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手艺人进城记事》真得鹿

97、买地

　　一眨眼，数月而过。

　　周边的县城知道有这么个朱家书肆，不论是哪行哪业，只要是好书、精书，便可以印刷出来。如果大卖，还能分一笔费用，广如潮来，像是临安县钱塘江里的急浪 —— 一个赶一个地涌起来。

　　不过，对于朱家书肆，倒是甜蜜的负担了，来信的质量实在参差不齐，要花大力气，光每日分拣信筏的书生，现在便雇了三个。

　　朱家书肆自己出版的书倒是越来越多了，而且朱家书肆打着的旗号便是不拘着科举之书，万行万业均有涉猎。

　　松竹馆姑娘们的盲书换了批新人，也换了新内容，插花、点茶、乐谱、焚香皆成素雅小册。

　　霓裳坊的福袋更是随时而动，出了不少时节系列，该说不说，妙娘这些年脑子里实在是妙招子多，活像葡萄树上点葡萄 —— 一嘟噜一串。

　　朱家书肆的招牌小说家——梦如鱼，最近倒是一改之前或是大气磅礴、或是奇思妙想的风格，新写了段感人至深的缠绵爱恋，讲有一个小门小户的男子同高门大族的小姐啼笑相识、缱绻相恋、阴阳相隔的故事：

　　「两人相识令人忍俊不禁，原来是那一个小姐假伴男子，闹出来不少笑话。在一次次碰撞中爱恋的种子慢慢萌芽，开出了淡白蔷薇花，干净又纯粹，花苞儿一层层舒展开来，在一次次纠缠中，慢慢酿成醉人的花香。是那般的活泼欢脱啊！
　　相恋的暧昧令人耳红心跳，一眼波流转、一衣衫碰触，便是一次心动。满纸青春年少，如情诗一挥而就、水到渠成，像是挂满篱笆的粉红蔷薇瀑布，这边一簇簇、那边一朵朵，花香拂面而来，又有千回百转、细腻如风的吴侬软语，伴着琵琶，轻轻拨动心弦。是那般的清纯暧昧啊！
　　可是、可是，即使两人再情投意合，却难以跨越的家世的差距，只能用鲜血守护自己的热恋，染红了满墙淡粉蔷薇，风吹雨打，红瓣飘零，被来往的人践踏碾入尘土。
　　故事的最后，只徒留一男子顾不得污浊，跪在地上，捡拾落红，细雨溟濛，愁云潇淡。
　　路边的宝辇不顾前人，粗犷马夫一黄褐牛皮鞭子凌空甩了下来，啪啪啪撕裂空气，也将男子震飞，车轮子嘎吱嘎吱直接碾过手去，汪了一地的血水，嘶哑着、挣扎着，却也要连着泥沙将那花瓣拾起，收在布袋里，放花随河流去……」

　　这个故事是赚足了全城的眼泪，甚至全城发起了个寻找梦如鱼的狂潮，势要把这人找出来，重新改一个结局。

　　故事最后几回登报的时候，朱家书肆是不堪其扰，一连几日，店里的人天天都被追着问——梦如鱼到底是谁。

　　搞得前堂属喜鹊，天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满和大寒现在都怕见人了，一看到来人一脸忿忿不平、眼角放刀、眼眶微红的凶狠样子，就是后退几步，愣乎乎、木呆呆……

　　至于万业书堂，也着实聚集了不少有闲的年轻人专门来这看书。

　　也有几次，青东也特意会请些相熟的人来做些讲演，请过李三娘到货值斋讲自己的坎坷故事，请过郭夫子到文事斋讲过为官之道，请过松竹馆的婕竹姑娘讲过书画之妙……

　　二楼开物斋里，索性直接把宋括请了来，像换了个地方守藏书阁。不过，倒是有了一帮子志同道合的兄弟，日日能听到里面谈些象数火工。整个伏假，小秋儿顶着一头髽鬏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在里面时不时插科打诨，听不懂装懂，也多亏一屋子戴冠的青年不嫌弃，让他也练了一招装傻充愣的绝技。

