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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叁拾·有家不能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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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七年(15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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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匠村内。
阿霜拿起缘一的刀在烛光下反复打量,果然发现了细微的裂痕,不熟悉刀刃结构的人哪怕看出来这细纹还会误认为是被锻造的刀纹。
阿霜对缘一道:“这刀用不了几次就会碎裂,如果在战斗中发生这种情况就糟糕了。”
缘一接过刀来仔细琢磨却一窍不通。
“应该怎么办?”他问阿霜。
阿霜道:“需要加入一些其他矿藏来强化刀刃的结构,让它不容易碎裂。”
缘一思考了一下,便跟阿霜提起关于他自创的“呼吸法”一事。
阿霜惊讶道:“还有这种能力?那样的话就不能简单地加强结构……我们要让刀刃能够承受您的特殊能力,您介意演示给我看吗?那个呼吸法。”
缘一也不藏着掖着,找了个空地给阿霜舞了一遍,得了四位围观群众的热烈掌声。
“好厉害!”阿霜尖叫着:“原来还有这样神奇的剑术,可以让刀刃迸发出耀眼的火光!这是刀气吗?鬼杀队跟您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鬼杀队成员半藏:“………………”
接下来阿霜告诉缘一他们村子最近正在研究一种名为“猩猩绯矿石”的矿藏,准备用这种矿石冶炼的绯砂铁来制作武士刀。
这种矿石取自高山之上,吸收了大量的太阳热能,因此原始矿石呈现火红色,并且蕴含着巨大的太阳能量。
“鬼杀队已经把这列为第一要务。”阿霜大大方方就把鬼杀队的机密给卖了,“这种绯砂铁制作刀应该对鬼有一定的克制性,我想它可能与您的刀火也有相似性,应该能够适应您的能力。”
缘一看了一眼半藏。
如果擅自使用鬼杀队的机密矿石会不会不太好?
阿霜看出来缘一的犹豫,摆摆手:“安心吧……鬼杀队那边不会介意的,对于这个混乱的世道来说,能斩鬼的高手应该越多越好。”
于是缘一的刀便交到了阿霜手上。
七日后,当崭新的武士刀被阿霜交给缘一时,它简直变了一个模样。
原本白亮的刀刃变成了黑色,黑色刀身沉寂无光,却不显得暗淡,反而凸显了厚重感,在阿霜手上沉甸甸的。
当缘一接过拎在手中发现它重了许多,随便挥舞几下手感舒适,一看便知阿霜用了许多心思。
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黑色的刀身上被一道突然而起火焰烧蚀而过,浑身发烫,随即一条火红色亮面斑纹显现,贯穿整个刀刃一直延伸到刀尖。
一旁围观的几人都惊奇不已,特别是亲手锻造这把刀的阿霜,他更是激动到跳起来,根本没想到加了猩猩绯矿石的武士刀居然还有这种神奇的效果,一想到新型的斩鬼刀即将面世,阿霜差点冲上去抱住这个天命之子般的缘一大叫“你就是我的神”!
“你试试用呼吸法!”阿霜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锻造的宝刀可以在缘一的呼吸法中发挥出怎样的力量。
缘一点点头,他走开来到空地的另一边,离几个围观群众远一点儿,免得误伤无辜。然后他仿佛吃饭喝水般随意又自然地使出呼吸法。
长刀一闪,刹那间,刀火猛窜出来,比原来猛烈狂躁了无数倍,它们缠绕在缘一的周身,自他为中心向四周翻腾扩散,热浪排山倒海扑面而来,阿霜等人不敢硬抗不得不后退撤出热浪的侵袭范围。
红龙如一条似奔腾在火海漩涡之中时而咆哮如雷、时而猛烈燃烧,随着缘一挥动的刀尖漫漫起舞,最后它直冲云天,尖啸一声向云而去,消失在天地之间,只留下炙热的气息久久不散。
那一往无前的磅礴气势与恢弘炫目的神降奇景令在场几人无不瞠目结舌,直呼“人干事”!
此时还望着火焰红龙消失在天空中的缘一在大家眼里已经不是个人类而是个在地面行走的太阳。他周身还残留着火与光的流动,威严神圣,仿佛天照大神附身降世人间。
他好热……又热又辣,简直不敢靠近,再近一步都要烫掉一层皮——字面意思。
阿霜狂喜乱舞:“我的刀绝了!绝了刀!”
