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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绣作 双面异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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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纭日赶夜追,终于在五月十五扇市前,将缝制数月的扇面绣完了。
赶快把绣好的一件巨幅画绣和扇子收纳卷好,放到包裹里,带到霓裳坊。
齐温安和妙娘皆在三楼议事。
妙娘接到那副画绣一双细长柳叶眼都睁大了,既有嗅到商机的眼底锐利,又有沉醉技艺的眼梢飞扬。
绣绢长一丈,一张长桌远远舒展不开,手便托着一端,抢着说道:“齐掌柜啊,这副画绣,我就带到江都去吧,别留在浔县了,还正愁江都没有件镇店的宝贝,这不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说完,抬头看了看旁边的齐温安,温安眼中也满是惊叹之意,“是啊!合该如此。白纭,你这幅真是让大开眼界,恍若临川先生归处——烟笼远浦迷芳草,日照澄湖浸碧峰。你这画和绣单独拿出去都可以挑大梁了,两个结合起来更是妙啊!”
白纭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淡然,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蔼然,看着那幅翠渥山川,含笑说道:“我这也是跟着梁画师学习,不断改进,取技于孟希先生的千里江山图画法,摄魂于浔县这苍翠山河。是先在绢布上用水墨勾底,画的地方一层层上色,底层铺上研磨好的赭石,再铺上三层石青色,这一层层铺上的颜色有着矿石的色彩,也自然有层层叠叠的厚度。绣的地方主要用的暗闪荧荧的孔雀羽丝铺翠,混上用蓝靛草、山绿柴漂染的蚕丝线,不同材料交相使用,更为丰富,自然抓人眼球……”
之前妙娘私下里也指点白纭,绣画灵气有余,技巧不足。现下这幅,妙娘是再也挑不出任何差错了,只余艳叹之色。
——无论是笔锋、色彩搭配、层次、绣与画的结合,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匠气过重,少一分则灵气将减,不多不少刚刚好,实在是妙到了极点!
温安看着这熟悉的浔县翠烟山景色,视线一直停在那翠烟山顶的翼然亭上,顺着亭子视线向绣绢四周蔓延,好像时光也回到了那时,在山顶眺望远方景色,捧着一盏清樽,眼中叠翠,酩酊作态,从从容容,忘记了一切忧愁……
妙娘和温安看了有一会,眼中的神采才稍稍褪去。
白纭又递上来特意赶制的扇子,薄薄的一块白底绢布,正面是一只伸着舌头逗乐的京巴狗,毛发细致入微,颜色渐变细腻。反过来一看,竟然换了个花样,是一只伸着懒腰拿小球玩的雪白的狮子猫。两面严丝合缝,不漏针脚,真真是鬼斧神工!
两人在此皆是看呆了,拿在阳光底下,透过光看来,也看不出任何差错,没有漏出任何针脚。
竟是双面异色绣!神乎其技。
白纭微微一笑:“我这也是想着,既然可以双面同色,那只要巧妙藏针,双面异色也不是不可,只是这绣起来实在费功夫,等我把这针法教给这边的绣工,他们用一块绣布两面同时操作,相互递针、藏线,怕是要快一些。”
齐温安笑道:“这倒是要去订个好的扇骨,再去玲珑阁订个水灵的玉坠流苏,才配得上你这手功夫呢!我待会就去玲珑阁挑最好的坠儿。”
“可不是嘛!白纭的这手艺是越发精进了,我看等到时候江都的霓裳坊开业,等我把那副浔县翠烟山水图这往那大堂一挂,说不好多少人要来打听这作绣的青云公子是谁呢?到时候齐掌柜你可定要在浔县将白纭藏好,不然哪天被人哄了去,再去哪找个这样钟灵毓秀、心灵手巧的人物呢!”妙娘在一旁,一边看看那摆在长桌上的翠烟碧波,一边看看那小巧的双面绣,眼睛都不够用了,连连叹道。
且说这齐掌柜近日倒是经常在霓裳坊出现,听说县里的齐氏盐铺也换了当家的,白纭倒是也想找机会私下里安慰一二。
但是次次见他,脸色一次比一次清透红润,眼色含春面带笑意,实在是比之前好上许多,也不好旧事再提,权当不知此事。
扇市一晃而过,白纭的双面异色绣大放光彩,拍到了往年只有顶级黑纸扇、檀香扇才能拍出来的高价,甚至因其是第一把双面绣扇,此中价值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最终以三百两的拍价才被人收入囊中。
这笔钱除了配置的坠子、扇骨用的一百两白银,其余两百两,齐温安倒是全部交给了白纭手中。
也因为这把扇子,霓裳坊的双面绣正式进入大众视野,霓裳坊只将之前一小半绣好的双面绣屏风、扇子摆出售卖,大部分都运到了江都,以求俘获江都爱美求异之人。
……
五月二十三,青东陪同谷雨在江都东大街挂上了朱家书肆的牌匾,江都的朱家书肆也算是正式扎了根,旁边妙娘的霓裳坊也挂上了招牌,陆陆续续有不少人进出,两家各有一派繁华景象。
两家店前,鞭炮呼呼、彩带飘飘、幌子摇摇、铅华荧荧、花姿旖旖、金箔闪闪、飞絮濛濛、人群攘攘,好不热闹!