　　小夏儿的伏假除了去画院学画，就是在乐艺斋玩耍，松竹馆的漂亮姐姐们也经常过来，便跟着姐姐们玩乐，下下围棋、学学画。

　　累了、渴了、饿了，转身去隔壁妙手斋，也不嫌热，钻到白纭怀里黏糊糊、腻歪歪，求抱抱、要贴贴。

　　这个伏假，浔县的户籍制度也彻底按照天元朝律令推行下来，只要在县城待满一年，便可到县衙自动落户，只需要花上几十文文书费便可了。

　　外乡人来到浔县，看到如此整洁的道路也是颇为震惊，尤其是走上一刻钟便能寻到的茅房，更是解了燃眉三急，渐渐传出了个“花香遍地”的美名。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八月底。

　　傍晚，虎子哥俩和小秋儿、小夏儿正在万业书堂二楼武备斋沙盘操练军队。

　　黑土和丽华嫂子在朱家书肆二楼待客厅里，两个人如出一辙的泱泱，提不起精神。虽然早知道这么个结果，还是难逃失望，两张帘子脸，拉得长长的。

　　嫂子叹气道：“唉——！这两个孩子也实在不争气，我看呀，这两个孩子也实在没有读书的天份，也不知道以后让他们俩做啥。他们自己也没个主意，我俩想给他俩定好又怕他俩不乐意。这俩人，光有一身蛮力气。实在不行，也就跟他爹一样了。不过，天天打铁也太辛苦了，我倒是不想让他们一直守着铁炉子，天天流大汗、使大力。”

　　“打铁也挺好的，也不知你愁什么？”黑土闷闷地插了句。被自家媳妇觑了一眼，支支吾吾、偃旗息鼓，喝了口茶，咽下还在嘴边的话，没再多说。

　　“嫂子，要我说，你不如，也搬到城里来吧！现下搬进来也方便，户籍解决也轻松，你就在霓裳坊弄缂丝，户籍直接挂到霓裳坊，就在你名下买套瓦舍，进了城里，再想着俩孩子学点啥，这城里的机会总比在村里多，你看可好？”白纭想了想说道。

　　如今溪西村的缂丝随着霓裳坊走到江都，凭借其挑经显纬，透过光线花纹如刀刻般的特色引起一阵追捧。
　　但是缂丝产量又极其低，更是炒到了一寸缂丝一寸金的价格，想着嫂子要是愿意离开村子到霓裳坊，也能在浔县带出一批缂丝工，倒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唔，这个、这个，我得想想。”嫂子本来也有五分进城之意，听了白纭说完，更是有了几分摇摆，眼尾瞥着自家男人，就是、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之前两个人在家里也商量过，两股绳子 —— 搓不到一起，没说拢。

　　黑土一个大老爷们对进城这事倒是有点怯怯的。反倒不如嫂子果敢。

　　他也担心，自己也没读多少年书，大字认得早都还给了夫子，万一进了城扎不住脚，养不好家，可不是大事嘛！也是有些惧意。

　　青东也知道大舅哥心里的症结，添了把火说道：“我看倒是愿意搬进城里也好，黑土哥这手艺，在城里也找个营生也简单，直接赁个小铺子，就是换个地方打铁罢了。而且城里这么多人，不愁养不活一家人。”

　　“是啊、是啊，家里也不是缺钱，虽说两个孩子现下长的都是人高马大，不像个孩子，但是你俩这加起来，一年也挣不少，倒是不急着要让两个孩子给家里挣钱，还不如进城里，到童蒙馆再读上一年，虽说没办法考书院了，好歹磨一年时光，顺便再看看有什么孩子愿意学的……”白纭接着劝到。

　　青东白纭两人夫夫齐心，把哥嫂两人的五分心动说到了十分。

　　选房的时候，青东白纭也连着几天抽空，陪着哥嫂将城里的现有的房子看了一通，重新选块空地建房子倒是也耗时，还不如直接买处旧房，修葺一番便能入住，也方便。

　　最后城南万物格选了个大小适中的，就是离着书生巷有些远。

　　“不碍事，我家那两个小子，自己跑去童蒙馆也快，人高马大的也不怕被人唬了去。”嫂子说着。

　　对这地方倒是也满意，离着霓裳坊还算近，这边也有不少些家具店、木器店，也方便黑土重打锣鼓另开张。

　　陪着看了这几天下来，回了家，青东也起了心思：
　　“纭儿，现在，光江都的书肆铺子我一个月也能分下来二三百两，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家里倒是不缺钱。不如，我俩再换个大些的屋舍吧！你说呢？”