半藏目瞪口呆:“神明一样!我就是缘一大人最忠实的舔狗……哦不,徒弟弟!”
香不敢置信:“这这这……没想到继国缘一这呆子居然是战国龙傲天……”
诗两眼放光:“缘一大人好厉害!!!”
缘一收回刀,刀火渐渐熄灭,热气终于散去。
阿霜急不可耐地问他:“你这牛逼哄哄的能力有没有具体的名字?难道就叫呼吸法吗?”
“师傅大人,我认为这一招可以叫‘飞火于天火龙吞日霹雳无敌寂灭斩‘!”半藏赶紧献上自己的马屁。
缘一:“……”
香:半·草根龙傲天狗腿子之战国版·藏。
缘一直接无视了狗腿子的胡言乱语,他要是真这么干赶明儿就可以刨个坑把自己埋了——打架的时候被自己尬死。
“取个名字吧。”阿霜摸着下巴思考,半晌灵感一来,“就叫‘日之呼吸’怎么样?”
缘一:“日之呼吸?”
“你刚刚就好像太阳一样耀眼!”阿霜越想越觉得这名字太完美无缺了,“再加上这刀也有太阳的能量,不就是‘日’吗?配合上呼吸法就是‘日之呼吸’!”
日之呼吸……
相较于半·狗腿子·藏的“珠玉在前”,显然阿霜的提议就要正常好多,缘一觉得这名字不错,低调又简单,一个字就包罗万千、高度凝练,应当给予高度肯定。
阿霜笑嘻嘻地接受了来自缘一的肯定。
“那有了日之呼吸,以后会不会有风之呼吸、水之呼吸、火之呼吸、土之呼吸……”一边的香掰着手指头数数。
“土之呼吸怕不会有吧。”半藏评论:“难道挥一刀会有泥巴飞出来吗?”
缘一突然想到这刀是阿霜用鬼杀队的猩猩绯矿石锻造的,自己也算变相地承了鬼杀队的情,再加上现在“日之呼吸”已经有了初步的形制,自己也应该钻研一下如何将这种神奇的力量传授于他人,特别是奋战在灭鬼第一线的鬼杀队。
半藏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很好笑,这时他听到缘一喊了他一声,于是望向他。
缘一问他:“你愿意让我尝试指导呼吸法吗?”
半藏瞪大眼睛:“缘一大哥……哦不,师傅傅大人,您以为我跟了你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难道他半藏就是这么无聊的人要成天跟在一男人屁股后面游山玩水吗?
之前缘一其实也尝试指导过半藏关于呼吸法的练习,可是因为没有放在心上加上过于抽象艺术,导致半藏至今还在呼吸法的门口左右横挪就是进不来,如今缘一终于打算将“如何教授别人使用呼吸法”提上日程了,他不再敷衍了事,因此请半藏作为第一只小白鼠开展教学研究。
半藏感动到流泪握拳:主公,属下不负您的无上恩情,终于打动了缘一!
阿霜思索:啊这难道不是我的功劳?
缘一也没有放过香和诗,征求这俩妹子的意见,询问她们俩是否愿意做他的小白鼠,被俩姑娘坚决拒绝。
诗:“我不行的,我一定不行的。”
香:“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缘一本来想的是如果香和诗学会了武艺,今后她们离开了过上自己的人生也可以在这充满恶意的乱世里自保,但是她们俩好像都不乐意得很,缘一也不好勉强,但是他觉得挺遗憾的。
入夜。
月明星稀,虫鸣四起。
刀匠村没了白日里敲敲打打的响声,处于一片寂静之中。
在这寂静之中,缘一眼见明月更盛,照亮整个天地,他左右四顾,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身处刀匠村之中,反而来到了熟悉的地方——继国家。
这里是继国一世书房的门口,是缘一永生难忘的地方。
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小小的他就像个豆芽菜,除了哥哥,无论面对谁,他都要抬头仰望。
此时,他正站在书房门口,房门大开,内里安静漆黑一片。缘一却心生恐惧,他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死死箍住,他甚至无法自由地呼吸,因此无论如何缘一也无法迈开腿走进去。
逃走!
一个声音告诉他。
“进来。”继国一世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要进去!
