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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叁陆·缘一剖心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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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九年(158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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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香怡人,心绪缱绢。
鬼杀队的总部被漫山遍野的紫藤花所包围,放眼望去犹如置身于紫色的仙境之中,别有一番趣意。
然而这铺天盖地的紫藤花甚至爬满了围墙院落,侵犯了屋顶花园,也没有人管理,因为它们并不仅仅是作为观赏的花卉植物,更多的是它们具有驱鬼的效果。
不知何种缘故,鬼特别厌恶紫藤花,紫藤花的香气、紫藤花的味道、紫藤花的汁液对他们都有一定的毒性,因此紫藤花盛开的地方从来没有鬼会靠近。
作为猎鬼人总部的产屋敷宅院就被紫藤花所包围,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护卫主公的安全。
“您喝过紫藤花泡的茶吗?”产屋敷将紫藤花茶推到缘一面前,清水呈现淡淡的紫色,一两片花瓣漂在水面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缘一本来在打量窗外庭院里耗费巨资建造的枯山水,听到产屋敷如此问他,便回过头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酸涩的味道在味蕾中爆炸,但酸涩之后竟有淡淡的回甘,真是奇妙的体会,缘一放下茶杯,问他:“产屋敷大人请有话直说。”
产屋敷却还是拐弯抹角聊起了一些往事——“十年前,我从父亲手中接手鬼杀队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少年郎,因为父亲英年早逝,应该说流淌着产屋敷家族血脉的孩子都逃不过这种命运,想必继国大人也能看得出来。”
产屋敷很年轻却已满生华发,皮肤惨白昭示着身体孱弱多病,衰老、年轻这两种对立的状态在他身上同时存在,赋予他微妙的独特气质。
他说话时淡定从容,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书卷气,“继国大人,你有思考过这世界上为什么会出现鬼这种怪物吗?到底鬼是从何而来的呢?”
说实话,缘一从来没考虑过,也就是说,至今为止缘一猎鬼从来没用过脑子,但是这种话说出口好像有一点掉面子。
“唐有诗人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鬼就像诗中野草,因为火无法烧毁泥土下的根须,因而春天来临后又无穷无尽。猎鬼也是一个道理,如果无法根除鬼产生的源头,无论杀死多少只鬼都无法解决问题。”
缘一来了点兴趣:“那么源头是?”
“要找到鬼产生的源头,就要知道鬼从何而来,为什么这个世上会有鬼,这就要说到我的家族——产屋敷的诅咒。”
诅咒?缘一好像明白了。
或许现在产屋敷家主奇怪的身体状态就来源于他所说的产屋敷的诅咒。
产屋敷道:“相传在平安时代,我的家族是京都的贵族,在某年,家族中诞生本该是死胎的孩子,幸运又不幸的是,他却坚强地活了下来,但由于体虚身弱,一直到元服都只能养在深闺之中,是以许多公卿贵族都不知道产屋敷家还有这样一位公子。”
产屋敷的故事穿越过时光的薄纱,露出了一部分湮灭历史的真容。
