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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伍贰·蓝染的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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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15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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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
半藏应缘一之邀特地来京都拜访他。
缘一并不住在京都内城,而是在京郊寻了个院子落脚。根据香的小道消息房租花掉了缘一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积蓄。
缘·穷鬼·一在这里照顾他的哥哥——继国岩胜。
乌鸦在半藏面前模仿香的语气时表情惟妙惟肖:“继国岩胜和缘一长得一摸一样!除了缘一脸上有疤!”
半藏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就开了,诗探出头来警觉地左右看看,随后她让开身子,请半藏进来,她又把门紧紧锁好。
“干嘛这么小心?”半藏觉得这也就跟主公防鬼差不多了。
诗叹口气:“岩胜大人可是织田信长的护卫……主公死了护卫还活着,要是被人知道还活着总归不太好。”
是了,那件大事,两个月前发生在本能寺的大火,彻底改变了天下的格局,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岛上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此事影响,想要躲过去怎么可能呢?
“可是岩胜大人不是有家室吗?他不可能躲一辈子。”半藏不禁疑惑。
半藏随诗来到庭院里,这里的花园不像大户人家那样精致漂亮,只有小小的一块地儿。缘一在这里挖了一个池子,放了几条鱼,随随便便打造了山水景致。
缘一就坐在廊缘边儿面对神色沉静,直到他视线转向半藏。
“老师,好久不见。”半藏一屁股坐下来。
缘一拿出一把刀交给半藏,半藏接过来欣赏了一番,嘴里连连称赞“好刀!”
缘一说这是岩胜的刀,并希望半藏能够帮忙将这把刀带到刀匠村交给阿霜。
“阿霜同意帮我改造它。”缘一道。
半藏打开刀柄,果然见刀把上刻着“红雪右文字”字样,这可是织田信长送给继国岩胜的名刀,据说岩胜大人就是用这把刀斩杀杂贺孙市而一战成名天下知。
半藏微微回头望了屋子里一眼,旦见屋子里漆黑一片,他也没有细看,就转过头答应了缘一的请求。
待半藏把红雪右文字带走后,缘一又站起来走进屋里,他来到里屋在床边儿跪坐下来,凝望着那安静的人。
哥哥,你什么时候愿意醒过来呢?
岩胜闭着眼睛,呼吸平静沉稳,脸色在披散开来的红色头发映衬下略有些苍白,但还算健康。
他已经这样睡着近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来,岩胜的所有都是缘一亲自照顾,他从来不假他人之手,细心妥帖地安排着一切。
只是在缘一的精心守护下,刀伤已经痊愈的岩胜企业迟迟醒不过来,随着时间推移,缘一的心情也越来越忧虑。
“都是我的错。”缘一好像是在对岩胜说,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已经更早就察觉到。”
如果他当初没有选择离开?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呢?