对面迎仙阁酒楼上那冷峻“活阎王”,静静望着,一动未动,任由风吹衣袂、撩乱寒捎。
眼前之景明明满是热闹,却被装入那满是冰霜的幽深墨潭。
楼下风光、楼上断肠。
他在纠结、他在质疑、他在无奈,不知错在哪一步,不知如何挽回。此时此刻,他也只是想要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罢了。
霓裳坊的格子木窗、木门全部打开,里面布置典雅、银钩软罗,插花清瓷,香炉挂画一应俱全。左右墙壁上挂着展示的绫罗绸缎,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正堂之上挂着的那副长约一丈的浔县江山图更是抓人眼球。
——视角以那青梅湖畔展开,青山绵延起伏,水面波光粼粼,将浔县的青绿山水净收眼底,咫尺之间有千里之阔。角落里浔县城门若隐若线,近处有飞鸟觅食口中衔着一只小鱼,微风吹拂下的细柳叶,挂满青梅的枝头,远处有小若凫鸭的渔船画舫,赭色的天水山相接一色。
既有如宝石般耀眼的石青、石绿色染料,以高超画技层层罩染、色彩分明;又有孔雀丝线、青绿蚕丝交叉叠绣,以巧妙绣技勾勒一笔富丽堂皇。
画中有翠山、碧水、繁花、细柳、茅亭、翠竹、飞鸟、渔船、夕阳、淡烟,仿佛能听到微风簌簌、渔船号子、山中鸟雀交相荡荡,嗅到春日的花香、青梅的酸甜、山林的清新……
画外,却独独没有那个畅快仲春,一起陪他登那翠烟山,坐那翼然亭,品那青梅酒、游那青梅湖的人……
“主子,这霓裳坊都已经在这开起来了,咱家小主子什么时候接过来?”冷俊男人旁边的管事问道。
男子脸色更肃,眼底一片失落,并未回头,摆摆手,冷声道:“你下去吧!休要再提。”
一番忙碌。空赢得、金风淡荡,思绪无人收、无情惹人愁……
青东也不过待了几日,没多待,便回了家。
这次倒是鼓鼓囊囊带了好多东西回去,出来的时候,白纭想着新到手了二百两白银,前所未有的大方,特批了五十两白银专办采购事宜——那自然是包夫郎满意。
照着白纭列的采购单子,先是找到江都最大的画院,找了各色浔县难寻的矿物和草木染料。
沿街走来,给顾父挑了个紫竹鱼竿,那鱼竿倒也巧妙,竟然还装了个铁质滑轮,倒是颇有趣味,小贩说这个滑轮倒是可以省力不少,能钓着大鱼呢。
青东想着,到时候带会村里去,照着父亲那爱张扬的性子,得了这么个新鲜玩意,可不得拎着这鱼竿从村头走到村尾,亮堂显耀一番,要是再用这竿子钓上条大鱼,那只怕得让顾母打包上一日粮食,十里八村都也得溜达一趟,把相熟的人都见个遍才行。
听白纭的描述,给顾母挑了个清透的素白玉镯,朴素莹润——他倒是觉得不咋好看,可是夫郎形状、颜色、质地都给他定的死死的,不好过分发挥。
给小夏儿带了个套围棋子,白子色如羊脂,温润细腻。黑子若冬日夜幕,透过太阳光,倒像清潭秋水,一片墨翠。小贩说是用紫英石、玛瑙磨成粉再手工滴制,青东仔细挑起看过,每一颗果然也像有了灵性,有了暖意一般。
给小秋儿的倒是最重,买了全套的木工大礼包——鲁班尺、钻、墨斗、凿子、铲子……这几下子,就把白纭给的五十两差点花超标。
闷闷一笑,又掏出来自己的小金库。
不,现在不能说是小金库了。
自从谷雨在这江都大显身手,还没开铺子前,月月只江都的店铺分红,便一二百两,倒是远远超出浔县所得。
现下等这个月在江都开好铺子,只怕是更上一层楼。青东现下又偷偷摸摸藏了二百两,准备给白纭买份礼物。
所以说,有的时候,管家人也不能将钱财拿捏太紧,拿的太紧,反而容易少一些心意。
不过,他倒是慎重,还特意叫上了正忙碌的妙娘帮忙参谋,腆着脸,挠挠头,不好意思说道:“妙娘,我这也有一事相求?”