　　白纭想着也是这么个道理，只是现下这处屋舍，也不过住了两年多，一家人住也还宽敞，也有了感情。
　　而且这些天陪着哥嫂两人把县里待售的房子都看遍了，也没觉得有比自己这处满意的，“我看啊，这个倒是不急，现下两个孩子好不容易在这住惯了，而且现下也没看到特别中意的。”

　　不过换房子确实是难免的，虽说现在家里的顾父顾母身体健步如飞，以后倒是难免要接进城里照顾。除了家里这两个吞金兽，万一再添个孩子，就更是局促了。

　　“唔——，我看县里现在确实没有特别好的，不如我们直接去县衙那买块地，到时候你想装成什么样子，我们便弄成什么样子。慢慢攒钱，慢慢建，一点点把屋子建起来呢？”青东说道。

　　“现下家里的加上钱铺存着的，差不多有过千两白银，现下能买多少亩地？”
　　“要是在咱村里那块，沿着山脚下，一两银子可不得换两亩地，现在在这浔县城根边，那得二两金子才能换一亩地，倒是不便宜。我之前听李三娘说，她刚刚从城西南新买了五十亩地，准备开个大酒坊呢，现下她家的酒在江都也闯出了名头，原来的酒坊太小了，倒腾不开了，她还劝我，店里有余钱就得买块地。我日日听那些货殖斋里的人讨论说，现下浔县周边的地价是越来越贵了，一个月一个价，要拿还是得趁早。”青东说道。

　　“这样啊，那，要不如，我们直接拿现在手头所有的银钱换块地吧！到时候去城东看看挑挑，城东那边水也好喝，靠着书肆也近，以后你和孩子日日也方便。”白纭想了半响，斩钉截铁说道。

　　“家里也得数千两了，直接换块地？这、这，那得上百亩地了吧，都快赶上柳园了。我们这就几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吧！”青东倒是想着留些钱，留些钱就可以动工，把房子建起来，一两年也就能住起来了。

　　白纭劝道：“我们也不急着搬呀，再攒个五六年钱不好吗？再说，到时候有个大院子，把顾父顾母接过来，要是愿意动弹，在院子里直接种地了，还可以挖个大池子，养鱼种花，不也挺好。而且，这地如果用不了，我们再卖出去就是了，也不担心用不完。”

　　“好好好！那我看啊，到时候家里得买上一两头毛驴，不然，光从门口走到屋门都得累死。”青东调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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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地的事又趁着重阳节和顾父顾母商量了一番，就这么定了下来。到县衙里定了块一百二十亩的地，去钱庄借了些款，外加掏空了四个人的口袋。

　　想着一时半会也凑不齐钱建瓦舍，也没舍得浪费，找了牙房签了五年的契子。

　　把空地租了出去，倒是也有人寻摸着商机，在那片空地修葺了一番，建了个马球场。

　　五年为期，将地快要收回来开始建房的时候，家里六个人都兴致勃勃参与了院子规划，提了不少天马行空的主意——
　　顾父喊着必须有个镶金嵌宝大鱼塘，顾母寻思要有清溪夹岸植桃，小秋儿要沿着墙根铺上木轨道，小夏儿琢磨着要建个七彩琉璃猫房，更别提还要在素喜简雅清爽的白纭和崇尚披红挂绿的青东两人间夹缝中生存，讨好两边人……

　　逼疯了一打能工巧匠，累坏了一众奇人异士，才敲板落定、破土动工。

　　乒铃乓啷、叮叮咣咣，新房最后一块匾挂了起来，门前虽说还是站了六个人，却不是原先的六个人。

　　等被带走的那个孩子回来时，绿竹猗猗影清疏，芭蕉舒展雨翠肥，栀子花香如飘雪，归家燕子泥垒巢，奶猫亮爪逗池鱼……暮春终回，倒是正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