脑海中有谁在呼喊。
过了许久,缘一终于动了,他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留在月光能够照耀的地方,怀着拘谨又焦虑的心情惴惴不安地跪坐在门口。缘一的眼神还时不时瞄向门外,准备一有问题随时拔腿就跑。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背上,没有任何温度,可是却是唯一令缘一安心的所在……就好像哥哥正在温柔地凝视他的背影,如此在心中想象着,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随即有人又打破了缘一的这点安全感——
“你在害怕什么?”继国一世的声音又传来了。
哪怕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平铺直叙,也是这世间最窒息的存在,如魔鬼的低吟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在这空旷的屋子里幽幽回荡。
缘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的头埋得更低了,眼神无神地盯着地面。
他听到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继国一世便从背离月光的黑暗中走出来,沐浴在光明之中,他的脸色阴冷又惨白,完全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缘一悄悄抬头瞄了一眼,然后又谨慎地低下头,打量着榻榻米上的编织线。
就这一眼,缘一已经看见了继国一世腰上的刀伤深可至骨,腐朽与恶臭如附骨之蛆往他身体深处不断蔓延,地狱使者的勾魂之爪就停留在他的颈边,这个名义上为他“父亲”的男人即将不久于人世。
缘一并不觉得悲伤,甚至深感庆幸,或许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但继国一世浑然不在意,如同一只鬼魅般,他脚下无声却来到缘一面前跪下来。父亲的手抚上缘一的脸庞,这手冰冷刺骨。缘一本能地想躲闪开,可是却被继国一世捏住,然后他轻轻抬起缘一的下巴,逼迫儿子仰视自己。
缘一仰视着继国一世这张脸。
这张脸永远是面无表情、滴水不漏,不论是面对妻子还是儿子,似乎都无法撼动他的情感,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父子两人对视半晌,继国一世突然叹口气,“我曾经有过想让你代替岩胜的想法。”
代替岩胜?代替哥哥?
缘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
他死命咬着嘴角,手指用力抠着指甲。
这个人在胡说八道什么呢?那可是岩胜呀!他最珍惜的哥哥,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他值得一切最美好的,然而作为本该父亲的男人却把他当作一个工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不是父亲,这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不过,现在这个想法已经不现实了。”继国一世道:“缘一,你不要怪我,我也是为了继国家的传承。”
缘一不明白继国一世的意思。
不要听!
有人在尖叫。
继国一世继续说道:“岩胜现在与泷川大名之女归月姬定下婚约,他一定且必须是继国家的继承人,这你明白吧?”
缘一偏过头去,不愿再与父亲对视,但是继国一世却强硬地把他掰回来。
继国一世道:“我所做的都是为了确保归月姬丈夫作为继承人唯一性与正当性。”
那是岩胜,那是哥哥,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归月姬的丈夫!
“缘一,作为双生弟弟的你必须消失。”继国一世冷冷地道。
缘一蓦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男人。
消失?消失?
消失是什么意思?
是离开的意思吗?
是死亡的意思吗?
是再也见不到岩胜的意思吗?
缘一脑海中疯狂转动着这个念头。他不要,他也不愿意。缘一不怕离开也不怕死亡,他只怕再也看不见岩胜。他答应过哥哥要乖乖等他回来,他不想让哥哥失望。
见缘一神情变得抗拒,开始不断地挣扎,继国一世却很平静地松开手站起来。
“这是为了岩胜好。”继国一世道。
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缘一好像否认男人所说的一切。
“你不是爱着岩胜吗?”继国一世继续说:“爱一个人学会放手,还是你其实不是爱他,而是想要享受他的爱……因此你要为了自己自私的欲望而毁掉岩胜的一切!”
缘一攥紧裤子,他憋着气,沉默了很久,最后放弃似地摇头。
“我没有。”缘一的唇上已经流出了鲜血,可是他并没有意识到疼痛,真正的痛苦是由内而外的,他的心在滴血。
“你是个不幸的孩子。”继国一世说:“从出身之日起便带着厄运,你破坏了父母的感情、你害死了你的母亲、你拖累了岩胜的前途……”
不是……
不是的!
我没有!
缘一大叫着打断了继国一世的话。
“我没有!”
“我没有!!”
