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野火燎尽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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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方孟檀才牵着虞永芒往回走，玻璃领夹放在他的衣兜里，玻璃贴着薄薄的罩衫，已经生了温。
年节时分，什么东西都贵了一些，方孟檀不好用顾惠之的钱，因而花了自己的月钱，他没有多少后悔，也明白这东西永远送不出手。
虞涵越房里的领夹袖扣，随便一只都能包下整个小摊，那些都是金玉的，宝石的，仿佛天生就不会和这只廉价的玻璃有什么关联。
虞永芒见他情绪不高，低头嚼着麻糖，走一会儿实在是累了，便伸出了手，“抱。”
方孟檀就扬手将她抱在臂弯里，一道往家去，他决定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搁置，年后再去考虑。
落日下，顾家的茶山连成一片。
幽静的园子坐落在河畔，稀薄的烟气里有爆竹炸开后的火药气味，过年的热闹景象似乎就在眼前。然而越靠近山脚，方孟檀手心就越开始冒冷汗。
“孟檀，那是什么？”虞永芒长于温室，丝毫察觉不出异常，勾着他的脖子有些好奇道，“是舅舅家！”
火红的，烟气里飘着火红的云，像是炸开的花蕊或者是烟花，方孟檀站在桥头，他忽然觉察这条通往顾园的小路上没有人，比起坪塘镇上的人潮，这里已经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虞永芒手腕上的银铃铛响了两下，她忽然惊道，“火！！”
方孟檀没有靠近，就像是求生的本能，他后退了两步，眼前急匆匆走来一辆驴车，拖车的瘸子老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大惊失色。
很久以后他想起那一日，都会觉得这是冥冥中老天爷留了他一条命。
因为那瘸子老头双眼急得凸出血红，一把抓住他道，“后生，你往那儿走干什么？！茶山闹匪了！”
虞永芒被吓到了，她惊叫着哭了出来，方孟檀还有几分镇定，他问老人，“闹匪？！”
“顾园何园全烧了！人死光了！你还带着个娃，先跑吧！”
许是那干瘦的老头心善，他想为这个萍水相逢的人做什么，于是他用力拖了方孟檀一把，然后在那同样瘦弱的老驴身上抽了一鞭子。
而方孟檀几乎是本能地上了那辆车，机械地捂住了大声哭闹的虞永芒。
夕阳下，驴车疯了一样跑出山间的石子道，而天际那朵红云愈发盛大，烧得翠青山头都成了浓重的黑色。
茶山后有匪他是知道的，只是不曾想会在这一日爆发，更想不到的是，与此同时，姑苏城内也是一片乱象。
樋口领着兵和虞致笃一同走进虞园的大门亦是这日下午。
周翠岫煮了茶，堂前已经换上了新款的留声机和皮沙发，这些日子短工长工在屋子里叮当作响，就是将那些沉重的木疙瘩换成西洋的器物。
家里的人不懂虞致笃为什么突然要撤掉祖宗留下的东西，但老爷的话不得不听。周翠岫眉毛耷着，手里依然转着那串佛珠，嘴角牵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意，这让她看起来有些滑稽。
她向那个军装的日本兵福了个身，对面似乎对她毫无兴致，鹰眼中冷漠重重，冷淡地扫视着屋里的一切。
这让她觉得背后都出了一层冷汗，虞致笃喝了一声“无知妇人”，周翠岫只得退回了屏风后。
厅堂中不轻不重地响起了几人的交谈声，夹杂着那个小胡子翻译时不时的低语。
虞致笃和日本兵聊的东西她听不懂，也无意听。周翠岫只是本能的有些不适，她看着熟悉的家里涌进的不熟悉的人和那些竖在他们身前的枪与刀，手头用了下力。
“咯哒。”一声，翡翠的佛珠像是经不住陈年磋磨一样断裂开来，被她身侧的婆子一把接住了。
“涵古和涵伦呢？”周翠岫头一次无心去管她的首饰和体面，语中带上了慌乱，“咱们虞家，是不是做了汉奸啊？”
“二太太宽心。”婆子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宽慰已经跑出了口舌，“老爷有他的本事和道理，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的，二少和四少都在城里，还未回来。”
周翠岫松了一口气，眉心却依然跳得欢，就像是感受到了危险的本能，不住地提醒他远离这些士兵，远离堂中侃侃而谈的虞致笃。
于是她不再听那些听不懂的外国语言，迈着歪歪的脚步走到后厢，叫住了一个下工的小厮。
“去告诉城里告诉二少，四少，先别回了......”
小厮正待答应，又见这位体面的二太太收了声音，抿紧了嘴唇。
“罢了，老爷要他们回来，还是得回来的。”周翠岫垂下了眼睛，像是放弃什么，须臾，她又问起了虞涵越，这个已经多日不着家的大少爷。
婆子冷脸道，“大少爷跟他那个娘一样，亲缘淡薄，一直闹着要去北边，这几日都没归家，我遣人去瞧了，佛堂里早收拾干净，说是住回了沈家给他留的房子里。”
“走了好，走了好。”周翠岫自己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她不想虞涵越抢了二子，四子的风头，所以走了好。又或者是姑苏城这时局下，家权似乎没了那么大用处，不过是别人一枪子的事，所以留条命好。
天际夕阳蒙了层灰色，雷鸣间，隐有要下暴雨的模样。
苏州站，汽笛已经响了很多遍。虞涵越穿着灰黑色的大衣，干净锃亮的皮鞋站在月台上，盛冯二人已经告别离开，一切都如他刚回来时的模样，孤零零一人，满目风霜。
他知道顾惠之与虞致笃闹了脾气，一气之下带着小岁回了娘家过节，而方孟檀就像是求之不得，逃也似地跟着离开了虞园，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那夜的冲动和冒犯足够让方孟檀生恨。即便他想解释自己不是虞涵伦那样的人，更不是虞涵伦那样的心思，然而一切都被方孟檀眼里的憎恨与绝望浇灭殆尽。
他不是不识趣的人，留了钱和书信送去了坪塘，随即联系了高晟，告知了近日回到北平的想法。
高晟对他的到来期盼已久，特地托人给他买了年前的车票，望他能来到北平一道吃顿年夜饭，也好认识认识他的同门。
所有的事情好像一夕之间回到了正轨，有条不紊地走着。
虞涵越垂着眼睛放空着自己的大脑，他会从苏州这间小小的站台转去杭州火车站，然后一路北上，赶在年前成为国立北平大学的学生，而将来会在北平定居，当一名济世的医生......
直到头顶钟表报时七点整，天已经彻底黑了，他终于在冷风里动了动发麻的双手。
他不知道要看哪里，或者是月台，或者是那只老旧却走得飞快的时钟，或者是雾蒙蒙的暖黄色灯光和告别的人们。
最后，他选择看向了那个小小的闸口。“咔哒”一声，列车员关上了门，隔绝了那些或哭或笑的声音和姑苏的人与物。
和他的方孟檀。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野火燎尽荒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