛弃了信濑殿逃跑了……毕竟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不是吗?”
“真是遗憾,继国岩胜明明可以救他。”
晴子的话就是利刃一刀一刀割开归月姬的心脏,满地都是鲜血,她竟然找不到喘息的空间。
归月姬低下头一动不动。
晴子深深望了她一眼走出屋子。
屋外阴云遮住了月亮。
七月中旬。
泷川一益回到家中,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面上也没有以往沉稳和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气压。
但他听说女儿归月姬产下了一个儿子,近来郁结烦闷的心中长舒一口气。
虽然他的儿子信濑在本能寺事变中不幸离世,但是归月的儿子、他泷川一益的外孙在这个时候填补上了继承权的空白,解决了他目前最要紧的忧虑。
于是,泷川一益赶到归月姬房中探望女儿和外孙。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轻轻摇晃,笑起来,又怕吵醒孩子,轻声对归月道:“好女儿,生了个大胖小子。”
归月温柔地微笑:“多谢父亲大人关心,希望胜濑未来可以成为合格的继承人。”
“胜濑,你叫胜濑。”泷川一益笑得合不拢嘴。
胜濑的小肥手努力地去抓外公头上仅剩的几根毛毛。
泷川一益也不介意,任由孩子玩耍,只要小朋友开心就好。
“哎呀!泷川家有后了!”泷川一益对这外孙的喜爱溢于言表。
归月姬听到父亲这话却沉下脸来,她想到那可怜的弟弟信濑不禁悲从中来,又想起她下落不明的丈夫更加郁郁寡欢。
“父亲大人,岩胜大人……他到底去了哪里?”她望着父亲。
泷川一益哪里有时间去寻找继国岩胜呢?甚至他连儿子信濑的死都来不及伤心难过。
这些日子他正忙于与羽柴秀吉等人一道围剿明智军及其残党。
天下形势风云变幻,原本即将统一的局面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各方大名都在暗中蠢蠢欲动。
目前大家还打着为织田信长报仇平叛的旗号围绕在织田氏周围,但只要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知道,这是短暂的平静,一旦叛贼清剿完毕,随之而来就是瓜分织田信长的政治和军事遗产。
为了即将到来的分赃盛宴,他的昔日同僚们都铆足了劲儿展示自己的势力,深知其中险恶的泷川一益必须要在这之后站稳自己的脚跟,不然在政治和军事重新洗牌的斗争中只能变成别人的垫脚石。
泷川一益绝对不允许泷川家多年的基业为别人做了嫁衣……他手里的孩子胜濑便是他未来的希望,为了这个孩子,他这把老骨头还要继续拼下去。
泷川一益放下孩子,遗憾地对女儿说:“我命人搜寻了整个本能寺遗址,目前没有找到岩胜的踪迹。”
归月姬期待的眼神转为忧郁。
泷川一益却岔开了话题,“你说胜濑姓泷川好不好?”
归月姬望着他。
泷川一益又笑道:“要是岩胜还活着确实不太合适。”
归月姬隐约察觉到了父亲的心思,但是此时她还没领悟到真谛。泷川一益这便转身去逗胜濑了,好像他真的就是随口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