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八封信
...
-
她本是以死固辞,守着影卫刻入骨髓的本分——无能便退位,残缺便不配居高位。可她万万没想到,谢深竟半点不退,反倒直接点破蛊中牵绊,任由她的执拗,牵连他一同受痛。
“我不是要挟。”谢深缓缓抬眸,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倦意,还有化不开的温柔,“我只是不想你这般轻贱自己。”
他身子本就因蛊虫承着她的旧伤,此刻被她心念牵动,心口闷痛阵阵袭来,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却依旧定定望着她,语气轻而认真:“在你眼里,武功、内力、身手,才配得上暗卫首领之位。可在我眼里,能镇得住暗卫营人心、守得住我身后安稳的,从来只有你叶影一人。”
“旁人再强,我不信。唯有你,我放心。”
叶影喉间发紧,颈间的寒剑几乎快要握不住。
她自幼被训,信奉强者为尊,自认经脉寸断、内力尽失,便是废人一个,再也没有资格统领一众暗卫。可谢深偏不这么看,他不在乎她的身手残破,只在乎这个人是她。
“暗卫营中人皆可保证忠心,臣已是废身……”她仍固执开口,眼底是根深蒂固的冷冽和不在意。
“有我在,便不算废身。”谢深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内力没了,我可以寻天下奇药为你温养经脉;身手退了,暗卫营依旧认你号令。你不必事事靠刀剑立身,往后,我为你做靠山。”
他望着她抵在颈间的长剑,眉眼微蹙,带着一丝心疼:“把剑放下,好不好?你再这般伤自己,疼的不只是你,还有我。”
那句“我疼”轻飘飘落在耳畔,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中叶影的心底。
叶影沉默良久,指尖缓缓垂下,当的一声轻响,长剑自颈边滑落,被她轻轻搁在榻侧。
她垂着眼帘,声音低哑又无力:“陛下……何苦如此纵容臣。”
谢深见她终于放下剑,心头微松,缓缓伸手,小心翼翼避开她身上伤口,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掌心相触的刹那,蛊意牵绊愈发清晰,两人的心跳仿佛都融在了一处。
“不是纵容。”他柔声开口,眼底满是缱绻执念,“是心甘情愿。”
“圣旨我已经写下,暗卫首领之位,只为你空着,旁人谁都替代不了。”
“你不必急着担责,只需好好养伤。”
良久,她轻轻抿了抿唇,终究低低应了一句:“……臣,遵旨。”
正如谢深说的一样,他给叶影找了不少恢复身体的药来,可惜效果都不算太好,她亏空的太多,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解决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也不算是很着急,有些人让他猖狂一阵,才能露处破绽。
将一切都安排好后,他特意找了沈淮序到自己的书房,这个时候叶影还在寝殿休息,不会过来,他有件事情实在不放心,还要再确定一下。
“这蛊虫确定取不出来对吧?”谢深询问道。
沈淮序一袭素色长衫,步履清逸,看向面色带着几分苍白的谢深,神色沉静凝重。
他先是缓步上前,指尖轻搭在谢深腕间脉门,片刻后才收回手,对着谢深缓缓颔首,语气笃定无半分含糊:“陛下放心,此同心蛊乃是上古奇蛊,子母血脉纠缠相连,早已和二人的心脉生根交融,绝无强行取出的可能。”
“若是强行以秘术、兵刃逼蛊,轻则叶影经脉彻底崩裂,再无半点生机;重则二人蛊气反噬,心脉同碎,双双殒命。”
这话一字一句,说得极是郑重。
谢深闻言反倒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阿影的武功可有复原的可能性?”