妙娘倒是一乐,想不到还有一天这白纭夫君能有事相求,除了在商言商时,她倒是不怎么跟白纭家男人打交道。
同白纭偶有提及,白纭也总是飞红一片,搪塞几句,笑骂他家男人在家总爱欺负他,问道:“可是为何?”
“实不相瞒,我这人,实在是不怎么会挑东西,尤其是我夫郎,对些金银玉饰还挑剔,回回总得选些简单朴素的,才不至于遭嫌弃,倒也没什么新意。我这想着,当年同我夫郎当年成亲时,都是村里人,一嫁一娶,家里不是富贵人家,尽量往好了挑,也只凑了份银饰,十分朴素。现下听我婶子说给我堂兄准备了三金,倒是才想起来,当年只是准备了些银饰,便把夫郎哄回家来,现下手头宽裕些,合该补上,才是礼数周全。”
妙娘看到眼前的俊逸男子,爽朗笑道:“那你找我可是找对人了,我这人挑东西一把好手、砍价也是一把好手,回去包白纭满意。”
倒是心里暗暗一叹:“唉!自家男人要是有这人十分之一的心思,那我日子便也能将就过下来。可惜,这样的男子是打着灯笼也难寻啊。”
说着,两人打听到江都最负盛名的金银饰品铺子——龙川街上的头面铺,便往那边走去,边走边聊,妙娘问道:“你这次准备了多少?”
“我手头倒是又悄悄攒下了二百两白银,来之前换成了二十两黄金。”青东答道。
“那两斤重哟,就算是换成首饰三金,除去手工费,估计戴着也得一斤多重。可要家里白纭手腕压坏了,到时候可别拿不起绣针来。”妙娘开玩笑说道。
“哈哈,也请妙娘帮忙挑挑,如果可以的话,倒是可以选两套,一套重一些的就放着看,一套轻便简约的平日里戴戴便是了。”青东笑笑。
不过他也知道,这江都物价不比浔县、手艺更是多样,只怕能拿下一套便已然万幸罢了。
说是买三金,想着金钏也不过是缠臂式的金镯罢了,而且夫郎素来喜欢简约细腻,不喜沉重繁琐,便换了新三样——金簪、金镯、金帔坠。
在那头面铺看起来,金饰构思巧妙,镂空雕花实在花了不少心思,还缀了翠石、嵌了宝珠,实在是巧夺天工,真是挑花了眼。
等着两人一同选好,头面铺伙计便将几样东西仔细包好,放进了一个四面重工雕刻的木兰小匣,四角镶嵌了银制镂空兰草缠花枝,花枝处还镶嵌了珠玉翡翠,盒子正面看是一朵用紫水晶装点怒放的魏紫牡丹,花蕊处置了一个鎏银鸳鸯小锁,将尾巴缀着一颗小红玛瑙的钥匙递给了青东。
青东接过小匣,一阵桂椒香气扑面而来,难怪郑人会买椟还珠,一个如此精致的盒子就已然是一件艺术品了。买到了这最后一件,便同妙娘道了别,踏上了归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