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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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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夏季。
一阵一阵的蝉鸣,狗吐露出淡红色的舌苔散热,盛夏的太阳如同火焰一般,持续点燃着大地。
咿呀咿,咿呀咿。
收音机播放着戏曲。
眼睛透过绿色的玻璃窗,整个世界呈翠绿色,我仿佛置身于绿森林中。
悄无声息的走,对凡间俗事不闻也不问,如远道而来的神仙般逍遥自在,不食人间烟火。
康奶奶手持竹扇在桂花树下轻轻地扇着,用手扇出来的风很珍贵,值得我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收藏。
康爷爷戴着副老花镜津津有味地看着双手托着的《西游记》,他轻轻翻了一页,空气中带着一股油墨味和纸翻动的声音,很悦耳。
他丝毫不受戏剧声的影响,这一点我很佩服,康爷爷竟然可以在如此喧嚣的环境待下去,甚至还阅读着一本书,心静如水。
换做是我,我一定做不到!为此我还问过他,而康爷爷总是笑着道:“培养培养自己的静能量。”
身在喧嚣的都市,而小区的花园,总能让我们感受到一丝田园的气息。
“昂昂,赶紧叫你爸下来吃饭。”妈妈的呼喊把我从恬静中拉回现实。
妈妈一上午都在厨房忙碌,汗水密密麻麻布满在她的额头、鼻翼两间,这就是夏天汗涔涔的热闹吧!
母亲把碟子的菜从厨房端出来,刚炒好的菜热气腾腾的,往上冒着白气……
我用手指的关节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随后推开,一阵带着馨香的冷气向我袭来,把我席卷。
“爸,开饭了!”
父亲坐在电脑前,揉了揉眼睛道:“和你妈先吃着……”说完他就在书架上取了本书,不知在翻阅些什么资料。
我们等了好一会儿,父亲才穿着拖鞋“塔塔塔”地往楼下走下来,他的拖鞋好像踩在我心里,“塔塔塔”,一阵忙乱的声响,没有节奏可言。
他下来了,压迫感十足,那健壮的身躯往椅子上一坐,连桌上的碗盘都有些震动,汤也淌了一桌。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和昂昂做事都毛手毛脚的。”妈妈边说边用湿抹布擦拭着。
父亲起身去盛了碗米饭,问我,“昂昂,明年文理分科你选什么啊?”
我眼睛频繁地眨了好几下,说了句很大逆不道的话,“选文!”这次我没有在后面加上一个“吧”,很斩钉截铁地说。
爸爸很努力地在压制自己心中的怒火,“挺好!但要符合实际情况啊!”
“高中毕业后有什么规划?”他紧追不舍地问。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突然,我措手不及,咬着筷子上紧夹着的排骨。
父亲见我一脸无奈,便道:“传媒大学吧!”
“爸,其实我蛮想报考醒大中文系的,你不……”
“不需要”差点要从我的嘴巴里冲出来,我眼疾手快,急转直下,改成了,“你不用替我做决定。”一听,好像也让人舒服不到哪里去。
“你不要与我谈条件好吗?”父亲顿时面容狰狞,眼球布满了红血丝,真可惜了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睛。
好吓人。
这或许就是现代社会父母的缩影、通病,常将自己的孩子视为温室的花朵,替他抉择、安排好一切。
他温声细语向我说道,说了一堆好话来说服我,“其实传媒这个专业挺好的,毕业之后可以直接上岗接替我手头的工作。”
“我不要,那毕竟是你的想法。爸,那我问你,我给你一对不合脚的鞋子,你会说合脚吗?”
父亲的脸色常常比翻书还快,让人猝不及防。
“你眼中的那个昂昂已经不小了,他有选择权,他十五了。你别忘了他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保护膜。”我吼着。
富士山已经觉醒。
父亲软硬不吃,怔在那,不快写在脸上,像头被猎人追杀倒在路旁,奄奄一息的小鹿。
这一切迫使我不得不上演苦情戏码,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即将夺眶而出,刚才那是预告片 。
“没有人生来愿意带着一身刺,仙人掌的刺无非是为了保护自己;没有人生来愿意背着沉重的壳给自己增添负担,蜗牛的蜗壳无非是为了抵御,躲藏;没有人生来愿意拥有与落叶一同的长相,枯叶蝶极似枯叶无非是为了伪装自己误导外敌;没有人生来愿意别人撺掇自己做不喜欢的事,那无非是被逼无奈……”
父亲忽然静了下来,语重心长道:“爸可以纵容你,但唯独这次不行。因为他关乎到你的未来,你不要拿你的未来做赌注好不好?”
