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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地里的脚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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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雪下得绵密,像揉碎的盐粒,簌簌落在厂区的铁栅栏上。谢研站在宿舍楼下等刘畅洋,米白色的风衣上落了层薄雪,像裹了层糖霜。她攥着口袋里的新手套,指尖被焐得发烫——那是刘畅洋昨天放她桌上的,米白色的,和她的衣服顺色,针脚比上次那双深灰色的更细密,显然是精心挑过的。
两人昨天特意和厂区的人请了假,原本谢研的不给批的,但厂区人员一看到刘畅洋,啥也给批了。
黑色轿车碾着积雪驶来,在她面前停下。刘畅洋摇下车窗,鼻尖冻得有点红,笑着冲她招手:“上车,暖风开好了。”
谢研拉开车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的灰色高领毛衣,脖颈线条被衬得格外清晰。“等很久了?”他递过来一杯热可可,杯壁上凝着水珠。
“刚下来。”谢研接过热可可,指尖碰到他的,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她赶紧低头抿了口,甜腻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脸颊有点发烫。
车子驶出城区时,路边的积雪越来越厚,田野被盖得严严实实,像幅素净的水墨画。刘畅洋打开音乐,是首舒缓的钢琴曲,和窗外的落雪格外配。
“紧张吗?”他忽然问,侧过头看她,“第一次看射箭比赛。”
“有点。”谢研坦白,她对射箭一窍不通,只在电视上见过运动员拉弓的样子,“看不懂怎么办?”
“我教你。”他笑得自信,“看姿势,看撒放,看箭落的位置……其实跟你们检测零件差不多,讲究个稳、准、狠。”
谢研被逗笑了:“哪能一样,我们检测错了顶多扣工资,你们射偏了可是丢分。”
“也是。”他挠挠头,眼里闪过点怀念,“以前比赛的时候,总想着一定要拿第一,现在想想,能站在场上拉弓,就已经很幸运了。”
谢研想起他受伤时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悄悄把热可可往他那边推了推。
射箭馆在城郊的体育中心里,暖气足得让人脱外套。馆内很安静,只有箭矢破空的“咻咻”声和击中靶纸的“咚咚”声。刘畅洋的队友们正在热身,个个穿着专业的射箭服,拉弓时手臂肌肉线条绷紧,透着股力量感。
“洋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冲他们招手,正是上次在游乐园见过的何君,他手里拎着两套护具,“给你带了合身的,赶紧换上,一会儿跟我们练练。”
刘畅洋接过护具,转头对谢研说:“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换衣服。”
谢研点点头,找了个靠边的座位坐下。看台上人不多,大多是队员的亲友,低声说笑着,气氛轻松又热烈。她看着场内的人拉弓、瞄准、撒放,箭矢稳稳扎在靶心,引来一阵小声的欢呼,心里忽然有点期待——等刘畅洋上场,会是什么样子?
没过多久,刘畅洋穿着深蓝色的射箭服走出来。衣服很贴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左臂戴着护臂,右手握着一把黑色的反曲弓,弓弦上还沾着点松香。他站在起射线上,深吸一口气,左手稳稳推弓,右手勾弦,身体微微后倾,形成一个标准的“T”字。
谢研的心跳莫名快了些。
他的眼神专注得像在瞄准猎物,下颌线紧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一声轻喝,弓弦“啪”地弹开,箭矢带着破空声飞出,稳稳扎在十环靶心!
“好!”何君在旁边喊了一声。
刘畅洋放下弓,侧过头往看台上望,目光精准地找到谢研,冲她扬了扬下巴,眼里的笑意像融了雪的阳光,亮得晃眼。谢研忍不住朝他挥了挥手,脸颊发烫。
练了一个小时,刘畅洋满头大汗地走过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怎么样,看得懂吗?”他拿起毛巾擦脸,喉结滚动着,带着运动后的喘息。
“看懂了点。”谢研递给他一瓶水,“你刚才那箭好准。”
“小意思。”他笑得得意,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等我归队了,带你看正式比赛,比这个精彩多了。”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汗味和松香气息,谢研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挪了挪,点头“嗯”了一声。
中午在体育中心的食堂吃饭,何君端着餐盘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对谢研说:“嫂子,你是不知道,洋哥为了今天能好好表现,昨天加练到半夜,胳膊都酸了。”
“别瞎叫。”刘畅洋踹了他一脚,脸红到耳根,“我们是工友。”
“对对对,工友。”何君笑得更欢了,“工友能让他特意换件跟你衣服顺色的射箭服?能让他紧张到赛前喝三杯热可可?”
谢研的脸也红了,低头扒着米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刘畅洋没再反驳,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下午的友谊赛开始后,刘畅洋果然表现得格外亮眼,十箭有八箭都是十环,引来阵阵欢呼。谢研坐在看台上,看着他一次次拉弓、撒放,看着他中靶后转头望过来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比赛结束时,刘畅洋他们队拿了第一。队友们围着他起哄,要他请客。他笑着应下来,转头对谢研说:“跟我们一起去?就在附近的火锅店,挺热闹的。”
谢研犹豫了一下:“会不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何君在旁边推波助澜,“就当认识认识,以后洋哥归队了,你就是我们队的‘编外家属’。”
“别胡说!”刘畅洋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没真生气。
谢研被逗笑了,点头道:“好啊。”
火锅店的包间里热气腾腾,羊肉卷在锅里翻滚,红油溅起小小的水花。队友们都很热情,轮番给谢研夹菜,问她和刘畅洋在厂里的趣事。谢研被问得不好意思,刘畅洋却总能巧妙地把话题引开,替她解围。
“说真的洋哥,”一个高个子队友举杯,“能再看你拉弓,比拿冠军还高兴。等你归队,咱们再一起冲全国赛!”