岩胜也许不用面对失去朋友的打击。
缘一摸着岩胜的额头。
他呼唤着哥哥。
他知道岩胜一定听得见他的声音。
因为他们是这世上唯一的羁绊。
“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缘一轻声祈祷。
这时月光石项链发出赢弱的微光——
缘一注意到光亮,从岩胜的里衣里摸出来这枚月光石吊坠,于是他忽然想起当年他离开天元寺之前发生的事情——蓝染的拜访。
正是蓝染促使缘一下定决定离开那里独闯天涯,往事如云烟,一晃都过去好多年了。
那年,缘一被迫接受父亲的提议前往天元寺,他很难说得清当时是一种怎样的心境,对未来的迷茫?对离家的惶恐?没有坚守约定的愧疚?失去岩胜的恐惧?或者兼有之,这让缘一第一次认识到世界是残酷的,并不会因为他的意志所改变,他也不能永远躲在岩胜的羽翼下心安理得地等待温暖的怀抱。
缘一也想为岩胜做些什么,他想他的心情一定可以如实传达给岩胜,岩胜一定能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于是缘一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天元寺。
那天天下着雨,雨好大好大,笼罩了整个天幕,当扬起头颅时你找不到唯一的光明——太阳,云是灰暗的,雨是阴沉的,压住天地将要倾倒。
路是泥泞湿滑的,往山上寺庙的青苔路由石板搭建而成,一块叠着一块,层层叠叠无尽头。顺着小路遥遥望去,隐约可见缭缭青烟扶摇而上,青烟在半截便隐没于山林云雨之间没有去处。两旁的树很高很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斑驳的树影婆娑起舞,在在深山之中弹奏着奇妙的乐曲,那是生命的赞歌。
缘一走在山道上,他跟在父亲的身后,那高大的背影从不曾为他提供过任何庇护,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很远,遥不可及。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终其一生,缘一都不会再与父亲相见。
缘一这样对自己说,尽管父亲并不知道他的心情,或许知道也不会在意。
终于攀登到了顶峰,这难堪的气氛也在雨幕的冲刷下消弭了,陌生人的呼唤声惊醒了沉默的人,父亲同为首的和尚客套聊了几句,便示意缘一上前。
缘一听话地走过去,越过父亲的身位,来到主持和尚的面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便拍着缘一的背轻轻搂过来。
老和尚同他的父亲点头,父亲便深深望了缘一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下山而去,缘一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未曾多言一句。
缘一的神情平静无澜,他的心灵也静若止水,抛弃他的是他的父亲,同时也是一个陌生人。
老和尚于是问他,“你怨恨你的父亲吗?”
可能老和尚出于关心。
缘一抬头看他,“我并不认为那是我的父亲。”
老和尚愣住,片刻笑起来,他招手让小和尚把缘一带进庙里安置,在缘一走过却抹去笑意,皱起眉头,叹息着都是孽缘。
缘一在天元寺过了段平静的日子,每日不是在吹笛子就是在思念远方的哥哥,他想着岩胜在做什么呢?想起来就会觉得很甜蜜,于是青灯古佛的日子也不算难捱。
他想着到了岩胜回泷川城的时候,岩胜自然会知道他在天元寺,岩胜会来见他,他们仍然和以往一样,只不过是从继国家换到了天元寺,这有什么不同呢?
心中抱着这样的期待,明天醒来又是美好的一天,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见他。
蓝染,岩胜的剑术师范,缘一避之不及的男人。
缘一打从见到蓝染的第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面带笑容温和亲切的老师是个善于伪装的魔鬼,他的笑容就好像虚假的面具戴在头上,每一条纹理都在诉说着伪善的痕迹,偏偏谁也看不出来,除了他以外。
现在蓝染又来了,不知有何目的。
当蓝染站在他面前时,缘一仿佛被踩到脚的猫咪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起来,肌肉紧张得咯吱作响,一双绀红的眸子里全是警惕与戒备。
蓝染双手摊开来,还是那样悠然自得地微笑着,仿佛这世间任何事都无法撼动他的情绪,微小而不足道也。
“这样和你谈话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蓝染对警惕的猫咪道。
缘一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自己与蓝染的距离,虽然他心里门清儿,如果蓝染要攻击,他也逃脱不了。
“不要紧张,孩子。”蓝染蹲下来,“实际上我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以上这话,蓝染理所当然地省略了时间状语副词“目前”,他认为小孩子缘一并不会咬文嚼字。
蓝染在安抚缘一,可是缘一并不信任他,这种不信任是天然自带的趋利避害本能,很难被短短几句话抚平。
蓝染深深叹口气,面上露出一丝无奈,他好像在抱怨又好像在陈述,“我曾经也是好好先生吧……算了。”
缘一见他隐去笑容,眼神徒然冰冷下来,终于感到了知行合一,这才是蓝染,这种默然冷淡的居高临下的神情才与他的灵魂匹配。
蓝染道:“我要走了。”
缘一心想:“你要走就走罢,与我何干?”