“因为父母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活下去,于是便请了药师为其诊治,本来事情应该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世上诸事多事与愿违,某一天,药师被无情地杀死了,开膛破肚,死状凄惨。虽然家族内部上下震惊,众人也明了是谁做出这等残忍之事,可是贵族总是傲慢自负的,平民死了便是死了,哪里值得贵族付出代价呢?于是这个凶手也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可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不久之后,病弱的公子竟然奇迹般恢复了健康,可是产屋敷家族却遭到灭顶之灾,上下三十余口被残忍杀害,这或许就是代价吧。”
“可笑的是,这只是噩梦的开始,这一切的元凶,那位公子化作了世上第一只吃人鬼,自此之后产屋敷主家生下的孩子必带无法医治的奇病,年纪轻轻就会死于病痛。”
“意识到问题的产屋敷家主便寻了神人解惑,原来神明将产屋敷家族诞生的吃人鬼罪孽加诸于家族的子孙后代身上,只要他继续存在在世上,产屋敷的子孙后代就必须背负他的诅咒。如果想要解除诅咒,就要消灭鬼之始祖,彻底斩断这为祸苍生的瘟疫。”
产屋敷无奈地笑着说:“这世上的第一只鬼名为‘鬼舞辻无惨’,鬼杀队就是为了消灭他而诞生并延续至今的……在我看来,这就像一种使命,杀死鬼之始祖并不是为了解除家族诅咒,而是为了将世人从苦难之中解救出来。”
缘一深深望着产屋敷的眼睛,那已经浅浅布上白膜的眼睛之中是坚定不移的信念,这是做不得假的,缘一相信至少产屋敷是抱着天下大义的心态来完成自己的使命。
“这就是鬼杀队存在的意义,然而时至今日,对于鬼杀队来说,消灭鬼之始祖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产屋敷话锋一转,露出些许痛苦的神情。
缘一问他为何这么说。
原来产屋敷痛苦是为无数与鬼战斗中牺牲的战士而痛苦,“因为鬼在成为鬼之后会得到超越人类的强大力量,继国大人想必也深有体会。”
“鬼比人类拥有更强悍的身体、更迅猛的速度、更快速的恢复、更漫长的生命,鬼杀队的猎鬼人再强大,终究也是人类,是肉体凡胎、是血肉之躯,是人就会受伤就会死亡。
“在漫长的与鬼较量的岁月中,无数有识之士因此牺牲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可是我们甚至连鬼之始祖的影子都没有探寻到……我们比起鬼来,终究还是太弱了。”
当产屋敷的话音落下,数百年上下求索的艰辛与坎坷浓缩在这短短数语之间,缘一这才深刻理解到自己的强大在于何处。
鬼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一挥刀就能消灭的虫子,随着他力量攀近巅峰、剑术臻至完美,产屋敷口中强大的鬼之始祖他也并不惧怕,可是这些对于他来说虫子一般的存在却要牺牲无数鬼杀队战士的生命才能剿灭。
无数的血与泪流尽了,他们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的孩子,或许他们像自己一样也有哥哥在等待归家……然而他们却永远回不去了,比起这些人,缘一又是何其幸运和幸福,但即使面对着世间最强大的敌人,在世界的黑暗面守护着同族,永远不会世人所承认,这些人还是义无反顾地在牺牲自己。
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英雄之举。
鬼杀队是当之无愧人类的英雄。
缘一明白了产屋敷与他说这些话的目的,如果产屋敷一上来就与他直白地请求“加入鬼杀队”或者“传授鬼杀队呼吸法”,产屋敷担忧缘一会立刻拒绝,因此他选择铺垫了这么长的一番话,既是对缘一的重视,也是让缘一理解其中真正的目的。
显然产屋敷的话是起到了作用,比起刚才漫不经心的状态,缘一此刻端正严肃了心态,看向产屋敷的神情也多了些许敬意。
产屋敷心下松了口气,今天的谈话到底是成功了,也不枉他准备了这么久,终于为鬼杀队、为人类、为世道争取来一线生机。
“所以,继国大人,在这里我郑重地邀请您加入鬼杀队,用您的力量还这世间一片清明!”产屋敷说罢深深地低下头去。
半晌,并没有回复。
产屋敷抬起头却见缘一正望着他的紫藤花茶水出神,幽幽的声音响起,来自缘一的回忆:“紫色……想必岩胜会喜欢这紫藤花茶吧,因为他总是穿着紫色的吴服,他也很适合紫色。”