“我没有!!!”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缘一找不到什么巧妙的话语来反驳这个男人,他只能不断地重复、坚定地重复、愤怒地重复“我没有”,但这无疑是苍白无力的,换来了继国一世不屑的鄙夷。
继国一世轻笑起来,他见缘一第一次露出倔强不屈的神情,他愤怒的时候就跟他哥哥岩胜一模一样,岩胜也曾用过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不过无论是岩胜还是缘一,他们最后都会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因为他的弱点显而易见。
“不要否认。”继国一世道:“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泷川大名传来了琵琶寺住持令如大人的卦测,缘一,你天生克父克母、克兄克子,这样的你如果留在岩胜身边,总有一天他会因你而死。”
“不,不会的。”缘一捂住耳朵,“你是在骗我!我不会害死哥哥!”
“缘一,你要离开岩胜,离他远远的。”继国一世念叨着:“这样他才能活下来……你想要他活下来对吗?”
缘一不想听。
不要听!
不要听!
不要听!
“你既然爱他,就要让他活下去。”继国一世道。
“我不会离开岩胜,我也不会害死他!”缘一猛地站起来对继国一世怒吼。
他喘着粗气,无比激动,浑身颤抖着无法控制,眼睛里盛满了泪水,但他倔强地不愿意在继国一世面前流下来。
继国一世突然转口:“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缘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母亲是得病死的!”
“她为何会得病?”
“因为……因为……”缘一说不出来。
“因为她积劳成疾。”继国一世的眼神中似乎有些得意,为缘一瞪大的眼睛而幸灾乐祸,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利刃扎在儿子的伤口上,好像在他眼前的不是他的亲身骨肉而是血海仇敌“她是因你而死的,继国缘一,你明白吗?她是因为你死的。”
“如果你没有自以为是地来到这个世界,我和朱乃就不会因为你而发生矛盾。”
“如果你当初乖乖地死掉,那朱乃就不需要忍受十年的折磨,她还会是继国家尊贵优雅的夫人。”
“如果没有你,岩胜就会有爱他的母亲,你抢走了岩胜的母爱,然而这样的你却浑然不知,甚至想要变本加厉地汲取岩胜的感情。”
“你就是那种最卑贱恶毒的寄生虫,只有依附在别人身上、靠吸食他人的生命活下去!”
父亲的表情残忍而恶毒,甚至带着一丝报复的兴味。
“我……我……”缘一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这样的你有什么脸面留在继国家?”
如果没有他,母亲就不用忍受十年的痛苦。
如果没有他,哥哥就不会失去母亲的宠爱。
如果没有他,哥哥的生活会变得越来越好。
真的是这样吗?
缘一已经搞不明白了。
“你想要岩胜和朱乃一个下场吗?”继国一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缘一。
“如果你想要这样的话,我不会阻止你。但是你的爱终究就是丑陋的,因为这是自私的爱。”
继国一世走出房门,他回头道:“三日后会有人将你送往天元寺,你可以选择不去,也可以选择去,我不会强迫你。”
直到继国一世走了很久,缘一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视线顺着榻榻米缓缓地挪动,他看到黑暗中一只手伸出来,那只手消瘦惨白,它轻轻地召唤他过去。
缘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他一把握住那垂垂欲坠的手,冰冷的触感让他恍惚间想起母亲离开那时,她的手也是如此冰冷,寒意料峭席卷了他的理智。
“缘一。”
缘一望去。
阴影中哥哥躺在被子里,对着他微笑起来,那笑容如此虚弱无力,好像一阵微风吹过都会飘摇消弭。
“哥哥……”
哥哥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对缘一轻声说:“缘一,我爱你。”
一瞬间,岩胜的模样与朱乃重叠。
泪水止不住从缘一眼眶中涌出,他怎么努力地擦拭也停不下来。
不要死!
不要丢下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缘一猛地睁开眼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愣住,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刀匠村,住在刀匠阿霜的家里。四周哪里是继国家的大宅,而是破旧的墙壁。
他做了个噩梦,这个梦里的经历仍旧历历在目,让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惧依然如影随形。
缘一终究不知道他做出的选择是对是错,可是已经做出了选择,走到了这一步也只能咬牙继续坚持下去。
他只能期待一切的付出都是有回报的。
缘一躺下来,脑袋埋在枕头里,他喃喃轻叹——岩胜,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