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肆柒·本能寺幕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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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158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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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殿外。
岩胜和其他留在外面断后的小姓拼了老命了去阻止这些人进御殿，可是人实在太多了，杀了一茬又一茬，这些人就好像不要命的韭菜，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
岩胜忽然觉得很累，他起初没有注意，直到因为手软导致某个敌人差点儿一刀戳到他的眼睛，岩胜才反应过来，他是真的很累，身体上的疲惫短短时间内侵袭了全身，甚至影响到了意识，让他有些许恍惚。
他意识到刚才的手里剑上有毒……
难怪那偷袭者没有继续纠缠，因他已经达到了目标——让岩胜受伤染毒。
事已至此，再怪自己不小心已经没有意义，眼下当务之急是不能把时间耗在这里，人海战术永无止境，岩胜必须得想其他办法。
岩胜必须找到一条生路。
如果可以他想保住的人很多——信濑、森兰丸、虎松、森乱、织田信长……他认为有必要劝说织田信长做一次冒险的决定，困在这御殿只有被逼至必死的绝境。
岩胜转身跑进御殿里，他关上大门，转身环视却见御殿内空无一人。
“人都去哪里了？”岩胜呢喃低语。
正在岩胜疑惑的时候，楼上却突然传来有重物倒地的声音，在精神高度集中、感官异常敏锐的人耳中分外清晰。
岩胜抬头望去，当下没有再犹豫，立即顺着楼梯往上跑，却恰好在楼梯口与下楼的森兰丸撞到一起。
森兰丸反手拽住岩胜的腰带，与此同时，岩胜也抓住森兰丸的手腕关心问他：“你们没事吧？你们都去哪里了？”
森兰丸神色闪躲，“没……没事。”
说完，他的眼睛往上瞟了一下，又快速收回注视岩胜，如果岩胜有仔细观察森兰丸的表情，他肯定能发现森兰丸此时心虚与焦虑的情绪，然而岩胜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细节，他只想马上见到织田信长。
“我们全在楼上。”森兰丸嘴角抽动一下。
“我刚刚在楼下听到倒地的声音，还以为有人出事了。”岩胜考虑到是不是忍者悄悄摸进来了。
森兰丸却忽然转移话题道：“你怎么进来了？外面情况如何？”
岩胜告诉他外面还可以再撑一会儿，但绝撑不了太久，他准备让织田信长带大家从后面杀出去。
“至少还有一丝逃生的希望吧。”岩胜只希望明智光秀没有在本能寺后面出口围上那么多人。
森兰丸见岩胜径直要去见织田信长，慌乱之下收紧了力道把岩胜拉住，“别去。”
森兰丸此时低垂着头，不愿意岩胜看到自己六神无主的表情。
岩胜见他情绪不对，还以为他被恐惧吓怕了，于是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不是吗？我们又不是一定就会死。”
天无绝人之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可是森兰丸的慌乱却不是因为这个，他转头看了眼阁楼里，刚刚……刚刚……森兰丸也不明白怎么事情就会变成现在这个地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大家都死了好。
“嗯？”岩胜却甩开他的手，向楼上跑去，他对森兰丸说道：“没时间磨蹭了。”
他想到外面的抵抗的小姓随时可能要抵抗不住，大军冲进御殿，那大家才是真的玩完儿，于是不再和森兰丸在这里磨磨蹭蹭。
“喂！”森兰丸叫道，他见岩胜跑过去已经到了阁楼门口，但猝不及防像被施了定身术，岩胜整个人身子一震，立刻停下奔跑的脚步，化身为石像，面露茫然失措，极其不可置信地望着阁楼里面。追上来的森兰丸就好像失语了一般，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岩胜身后，与他一起望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安静地沉默着。
一时间，阁楼内外俱静无言。
此时尸体倒在地板上，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来，那血是黑色的，黑得刺眼，黑得可怕。
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信濑倒在地上的身体，岩胜恍惚间觉得自己如坠梦中——
那件染上黑血发绀的衣服是信濑的吗？是信濑的吧！
可是为什么他会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呢？