产屋敷知道缘一说的是谁,他的哥哥继国岩胜,产屋敷曾在京都与继国岩胜有过一面之缘,虽然与缘一是别无二致的面容,然而兄弟俩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望着缘一眼角眉梢泛起的温柔涟漪,产屋敷心想这双生兄弟天各一方至少不是因为兄弟阋墙的缘故。
“听了您的心声,我很敬佩您的作为,也很尊敬鬼杀队为维护世道和平所付出的努力。”紫藤花瓣在轻轻地摇晃,缘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这是英雄之举,是值得铭记于史的高尚之义。”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有时我想,也许上天给予我的天赋,又给予我的痛苦,是否是希望我能成就一番大事,就像您所认为的那样成为救世之人……但其实这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是一个平平无奇之人,我的愿望仅仅是希望常伴亲人左右而已。”
“当神明赐予恩惠时,是否询问过受惠之人的需求呢?如果可以,我宁愿舍了这一身本事换一个平淡幸福的人生罢了。”
产屋敷沉默不语,他意识到缘一是一个很难被说服之人。
缘一向产屋敷致意,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来,再次向产屋敷的重视表示感谢,“虽然我无法加入鬼杀队,但是我会将我毕生所学传授给鬼杀队的成员,以助大业一臂之力。”
留下产屋敷望着缘一远去的背影暗暗叹息。
缘一走出院子没多久,他来到庭院中正要返回客房时便碰上了一群鬼杀队的剑士,显然这不是什么偶然事件,这群人就是在故意堵他。
这气势汹汹的模样显然就是来找他事儿的。缘一于是顿住脚步,主要是他们把路堵了,缘一也没法绕过去,难道要跳到枯山水沙地上,这又有失身份。
那为首的黑衣人错开身体,藏在后面的半藏被推到了前面来,缘一原本冷淡平静的面容在看到这便宜徒弟小媳妇儿怂逼的模样后染上了一丝晒意。
他哑然失笑。
对方推了推半藏,半藏先是小心翼翼瞧了缘一一眼,然后期期艾艾地说:“老师……老……我们……”
那黑衣人显然很不满意半藏这怂样,一把将他扯到身后,以碍眼的眼神上下打量缘一,不屑地对缘一放话:“你就是继国缘一……也不知道主公费心尽力地邀请你成为鬼杀队的剑士,你居然还敢不识好歹,你到底有什么本事?不如今天就让我们开开眼界。”
缘一的眼神一一扫过这群人的脸面,最后瞄到站在人群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黄发青年见缘一注意到他,露出一个灿烂热情的笑颜。
缘一冲他点点头,收回目光,客气地对黑衣人请教道:“请问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
“啊?”黑衣人愣住。
“因为我赶时间。”缘一拔刀,其实他也没有很赶时间,不过他还是继续建议:“我建议你们不要耽搁时间一起上。”
从来没见过如此嚣张跋扈之人的鬼杀队剑士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哥们儿居然能口出狂言,要知道他们这也有十几号人了,“乱拳打死老师傅”这话没听过吗?!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的意思——给他点颜色瞧瞧。
于是一群人二话不说向缘一冲去,这走廊空间也不够大,其实不适合一打多,高手容易被限制发挥,但是缘一不是一般高手,他是天花板,于是这群人连缘一的动作都没有看清,那人就站在原地不动,手中的长刀看似随意地挥舞,但是每一次都会将刀背或刀柄击中一人的关节部位,将其击飞甩出战斗范围。
尖叫声和骂娘声此起彼伏,最后走廊内外躺了一群人哀声号角,仍然□□地站着的就是缘一、半藏和黄发青年。
半藏猛猛握拳:“老师干得漂亮!”
“你不来试试吗?”缘一礼貌地询问黄发青年。
曾经被缘一哥哥岩胜暴打过的炼狱源三郎连忙摆摆手:“哈哈哈,我就算了,反正都打不赢。”
炼狱源三郎只是跟着过来做吃瓜群众的。
穷凶极恶的缘一了然点头,把刀收回去。
就这样,缘一在鬼杀队的教学生涯从不和谐的音符开始,在鸡飞狗跳与乌烟瘴气之中来回横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