“爸,你说这话,心不会疼吗?不会疼的,毕竟是不锈钢做的,不是肉,怎么会疼呢?请原谅我的固执,我不能听你的。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拥有一次选择权,就让我试试吧,就算关乎我的命运,我也愿意呀,因为我在做我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在蹉跎岁月。”
“吃饭,妈特意为你炖了乌鸡汤。”
母亲用勺子舀着满是油花的汤,扯着我的衣角,示意我别闹了,就此打住。
我气冲冲,清醒地知道自己没有在闹,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怎么算闹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怎么可以划分到闹的范畴呢?
我哭喊道:“妈,十五年来我一直服软已经够了!你知道吗?我与拴在链条上的狗相比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男孩子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你最好乖乖的别逼我动手!”父亲将我的衣领拽起来,母亲在一旁拉着父亲那健壮的手臂。
“好啊,那你就一拳把我给捶死吧,从此我就可以逃脱那条紧攥着我的线,自由翱翔了!”
父亲锐利的眼神闪过一丝怜悯,他紧握着的拳头没有朝我,而是砸在玻璃门上,只见玻璃渣碎落了一地,鲜血像没有拧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往外渗着。
“爸,这么多年我一直坚持你的意思,你当然如愿以偿!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是为你而活、也并不是你手中的一粒棋子任你摆布,我有自己的主见!好歹你也是名校毕业的,你可不可以不要拿你那套陈旧的封建思想来教导我?以往我以你为荣,现今我因你而耻!”
我好想知道自己到底哪来的勇气来源,竟敢这般顶撞我那说一不二的父亲。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知道他想让我过得更好,可你不妨坐下来陪我谈谈心,你问问自己有真正的了解过我吗?
你从未!因为你一直忙于公务,吃饭时连正面看我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只是垂头抱着个电脑,匆匆扒了几口饭后便离开。
不过,我已经很知足了,毕竟你见证了我的成长,给了我一个完整的童年……
父亲怒扇了我一巴掌,我的脸先是一阵灼热,接着眼冒金星,我泪眼汪汪地瞪着父亲。
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终究还是败给了身强力壮的父亲,她被推倒在地上,头部很激烈的撞在墙壁上。
父亲的眼睛微微泛红,他知道自己不能哭,因为他要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自己的威严,这不也是一个硬汉的威严吗?
母亲站起来,头破血流,走路有些踉跄。
父亲怒气冲冲地扭头拐弯至楼梯口,低沉道:“随你!”
“……”
这句话令我感到欣喜若狂,又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爸爸没那么轻易妥协的吧!忍受着那一巴掌的痛,我冲出家门,眼泪散落成好几瓣,轻轻地落在一级又一级的阶梯上。
母亲追了过来,“昂昂,你有没有听过妈的故事?”她的额头有隐约的鲜红色液体渗出,远远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血腥味。
我十分不明,因为整件事情无头无尾……
“昂昂,妈妈好羡慕你有这样的胆量和勇气,真的好羡慕!”
常言道,“知足常乐!”可永远被人捧在手心,锁在牢笼,坐井观天,看不见一望无际的青空,虽知足,怎快活?
“或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十五岁吧!我十五岁那年很悲惨,狗血得可以拍成一部电视剧,虐得可以写成一部小说……”她说。
母亲的学生时代是极为坎坷、命运多舛的,她出生于一个重男轻女的典型家庭,姥爷是退休干部,姥姥是带无数生命降临的接生婆。
母亲在家没有一点地位,不受家里人待见。她在家中排最末也是唯一的一个女儿,上有四个哥哥不学无术,早早的娶妻生子,唯有母亲读书较为勤奋。
高考揭榜那年,母亲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可录取通知书却被姥姥撕的粉碎。那年夏天母亲被姥姥逼得到处相亲,那年夏天母亲甚至还曾站在海岸上想过要轻生。或许这就是遗憾,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恨的吧。
过去已去,遗憾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别恨!恨了也不过如此。但还好,基于母亲成绩优良而被保送到了法国做公费留学生。当年醒州就这一个名额而已,或许这就是天意、阴差阳错!想想母亲还是幸运的,如果没有这次的阴差阳错,或许她早已年纪轻轻为人妻,为人母了吧……
苍穹的天空,明媚的朝阳,隔夜的露水倚在墨绿的桂花叶上,万物都睁开了朦胧的双眼。柔软的绿毯,释放着青草淡淡的清香。
我们每天躺在操场的树荫下,享受着清早所带来的极为奢侈而又短暂的恬静。
我怕这短暂而又美好的时光被打破,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像有人渴望黑夜,可黎明的曙光依旧会如期而至;就好像有人想趁白昼夜以继日的工作,可夜幕终究还是会无情的笼罩……
“昂昂。”疏棠说,“两年后的这时我们应该早已各自飞向不同的地方去了吧。”
“嗯,两年后的夏天。”说到这,我竟有些莫名的惆怅,就好像我们此时此刻即将分散一样。
“一大清早为什么提这么伤感的话题啊,只要我们心中各有彼此,即使飞的再远,也能再次重聚吧。”初汀的嘴里叼着草梗,笑得跟个听完冷笑话后的孩子一般。
白椴道,“昂昂,听阿姨说,你跟叔叔闹掰啦?”