“我要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永远也不会回来。“蓝染的眼神投射向遥远的天空,但他并不是看着天空,他看向的是更深邃的深处,一个缘一不知道也不明白的时空,蓝染继续说:“自此之后,这世间再不会有‘蓝染’这个人。”
缘一踟蹰片刻出声:“你要死了?”
那紧巴巴的小语气里潜藏着巴不得蓝染赶紧死的阴阳怪气。
这味儿蓝染闻到了,但他也没生气反而又笑出来,这次笑容带了点儿真心,因而带着眼睛眯了起来,竟有几分爽朗:“你真可爱,虽然不能这么定义,但是你可以这么认为。”
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缘一“有但不多”的小脑子已经开始变浆糊了。
谜语人蓝染伸手想要摸缘一的脑袋,被小孩子灵敏地躲开了,他就像只愤怒的小猫绝对不会对讨厌的人露出丝毫温顺的乖巧,只会呵呵哈气,想要吓退意图触犯禁忌的人类。
但强大的人类总不会和弱小的猫咪一般计较不是吗?因为弱小可怜又无助,所以哪怕是生气愤怒,在人类眼里也是怜爱的模样。如果换成一只老虎,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至少现在的缘一还没有从猫咪成长成老虎。
但是缘一有这种资质,或者说他担负起了这个命运。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比肩神祇,以区区人类的力量战胜一切生灵攀登至巅峰。
蓝染正是看到了这个必然的结局因此才站在这里不是吗?他总是喜欢找乐子,无他,唯无聊耳。
但是“高处不胜寒”的道理蓝染再清楚不过,他就是站在顶峰的人,雪线之上无人可至是寂寞也是代价。
虽说在遥远时空中有一个姑且还看得过去的工科死神正迫不及待地等着找他的麻烦,但是此刻蓝染忽然想起他来,竟然有一丝怀念死神帽檐底下气势汹汹的眼神来。
不好不好,也许是离开太久了,蓝染意识到自己居然开始怀旧了,说出去怕是没几个认识他的会相信吧……
回到正题,蓝染尴尬而不失优雅地收回摸到空气的手,双手交叉拢在胸下方,这是他惯常的姿态,显然随意自然。
“不用担心,今天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所谓的‘师徒情谊’。”蓝染道。
缘一很谨慎地瞪着他,“我想我和你之间没有这种关系。”
“当然,不是指你和我,而是指我和你的哥哥继国岩胜。”蓝染强调。
果不其然,一提到岩胜,缘一这小孩的眼神就猛然一变,略微着急起来,他低吼道:“你要对我哥哥做什么?!”
那蓦然瞪圆的眼珠子、紧张抽搐的嘴角、血色尽失的小脸蛋无不表明此时缘一急切的心情。
那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蓝染,时感空洞的眼神中流动着无数的心绪,最后化作血丝,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他仿佛在倔强地告诉蓝染:对他动手可以,但对哥哥动手不行。
蓝染忽然就想起以前逗朽木白哉的时候,那小屁孩也是一踩到痛处就嗷嗷直叫,结果后来成为了一个面瘫贵族,蓝染还略感遗憾惋惜。
说起来蓝染一开始答应成为继国岩胜的剑术师范不就是因为他觉得继国岩胜很像朽木白哉吗?异时空的他乡能够找到久违的熟悉感让蓝染有了一丝兴趣,于是接受了继国一世的邀请。
只是蓝染后来失望地发现比起幼年时代的朽木白哉,继国岩胜的脾气没有那么急躁易怒,逗起来也不太好玩,不知不觉之间就变成了良师益友的模式。
蓝染下意识想要抬眼镜,手落到鼻梁空处才想起来:“哦,这世代哪有什么眼镜呢?”于是只要摸了摸鼻梁骨,作思考状,片刻后对缘一道:“我大概准备把你哥哥岩胜抓起来捆成粽子烤来吃了吧,听人说,细皮嫩肉的小孩子烤得外焦里嫩再撒点儿盐就已经足够美味了。”
说罢,蓝染露出完美的营业假笑,把吃小孩的大魔王变态之处演绎得惟妙惟肖。
然而他这绝赞的演技没有迎来蓝染期待的唯一观众的“热烈回馈”,反而让缘一瞬间冷静下来,心急火燎咻地退去,缘一脸上浮现出一种可以名为“无语”的表情。
缘一说:“你当我傻吗?”