“一定。”刘畅洋举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干,眼里闪着光。
谢研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天生就该属于这里——属于赛场,属于掌声,属于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时刻。
散场时,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给雪地镀上一层银辉。刘畅洋送谢研回宿舍,车子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清晰的辙印。
“今天……谢谢你带我来。”谢研解开安全带,声音有点轻。”
“谢什么。”他转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其实,有句话想跟你说。”
谢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着,最终却只是笑了笑:“天冷,早点上去吧。明天上班,我来接你。”
“嗯。”谢研点点头,推开车门时,他忽然又说:“手套别忘戴,早上看你又没戴。”
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冲他笑了笑:“知道了。”
回到宿舍,谢研站在窗边,看着黑色轿车在雪地里掉头,车灯的光晕像两只温暖的眼睛,渐渐消失在路口。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放着刘畅洋刚才塞给她的一颗水果糖,和上次一样的橘子味。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漫开来时,她忽然想起他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想说什么?是关于归队的事,还是……别的?
周三的太阳像颗被冻住的蛋黄,悬在灰蒙蒙的天上,照得人身上没什么暖意。谢研刚走到厂区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敛站在门卫室旁边的梧桐树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没睡好。
她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自从上周在电话里说了分手,她以为两人再不会有牵扯,没想到他会找到这儿来。
“研研!”陈敛也看见了她,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跑过来,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毛衣,“我找了你好几天,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谢研往旁边躲了躲,拉开距离:“我们已经分手了,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被谢研避开了,“但你听我解释,我和马莹莹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合作关系。”
“合作?”谢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合作到让她当众说和你在一起三个月?合作到你连解释都不敢?”
“不是的!”陈敛急得脸都红了,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家里能帮我家解决债务,我才……我才暂时答应和她假装在一起,我心里只有你啊研研!”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路过的工友听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放慢脚步,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瞟,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谢研的脸颊发烫,拉着陈敛往人少的地方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不!”陈敛却站在原地不动,声音反而提高了些,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就要在这里说清楚,让大家都知道,我陈敛这辈子只喜欢你谢研一个人!”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更密集了。有人甚至停下脚步,抱着胳膊看戏,连门卫大爷都探出头来,好奇地往这边望。谢研又气又急,压低声音:“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陈敛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羽绒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和她不清不楚。但我是被逼的,我爸妈天天催债,我走投无路才……”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着家里的困境,说马莹莹如何用债务要挟,说自己有多后悔。谢研站在原地,听着这些似曾相识的辩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信任这东西,就像车间里的精密零件,一旦摔碎了,再怎么拼凑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她想起那个在蛋糕店门口松开的手,想起马莹莹嚣张的嘴脸,想起陈敛沉默的瞬间,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得她生疼。
“研研,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陈敛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发疼,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我保证,我马上和马莹莹断干净,以后再也不联系,我这辈子只对你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谢研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不是那个大学生吗?上次来送过蛋糕的……”“看样子是吵架了?”“小谢这姑娘挺好的,别是被欺负了吧?”
这些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身上,谢研的脸烧得厉害。她下意识地往刘畅洋平时停车的地方看——今天他请假了,说是要去射箭队合练,此刻空荡荡的车位让她心里也空落落的。幸好他不在,她不想让他看见这难堪的一幕。
“你先松开。”谢研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我发誓!”陈敛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突然举起右手,竖起四根手指,指天誓日地喊,“我陈敛对天发誓,要是再骗谢研,就让我这辈子都拿不到毕业证,找不到工作,孤独终老!”
他这姿势又夸张又笨拙,像电视剧里的狗血桥段,引得周围一阵低低的哄笑。谢研的脸瞬间红透了,又羞又气,伸手去按他的手:“你疯了?快放下!”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放!”陈敛梗着脖子,像个耍赖的孩子,眼泪还在往下掉,“研研,最后一次,就当看在我们大学三年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上班的铃声突然响了,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厂区的寂静。工友们三三两两地往车间走,经过时还不忘多看两眼,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谢研看着陈敛举着的手,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周围越来越浓的看热闹的目光,只觉得一阵窒息。
她知道,再耗下去只会更难堪。
“我答应你。”谢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但这是最后一次。”
陈敛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死灰复燃的火星,赶紧放下手,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真的?你原谅我了?”
“我只是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不是原谅。”谢研甩开他的手,语气冷得像冰,“下班再说,我要上班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车间跑,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蓝色的工装在人群中穿梭,她不敢回头,怕看见陈敛那副“得逞”的表情,更怕看见周围人探究的目光。
走进车间时,周橙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人是……陈敛?”
谢研点点头,没说话,低头拿起检测工具,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真原谅他了?”周橙皱着眉,“我看他那样子就不靠谱,再说了,信任这东西……”
“我知道。”谢研打断她,声音有点哑,“先干活吧。”
机器的轰鸣声很快淹没了所有声音。谢研盯着眼前的零件,目光却总是涣散——她想起陈敛举着的四根手指,想起他含泪的眼睛,想起自己那句“最后一次”,心里像蒙着层雾,辨不清方向。
她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原谅,只是被那瞬间的难堪和疲惫裹挟着,做了个潦草的决定。就像车间里偶尔出现的残次品,明知不合格,却还是被匆匆贴上了标签。
窗外的太阳依旧没什么温度,照在结着薄冰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谢研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压下去,可指尖的颤抖却怎么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