信濑死了吗？
他死了。
信濑怎么死的？
是被潜伏进来的忍者杀死的吗？
岩胜只能这么去设想……然而现实很快打了他响亮的一耳光。
他的视线从地上狼狈不堪的污秽缓缓爬升到对面冷视他的人身上——白衣的织田信长手持薙刀长身直立，面上无甚情绪，只余下冷酷无情，薙刀的刀刃上还残留着鲜红的血液，随着刀身慢慢往下流动，滴落在地板上。
根本没有什么敌袭，也没有什么忍者……眼前的事实再清楚不过，哪怕岩胜既不敢相信也不能明白，他知道杀死信濑的凶手就是眼前的织田信长！
白衣上血迹斑斑，那是累累罪痕！
岩胜径直走过去，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信濑身边，蹲下来摸了摸信濑已然冰冷的脸颊。
少年活泼灵动的笑容犹在眼前。
那个会大笑、会揶揄、会生气、会耍赖、会打闹的活生生的人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肉块。
岩胜甚至连愤怒的情绪都淡忘了，只余下茫然与不解。
他望着信濑，他的皮肤是冰冷的，因死亡而失温。他目眦欲裂，似乎万分惊讶，脸上的神情还保持着那一瞬的惊恐。
岩胜终于明白过来刚才森兰丸为什么要拦住他，因为森兰丸他不想让自己看见这一切。
为什么呢？
信濑为什么必须要死呢？
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他甚至连武道一途都不得门径！
岩胜绝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不能让信濑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做？”岩胜站起身来，他脸上神色颇为平静，可是熟悉他的人已经感觉到他声线里压抑的隐隐怒火，岩胜抬头锋利如刀割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的脸庞，这些人没有一个敢和岩胜对视，不约而同地偏开头颅避开视线。岩胜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森乱身上。
森乱曾答应过他要好好保护信濑，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他便食言而肥。
森乱没有回答，他低头躲避了岩胜的眼神。
岩胜又看向虎松，虎松也是如此。
“没有一个人愿意解释吗？”岩胜的声音很轻很柔。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不语。
他大吼一声：“为什么要这么做？！”
气氛徒然一变。
织田信长往前一步，薙刀刀把砸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震声，见众人无一例外地望着自己，织田信长冷冷地道：“泷川一益协助明智光秀设下圈套要杀我，难道我还该留下他的儿子不成？”
岩胜猛地大喊：“你在胡说什么？！”
现在岩胜总算明白了，织田信长是被死亡的恐惧冲昏了头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已经疯魔了，满脑子只想着拉人垫背，他是为了杀掉信濑泄愤！
信濑何其无辜！
“你听到了吧……”织田信长道：“那个人说的话，如果不是泷川一益的嘱咐，他为什么要来救泷川信濑？”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是离间计呢！”岩胜吼道：“万一这是明智光秀故意的呢？你杀了信濑不就正中他的圈套了吗”
“更何况……”岩胜神情哀伤，他想起来信濑兴高采烈来找他的时候，于是悲愤交加：“信濑什么都不知道！”
哪怕泷川一益真的知晓明智光秀的叛变计划，这个罪过也不应该落到信濑头上，信濑不该用生命为此买单。
织田信长笑起来，“他的罪孽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要怪就怪他是泷川一益的儿子，要怪就怪他自己恰好出现在这里。”
岩胜听罢咬牙切齿地质问他：“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我也是泷川一益的女婿！我也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织田信长却望着他沉默良久。
“是因为你还要利用我杀出重围吗？！”岩胜冷笑一声。
真是物尽其用呢！
因为他还有利用的价值吧！
岩胜一秒钟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再留下来，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拔出红雪右文字。
织田信长叹息一声，他踱步窗边，从这样往下望去，小姓们正被桔梗军一个一个杀死。