“可不是,昂昂和我姨夫一言不合就开吵。”初汀说着。
“昂昂不愿意说,也别逼人家嘛。”疏棠说。
“没有啦,我只是怕我会说着说着泪流满面,把你们给吓着。”其实我有些不好意思吐出,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消息居然会传得如此之快。
“昂昂,隔墙有耳,你家楼下的那个孙阿姨别提有多八卦了。你凡事最好小心些,她在你们小区可是出了名的!”初汀说。
初汀说话时阴森森的,惊得我们哇哇大叫,鸡皮疙瘩一身,“初汀,她毕竟不是杀人犯,你不要带有阴森森的气氛好吧。”
白椴说:“昂昂说得没错,人吓人很容易吓死人的。”
初汀缄默着,搂着肚子一阵狂笑,一面笑我们胆小如鼠,一面夸自己无所畏惧。
“昂昂,叔叔也是为你好啊。”
说着说着疏棠默默流下了眼泪。
“我妈妈含辛茹苦将我拉扯大,我没有父亲的疼爱,我不受姥姥姥爷待见。他们认为我就是一孽障,只有我妈坚信我一个孩子没有任何罪过……”疏棠的眼泪落在芳草上,是滋润了它还是伤害了它?或许它根本没有尝过这么咸的水吧!
“这段恋情实际上是不被看好的,男方与我妈妈拍拖了一段时间,然后石沉大海……很多人说我妈给那个男人骗了,你没钱、没背景、没颜值。那个男人既帅又有钱有势有前途,到底图上你什么了,除非他眼睛瞎了。你有什么好,除了高等学历以外,剩下的一无所有。”
疏棠说得很动容,使我们在场的每一位都热泪盈眶。我有些恳求她不要再往下说了,可越倾听,越被她的故事所吸引……
“他或许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吧,姥姥劝母亲把我堕了,但母亲执意要将我生下。我不知道有爸爸的爱护是什么感觉,小时候我被同伴欺负,恶骂。总盼望着此时能有个人为我挺身而出。可事实却总是我一个人滞留在原地,将头埋在膝盖里头痛哭。那些谩骂我可以忍受,因为他们骂不倒我的意志,我和我妈可以遭街坊邻居冷眼相待,他们越这样,我反而会越坚强。”
白椴抱住疏棠,抽抽搭搭,哭个没完没了,“这些都过去了,你有我们……”
疏棠愈加哭得厉害,“人生漫漫,总有一群人不喜欢你,但还好,因为有你们……是你们带我走出童年的阴影,是你们带我来到这个受阳光笼罩,崭新的世界。昂昂,珍惜当下。你爸或许是真为你好,但你也可以不听劝告一如既往的追自己的梦!昂昂,你知道人生是什么味道的吗?”
我会心地笑了笑。
“我一时也说不出来,人生或许是酸甜苦辣掺杂在一起的味道吧,我们在味蕾上很容易享受,但想彻底明白往往很难。人生具体是什么味道,只有你自己才能感受的到……”
“时间会给我们答案吗?”疏棠问。
“会的,甜无非是一颗糖,苦无非是一根苦瓜,酸无非是一瓶醋,辣无非是一条指天椒。
我相信,再苦的路,终究能咬牙走完,再遥远的地方,我们终能到达。”
“昂昂,谢谢你一大早的心灵鸡汤。”疏棠若有所思。
初汀舔着奶味的棒棒糖半开着玩笑道:
“昂昂,你这个病源体最好别哭啊。”
“对啊,你可别把我们传染了。白椴说着喉咙有些哽咽,“因为我们仨都是多情善感的人。”
“我可没那么轻易就掉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说实话,憋着眼泪不能痛快哭出声是真的难受,我感觉我的眼眶蓦然有点儿湿润。
“疏棠你凑凑。”初汀将脸转向疏棠,用手指戳了戳她那Q·Q弹弹的脸蛋,一片绿叶点缀在她那白净的脸上,她双眼紧闭着,早已酣然入梦。
成群结队的同学及教职人员蜂拥而至,是他们的侵入打破了原本属于我们恬静的时光。
我们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