蓝染回道:“好吧,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聪明’。”
于是在这种对峙中,蓝染伸出手来,他的手紧握成拳,里面捏着东西,递到缘一的面前。然后蓝染没有再兜圈子,他摊开手掌,微微倾斜角度,一枚小石头从他的指缝间落下,石头连接着绳子拴在蓝染的手指上。当它终于因为惯性停止晃动后,全貌得以展现在缘一面前。
这是一枚水蓝晶莹、好似有月光闪耀的宝石,但是它却不是完整的形态,一边自然崎岖,一边光滑平整。
“这是半枚月光石。”蓝染道:“送给你。”
缘一没有接。
蓝染也不介意,“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场劫难,属于你的劫难,属于岩胜的劫难,那个时候如果你已经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你会需要这个。”
“我的劫难……”缘一不明白。
“去吧,继国缘一。”蓝染道:“躲在这里等待他人的救赎不应该是你这样人类的选择,去到更遥远的地方,看到更广阔的天地,只有这样你达到你的目的。”
石头自蓝染手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落在缘一的心中。
“我不想离开这里……”缘一呢喃道。
他不想离开这里,如果他是一只鸟,他也是一只渴望温暖的雏鸟,他希望躲在哥哥的羽翼下挨着他一起长大。
“雏鸟终有离家的一天。”蓝染提醒他:“不经历磨难怎能生出参天羽翼为你的哥哥遮风挡雨呢?”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缘一问他。
蓝染闭上眼思考片刻,温和地笑起来:“别这样奇怪,我再怎么说也是个老师哦……老师为学生着想不是天经地义吗?”
缘一才不信他这么好心。
“要不这样。”蓝染道:“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你找到了我,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虽然蓝染认为小孩儿永远也不可能找到他。
蓝染站起来,趁着缘一不注意,一把抓住小孩拉过来,缘一被拉到蓝染怀里刚想要反抗,结果一只大手压到他脑袋上,一阵乱挠,把小孩的毛毛揉得乱七八糟。
缘一:“……”
蓝染搓搓手指摊开来瞧了一眼,很高兴地对缘一说:“恩,你有好好洗头。”
缘一:“……”
蓝染继续道:“教你个小技巧,强大的人示弱,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缘一歪头。
说罢,蓝染拍拍手,转手挥手:“后会有期,继国缘一。”
缘一望着蓝染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几步上前,捡起石头随意地揣在怀里。
缘一清楚地记得他独自一人跪坐在佛像前想了很久很久,望着袅袅升起的香火,在佛祖容纳百川的注目下,他意识到如果自己坐在这里,被动地等待哥哥的拯救,他将永远只是一个累赘。
就像继国一世所讲,缘一会成为岩胜的弱点,也许有一天,不知道哪里的敌人就会利用他伤害岩胜。
缘一不想做那个被拯救的弱者,他要做拯救“他”的强者。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中,只有属于自己的力量才是一切的保证,他必须要强大起来,因而他不能留在泷川城了,他也不能等待岩胜了,因为缘一知道,如果他等来了他的神祇,他就不愿意再离开。
于是他走了。
如今当缘一再次望着岩胜的这枚石头时,他想到当年蓝染送给他的那枚,于是他将自己那枚压箱底儿的石头找出来……
“有一天你会需要它……”蓝染曾说过。
虽然缘一从来不喜欢甚至可以说厌恶蓝染,但是他却直觉地信任蓝染的力量——现在就是需要它的时候。
缘一将将两块石头拼凑在一起,被切开的断面完美无缺地合拢在一起,它发出幽幽的蓝光,光芒中有神秘力量在召唤他。
缘一本能地偏过头去,一切陷入诡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