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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肆玖·本能寺幕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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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15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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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御前夫人……不,应该叫她鬼舞辻无惨,偏过脑袋,一双猩红色的美目顾盼生辉、神采奕奕。
此时,一人一鬼立于屋顶上。
时间的流逝都似乎缓慢下来。
鬼舞辻无惨忽得转身,风起云涌间将她罩衫吹得猎猎飞舞。
缘一手持日轮刀在她面前——这人和继国岩胜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额头上的血红色斑纹,好像地狱里诞生的妖艳嗜血的红莲。这本该是修罗之征,却被这人沉静稳重的气质压制下来。
“继国缘一。”鬼舞辻无惨低声笑起来,她的笑声喝喝,穿透力十足,越过火焰烧燃的帘幕落进缘一耳中,但却是如此恶毒,她说:“我们终于见面了。”
继国缘一手中紧握日轮刀,他的指关节已经发白,可见此时他不平静的内心,但缘一的表情仍旧是淡然的、平稳的,没有胆怯的。
“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吗?岩胜在哪里?!”缘一厉声呵斥她。
他手中的刀随时准备将这只来自地狱的恶鬼送回属于她的地方。
“计划?什么计划?哦……你说这些吗?”鬼舞辻无惨伸开手臂,黑绸振袖随她的动作披散下来,嘴角露出一抹嚣张肆意的上扬,“当然……这当然是我做的。”然而她变脸如翻书,鬼舞辻无惨猛然歪了下脑袋,那动作仿佛要折断自己的脖颈,她美丽的脸上难得显出无辜懵懂来,反问缘一:“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有什么问题吗?!
缘一露出奇怪的表情,他被这女人大言不惭的反问给震住了,难以想象她居然随口便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该死!
缘一冷道:“这么多的人命……你该死。“
缘一不明白,世界上为何会有这种生物,利用恐惧和暴力来统治他人,完完全全的邪恶的象征,她就是一个黑洞,要将所有人拖入无尽的黑暗。
鬼舞辻无惨笑起来:“继国缘一,难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讨论这些天经地义的无聊事情吗?!哈哈哈……”她的手并握成拳,仿佛天下尽在她手掌之中,“对于鬼来说,乱世显然要比盛世更加美好,我只是轻轻推了一下……一点点,人类自己就会自相残杀,这是谁的问题呢?”
缘一眼神微微一暗:“那你将天下百万人命当做什么?!”
乱世再起还有多少无辜的百姓会因为这直接或间接地失去生命?!
“一条人命也好,百万人命也罢,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因为与我无关,与我无关的东西就好像拂去身上的一粒灰尘,你会考虑灰尘的死活吗?你会思考灰尘的想法吗?”琉御前夫人道:“无论是人是鬼,我们都是自私的物种,只关心自己想要关心的。”
“你……”
现在,立刻就杀了她。
缘一的刀已经举了起来。
“就比如……”鬼舞辻无惨摆摆手指,见继国缘一的刀尖已然露出火苗儿,她也不惊慌,随一指远处,“你确定要和我战斗吗?”
“再不去,继国岩胜性命不保了呢!”鬼舞辻无惨笑眯眯地道。
缘一顿时愣住,他急忙顺着鬼舞辻无惨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即脸上血色尽失。
缘一的瞳孔霍地一缩——岩胜!
在另一方向,岩胜被鬼裙团团围住,正在艰难地往外移动,他腹部负伤,那根明晃晃的箭像一根刺扎在缘一心脏上,他蓦地感觉心脏抽痛、大脑放空,什么鬼舞辻无惨、什么天下苍生完全被扔在了脑后。
“你在傲慢什么?!”见到继国缘一如此失态的表情,鬼舞辻无惨冷冷地嘲讽着,“口口声声的天下大义也比不过一条苟延残喘的人命!你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但缘一此刻已经完全不在意她的话语。
她目送男人不顾危险高高跃起跳进火海之中,并未出手攻击,只是站在那里欣赏着这人类之间“感动天地”的情感,对于鬼舞辻无惨而言,这才是戏剧的开幕而已。
“来日方长,继国缘一。”鬼舞辻无惨轻声道。
哥哥!