织田信长不自觉地回顾起自己的一生，短短四十八载，他东征西讨、戎马一生、挥斥方裘。他曾踌躇过、痛苦过、辉煌过、狠毒过。到过北国冰原，去过南底大海，走过崎岖道路，越过高山峻岭。有过绝色美人相伴，也有糟糠之妻不弃。比起任何人来他都是过得精彩和伟大。可是这一切仿佛变成过眼云烟，此时此刻，他仍然还有许多未竟的事业，在他即将大统一全岛之际，命运给了他致命一击。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深切地感悟到一个事实——他逃不了。明智光秀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必定会死在这本能寺。
“也许我错了。”织田信长叹息道：“但是我已经后悔的机会了。”
只是众人都不知道这位枭雄所叹之错到底是什么？是错在打了明智光秀？是错在来了本能寺？是错在杀了泷川信濑？谁也不知道，或许连织田信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此时最后的守门者被桔梗军乱刀砍死，他们疯狂冲击着大门，木质结构经不起这样的破坏，不过一时便被击破，大军涌了进来。
森乱突然对岩胜喊道：“你走吧！快走吧！岩胜，我知道你一个人可以逃出去。”
森乱知道现在的局面下，岩胜已经放弃了保护织田信长，他没有为信濑之死对主公拔刀相向已经是念及旧情。
“你们和我一起走！”岩胜回道。
“你们”指的是森乱、森兰丸和虎松。
森乱看了织田信长的背影一眼，他说：“我不会走的，我必须守护在主公身边。”
森乱和岩胜不一样，岩胜不仅是织田信长的小姓，他更是泷川一益的女婿。在泷川一益独子信濑死亡的情况下，岩胜现在就是泷川家唯一的男性继承人。他逃出生天自然会得到岳父的庇护，而森乱哪怕逃出来活下来也只有为织田信长切腹殉命的结局。既然如此就陪着主公死在本能寺，还可以落得一个尽忠尽职的青史美名。
森兰丸和虎松也是同理。
岩胜进退两难，事到如今，他也不愿意再保护杀死信濑的织田信长，可是没有织田信长发话，森乱他们也绝不会离开。
真要丢下朋友和兄弟独自逃跑，岩胜自问也无法做到。
“既然你们都不打算走。”织田信长又挥舞薙刀，“那就一起拼到最后吧。”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岩胜，带领着其他人冲出阁楼，与涌上来的明智军迎面相撞。
岩胜独自在那里站了很久，他耳边是厮杀的叫喊声，面前是信濑已经凉透的尸体。
此去他就不会再回来，信濑和他永不会再见。
岩胜捻起信濑发尾，他拔出红雪用刀尖轻轻一挑，用丝绳把这缕断发一卷揣入怀中，他站起来毅然离去。
岩胜走到门口，却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他伸手撑住门框，缓了一下又恢复了清明理智。
“有火光！”炼狱源三郎惊呼连连。
当深夜来临，月色正浓之时，经过长途跋涉，他和缘一终于要看到本能寺了。
可是越靠近本能寺附近越是气氛奇怪。
忽然之间，远方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无数火焰冲天而起，宛若一条邪龙旋转直冲云霄，破开了层层云雾，火光久久不曾熄灭，染红了整个夜空，方圆百里尽皆可见。
不好。
炼狱源三郎刚觉得大事不好，迎面而来的无数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这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辨认前方何物挡路，只听见破空之声霎时间暴起，他身旁的缘一跳下马来，拔出日轮刀如离弦之箭般冲进前方的黑暗中。
炼狱源三郎只看见一段残影一闪而过，紧接着阴影中传来刀刃切割血肉之声，缘?绞肉机?一不断地深入，忽如一瞬火光起，日焰灿烂辉煌的神光驱散了黑夜的阴暗与污秽，炼狱源三郎这才看清通往本能寺的道路上是无数恶鬼，缘一的到来打破了结界，他们腐败恶毒的气息弥漫开来，污染着大地。
无数的鬼，数之无尽的鬼，挤满了整片土地，一眼望不到尽头……这恐怖的鬼潮令炼狱源三郎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缘一却好似一把利刃切进鬼潮之中，所过之处如圣经里摩西分红海一样，活生生用日焰烧出一条生路。
在他的眼中，一切都不足为惧。
他眼中只有本能寺。
本能寺内。
一支箭射中了织田信长的肩膀，他闷哼一声，伸手拔出那箭头，也不管有多痛、更不在意流了多少血，又挥舞薙刀斩下一人头颅，仿佛能看到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拼杀的英勇无畏的气势。
“来吧！我织田信长就在这里！”织田信长怒吼道：“明智光秀你这个懦夫！背叛者！你出来和我面对面！！！”
洪流涌来。
众人死死挡住楼梯口，抵住桔梗军冲上来的企图。
岩胜跑去反方向的栏杆边，在那里眺望，本能寺后方的几个出口也是人头攒动，火光四起。
现在已经彻底围起来了，杀出去难度成倍增加。
“太晚了。”
岩胜一愣，有人说出了他的心声，声音从右边传来，他转头一看，便见琉御前夫人正站在不远处眺望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肆柒·本能寺幕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