沈淮序略一思忖,缓缓道:“若是下猛药也可以,就是于寿命有碍,若是以前叶大人肯定会选这个。可现在您和她寿命相连,她应该是不会选了。”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谢深皱皱眉,“她接受不了的。”
谢深很清楚,现在叶影只不过是怕了同心蛊,如果有一天真被她寻到了什么解决同心蛊的法子,没有武功的她一定会选择自我了断,已图不拖自己后腿。
“或许可以试试双修,那母蛊身就有极大的修复能力,若是能引得去往丹田,说不定可以。”
听到这里,谢深有些复杂,他看向沈淮序,“我试试吧。”
沈淮序望着谢深眼底那抹复杂难言的神色,自然懂他心中顾虑。
双修之法,本就需身心相融、气息互通,以彼此元气引动母蛊蛊力,顺着经络缓缓导流至丹田,借蛊虫与生俱来的生机,一点点修补叶影破损的经脉。此法不伤寿元,亦无需猛药伤身,是眼下唯一两全之策,可其中亲密羁绊,远非寻常君臣所能逾越。
“此法需日日相伴调息,气息同调,心神相合,半点勉强不得。”沈淮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叶大人性子清冷执拗,恪守尊卑本分,怕是一时难以接受。”
谢深垂眸看向榻上静静倚着软垫、面色素白的叶影,眸色沉沉。
他何尝不知。叶影骨子里刻着影卫的自持与规矩,连他喂一碗粥都会局促,更何况是这般肌肤相近、心神交融的双修调息。
可他更清楚她的性子。
若一直没有复原的希望,她便永远困在“废身”的执念里,日日自轻自贱,哪怕碍于同心蛊不敢自尽,也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与自卑里,觉得自己拖累于他,不配留在他身侧。
他不能让她这样。
“我知道。”谢深声音低沉,敛去眼底波澜,“我不会逼她。只慢慢陪她养身,寻时机再同她细说。”
只要能让她经脉渐愈、重拾气力,不用再一辈子困于孱弱病痛,不用再生出舍弃自身、不拖累他的念头,哪怕慢慢来,他也甘愿等。
沈淮序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叮嘱道:“我再配几副温养心神、疏通经络的汤药,先稳住她体内元气,为日后双修调息打下底子。陛下平日里多陪她散心安神,莫让她心绪郁结,反倒阻滞气血。”
“劳烦先生。”谢深微微颔首。
沈淮序不再多留,提笔写下药方,叮嘱好煎药忌口诸事,便悄然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药香淡淡萦绕。
他确实还要找个合适的理由才行,虽然说一句命令,叶影便会接受,可他不想这样。
要不说自己需要双修?
左右他本就因同心蛊,时时受着她的病痛牵连,身子本就不算康健,用这个做借口,倒再合适不过。
待他回到寝殿时,叶影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她素净的脸颊上,褪去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柔和。她听得脚步声,缓缓睁开眼,起身想要行礼,却被谢深快步上前,伸手按住。
“不必多礼,好好躺着。”他语气轻柔,顺势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唇上,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倦意。
叶影依言躺下,抬眸看向他,见他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底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开口:“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毕竟同心蛊相连,她的病痛会分他一半,可他的不适,却未必是因她而起。
谢深等的便是她这句询问,顺势抬手按了按心口,眉眼间染上几分浅淡的倦色,声音也放得低沉了些:“近日朝政繁杂,再加蛊气时常牵引,总觉得心气不畅,元气损耗颇大。”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还有恰到好处的郑重:“方才沈淮序为朕诊脉,说若是能寻得同源气息,日日调息相融,可疏导蛊气,稳固心脉,既能缓解朕的不适,也能顺带温养你的经脉。”
他刻意隐去了此法主要是为了修复她的经脉、恢复武功,只说是为了疏导两人蛊气,保全彼此身子。
他太了解叶影,若是直言是为了帮她恢复武功,以她的执拗,定然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他,宁愿一辈子孱弱,也不肯接受这般逾越礼制的法子。可若是说成是为了稳固两人蛊气,为了帝王龙体安康,以她影卫的本分,定然不会拒绝。
叶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调息相融,她虽不通晓此等养生之法,却也能听出其中的亲密与逾越。君臣有别,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这般气息交融、朝夕相对的调息。
可看着谢深眼底真切的疲惫,叶影到了嘴边的推辞,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是他的影卫,护他安康,本就是她的本分。
若是此法能让他缓解蛊气之苦,况且他们又不是没有完全没有这么做过,那些她在后宫的日子,也是有过日夜相处的时候的。
叶影垂眸“臣……遵旨。一切但凭陛下安排。”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半分推辞,即便知晓此举不合礼制,可只要是为了他,她都愿意接受。
谢深心头猛地一软,既心疼又庆幸。心疼她永远这般事事以他为先,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违逆他的心意;庆幸自己选对了说辞,让她顺利应下,往后,便有机会慢慢修补她的经脉,让她彻底走出“废身”的执念。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语气尽量平和,避免让她察觉异样:“此事不急,等沈淮序的药引备好,我们再开始。往后每日晨昏,只需静心调息即可,不会太过耗费心神。”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只为让她放宽心。
叶影轻轻点头,不再多言,那张向来平静的双眼此刻看着谢深,然后她突然有一种预感。
陛下这行为,不会是为了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