转瞬之间,他的身影就从屋顶消失,缘一飞跃而起,纵身跳下本能寺,不畏惧烈火焚身,从火海中冲出去,一路长刀翻飞,烈日灼烧的热浪滚滚而去,所到之处,恶鬼尽皆湮灭。
岩胜!
缘一清出一条笔直的道路来到岩胜面前,终于在这一刻,时隔多年,他再次在握住了这个人的手腕。
温暖的感觉一如往昔。
岩胜猛地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带着丝丝血迹,那双疲惫的眼神略显迷离,他忽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喊道:“缘一!真的是你吗?缘一!”
狂喜自哥哥的双眸中流露,暗淡无光之中重新浮现明亮的色彩,点燃了整个灵魂,他的心都在雀跃。
缘一挥刀一斩,火焰将岩胜身边的恶鬼尽数焚烧掉,他用力一扯把岩胜拉进自己的怀里抱住,另一只手继续挥舞着刀斩断眼前所见的一切。
岩胜愣住了,他被紧紧锁在缘一怀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现在情况颠倒了过来,曾经被他抱在怀里的小男孩现在把他抱在了怀中,用他的胸膛为岩胜撑起来一片天。
“抱歉,我来晚了。”
岩胜听到缘一轻声细语道。
他的心怦怦直跳。
可是,理智只飘飞了那么一小会儿,持续失血的眩晕和中毒的症状立刻涌上头,岩胜感觉有点支撑不住,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倒下……他还有同伴,虎松和森兰丸,可是岩胜左右一看,哪里还有虎松和森兰丸的身影呢?
只有桔梗的鬼军,铺天盖地的敌人。
缘一什么也没有同岩胜讲,他在行动——他要带岩胜逃出去。
随着缘一的刀的挥动带起的一片又一片血花,一阵又一阵火焰,出口已经近在眼前。
缘一的刀带着烈日的气息,鬼们也反应过来,不敢轻易靠近这尊杀神。
人类倒是不怕烈日,可他们怕缘一的斩术。
一时间,无论是人是鬼,皆不敢靠近,缘一刀火范围内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缘一怀抱着岩胜向出口前进,短短百米距离感觉就像走了一辈子。
唯一挡在岩胜求生之路上的只剩下眼前的明智光秀。
缘一不认识他,但是不妨碍他举刀直面这位将军。
“你是谁?”明智光秀问道。
缘一道:“放我们走,我不杀你。”
明智光秀笑了,这人好是嚣张,再细看他容貌,与继国岩胜别无二斑。明智光秀也听说过继国岩胜有个双胞胎弟弟,但是他从未见过,今日,倒叫他见上了一面。比起继国岩胜来,他这位弟弟显然要显得气场强大许多。
“笑话。”明智光秀岂能被这凡夫俗子吓到?他是要取织田信长代之的人上人,未来他将是天下人的主公。
“如果我不放你要如何?”
可是一瞬间,明智光秀感觉汗毛竖起,再看那继国缘一的眼神中阴寒的杀意,刺骨刻心,令人毛骨悚然。
明智光秀忽然意识到这人如果要杀他,绝对是易如反掌。
“你!”
愤怒在滋生。
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贱民,你只能跪拜我!
“继国家的臭小子!该死!”明智光秀恼羞成怒,他的目光穿过这对兄弟看到远方某个人的身影……她正在哈哈大笑,她正在嘲笑他!
她唇瓣轻启,她嗤之以鼻吐出世上最恶毒的利刃,割开明智光秀的喉咙——“废物,百无一用。”
不,他明智光秀绝不是废物!
只是在他即将癫狂疯魔之际,一道残影在他耳边闪过,带起一阵罡风,明智光秀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半边的大兜被削掉了半截,脸上被刀锋划过,油皮擦破,鲜血从伤口涌出,使他面目更加狰狞恐怖。
是继国缘一,他挥舞的刀风竟有如此神力,甚至在十米开外便可伤人。
怪物!
这是怪物!
明智光秀心下骇然:我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斩杀!
对死亡的恐惧让他惊慌失措,他愣住原地。
“如果你不放。”缘一的手在岩胜的肩膀上轻抚,他敏锐地感到岩胜的体温在下降,内心焦急的他不能再等了。
“下一刀就是你的头颅。”缘一绝对说到做到。
一切都寂静下来,火与血好像都在远去。
半晌,神色凝重的明智光秀抬了抬手,周围的躁动不安的桔梗军安静下来,他们让出一个通道。
缘一看了这位大将一眼,他抱起岩胜,在无数双贪婪的眼神的注目下带着岩胜向生路奔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炼狱源三郎不是继国缘一,他并没有以一敌百的能力,在他陷入鬼潮中脱不得身之时,缘一已经一路火花带闪电冲进了远处的本能寺之中。
炼狱源三郎又砍掉一只意图偷袭他后辈的鬼爪,然后转身使出他的炎之呼吸,火焰为他劈开一道生路,但是他必须快一点,因为这条生路在肉眼可见地被鬼填拢。
于是他驾着马儿往外冲出去,一直不停歇,直到彻底脱离鬼潮的范围。
炼狱源三郎召唤来传令乌鸦将现在的情况报告给后方的鬼杀队成员,又驾着马转了个方向往本能寺的后门跑去,在黑夜中不知道奔跑了多久,他没有到达本能寺的后门,却在半途迎面撞上了从本能寺逃出来的缘一。
炼狱源三郎赶紧吁马停下,翻身而下,迎着缘一跑去。
“你没事儿吧?”炼狱源三郎见缘一身上的衣服鲜血斑斑与烈火灼烧,不禁关心道。
缘一却道:“我要借马一用。”
他没时间和炼狱源三郎在这里叙旧,他把岩胜从背上放下来,改为揽在怀中。这时炼狱源三郎才注意到继国岩胜……正脸色惨白地毫无生气地靠在缘一怀中,身上还插着一根断掉箭尾的箭羽。
看起来缘一的哥哥情况不太好。
炼狱源三郎道:“那你赶紧送岩胜大人去治伤。”
缘一郑重地对他点头,他半扶半抱把岩胜送上马背,自己翻身而上,将岩胜紧紧箍在怀中。
夜色中,炼狱源三郎见缘一深深望了他一眼,听到缘一的声音响起:“谢谢你,炼狱先生,后会有期。”
随着他声音远去,马儿消失在黑夜之中。
炼狱源三郎站在原地对着无人的远方回应:“后会有期,缘一。”
岩胜沉默地骑着马,他身后是缘一温热的体温,此时他们共骑一乘,上一次这么做时他们还没有马高,还是小孩儿的模样,如今一想那都是记忆里多么遥远的事情了。
缘一回来了,但是回来的毫无征兆。他一回来便见到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时刻,今晚……所有人都死在了本能寺。
信濑、虎松、森兰丸、森乱,甚至是织田信长,没有一个和他一起逃出生天。
作为唯一活下来的人你到底有什么用呢?
明明已经掌握了那么厉害的能力却还是谁也救不回来。
明明知道琉御前有问题可是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是你害死了森兰丸他们!
岩胜,你真是太弱了,你是个废物,你只能被动地等待缘一来拯救你!
这样的你,还配做缘一的兄长吗?
这样的你,又拿什么来保护他呢?
岩胜的眼神有些涣散。
岩胜低着头,视线移到腹部的箭矢上……他还受伤了,但是岩胜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麻木,好像被打了麻醉药品,处于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岩胜想,好累,也许应该休息一下。
岩胜听到缘一的呼唤声,可他努力想听清楚却什么也听不见,他缓缓闭上眼睛,栽倒下去。
如果这是噩梦,他想要马上醒来。如果这是现实,他宁愿永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