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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判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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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这跛子倒是旧相识,听说今日是他来状告温公子,特此来一洗冤情。我和这人倒是也有旧相识,平日也打过交道,知他往日里手脚也有些不规矩,也没那胆子会做出这等事情。”
随枫道装模做样低着头,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像鲶鱼凸出的黑豆眼睛泛着冷光,接着唉叹了一声——
“但是、但是,这百两银子确是绝对有由头的。这跛子好赌,有几个闲钱便要去赌坊,谁知那前几日,竟然越赌越大,欠了百两银子。那赌坊放下话来,要是一个月内凑不齐钱来,便要收他一双胳膊,还来找我借过钱,我当时也是捉襟见肘,难以伸出援手。所以后来听说,他这偷拿了温公子百两白银,估摸着也是事出有因,还请大人明察。”
一时之前,门口拥挤着人群又噼里啪啦点了炮仗,这嫖赌一沾身,确实脑子拎不清,谁家还没见过那些赌徒癫狂的样子,一时之间铤而走险也是有理。
话说到这了,这跛子就像是裤/裆上抹黄泥 —— 不是屎也是屎!
那跛子一听着随枫道上来便是污蔑,蹒跚着往他身边爬去,嘶哑着、拿起拐杖便是重重敲了几下。那随枫道也滑不溜秋,四处滚动,哪能受了这委屈,一把抓住拐杖,当即像条蛇一样裂开血盆大嘴、搅动盘了上去,从薅头发、拽耳朵踢到了尾巴骨。
场外的人喊着叫着“抓他脸啊”、“来一招猴子偷桃啊”“来一计菊花残断子绝孙腿 ”,还嫌弃打的不够热闹。
青东一个人着实拉不开,旁边衙卒也连忙上前,拉开打的气喘吁吁的两人。
场子越闹,青东越是胁迫自己静下来,忖度一番,直直盯着随枫道,厉声说道:“既然你说是这跛子在赌坊欠债,那定然赌坊有记录,只不过这浔县有几个赌坊,不知你可知是哪个赌坊,找来欠债记录看上一番便是。”
那随枫道确是纯然不惧:“哼,这我倒是不清楚,不过,那跛子常去的赌坊应该是章家赌坊吧,到时候,大人可以去那章家赌坊探寻一番,是否认识这么一个人,说不好那账房单子上,还有这么个人欠了账,一直没还清呢,现下终于找到这个人了,说不定还高兴呢!”
青东听到这,顿时也明白了,这恐怕是蛇鼠一窝,全全串通好了,只能苦笑,看向跛子,满脸愧疚,也不知如何是好,也没想到竟然会酿成这个地步。
青石坐在写着明镜高悬的鎏金牌匾之下,看到此情此景也无可奈何。
就算心里知道,这眼前这出戏恐怕是另有玄机,也实在是无法偏袒,任他有双慧眼,看出这跛子心里有冤,也只能使出一招拖字诀,让红玉带人走访一番。
正要暂停此案,扔下去章家赌坊探寻一二的签子。
人群中有一女声悠悠扬扬却又极为清清楚楚传来,“你在说谎!”
虽然声小,却压过周边唧唧歪歪的喧闹,出尘的声音如只穿云箭从天而降,划亮蓝灰的天空,带着呼啸的风声,掩过噼噼啪啪的雨声,一时风头无二,全场齐刷刷地转了头。
周边的人寻着说话的源头,看到一秀发轻挽,梳着单螺髻,头上只簪着一枝流云木钗,衣着朴素的蒙面女子,原来只是位普普通通的邻家女子罢了,撑着一把不大的素色油纸伞,裙角濡湿带着新鲜的泥巴点,脚底沾满淤泥。
看出那女子想要进堂,堵得像墙的人自动给那女子让道,划开了一道道相接的褐色油纸伞遮盖的天空。
那蒙着素白面纱的女子迈着小步铿锵地走到前堂,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副清秀面庞。
青东看着眼前人,倒是有几分眼熟,仔细回想了一番,才想起来,可不是好久不见、之前迎春院的小姐秋芳。
——之前因为朱家书肆朱麻子的事情,同这个女子打过交道,可这人当时是浓妆艳抹,并不像是如今这般荆钗布衣。只记得当时不声不吭,愣是没把养书斋的那伙计供出来。也不知她今日又要说些什么。
且说牡丹,早便听说今日要审那温博,心就跟一层白到透明的筋膜裹着一只兔子,蹦蹦跳跳个不停,自己心里的烦闷、幽怨、苦恨快要化成利刃把那层几近透明的薄膜戳破。
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怎么也阻挡不了自己要亲自来看着这温博伏罪的心。
一大早,跟谷母打了招呼,找了个蹩脚理由,便出了门来。
本来她也只是想看那温博绳之于法。谁成想,这局势竟然演化到这般地步。
对她来说,过去的伤疤已然愈合,她实在没有勇气将那结的痂掀开,将那嫩红流血娇弱处显示在所有人面前呢?她想做一个污秽之地隐藏的懦夫,一个只想明哲保身、在人群中淡去的、不起眼的人。
可是、可是,当她看到当时同样遍体鳞伤的跛子,她万般无奈、万般心酸。
一时之间,她举足无措、进退两难。
终于,挣脱了束缚着她的囚笼,将伞扔在雨中,淋着成线的大雨,从淌着脏水的青石板上走过,从看着热闹打量着她的一双双眼前走过,迈过高高的县衙门槛,迤逦走到堂前。
一欠身,用湿哒哒的窄袖狠狠擦了一把脸,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缓缓说道:“县令老爷,小女子有话要说。妾身之前是温府的姨娘侯牡丹,只不过早被赶出了家门。对于这事,自也有一番原委相告。且说我被温父看中,娶进家门,倒是十天半个月不见我一次,日子过得倒是也松散。可是偶然间,招惹到了这温博,他这人明明家有娇妻,却偏偏折辱于我,让我受尽屈辱,却又不得不逢迎献媚。”
越是回想,越是悲痛,声音虽说哭腔但是吐字清晰、字字泣血,“一日,趁他父亲外出,硬是拖拽我到了他的院子里,趁家中无人,迫使我同他做那苟且之事。正好那仆人看到,叫出了声,他才放我一马。也正是因为这仆人撞破,他怕被家里父亲责难,才想了个法子把那仆人赶了出去,又怕他多嘴多舌,直接拿了把剪刀,让那下人把那嘴咧开,红舌像是拉一坨硬邦邦的死肉一样用力拉扯,全部拽了出来,铰了去,才落得这般地步,也请青天大老爷明察。当时的伙计也并不少,想必探寻一番,必然能查出原委。”
牡丹对那几日院子的景象历历在目,被那跛子撞见当天,双手被他紧紧扣住,先是胡乱塞上一把胡僧药丸,全身除尽衣物,将他的腌臜袜子赛于她口,压在那假山锐石之上,两腿大开,任由那血水泥污直流,身子与锐石紧紧相接,颠上颠下,后背鲜血直流,划痕遍体,仿佛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被按在钝钉上颠来倒去,眼泪直流,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受尽折辱……多亏了那仆人撞破,不然、不然,说不好,她那天就流血而亡。
不到几日,她亲眼见到那跛子在院子中被几人乱棍几乎打死,甚至滚到那假山边,一时疼痛难忍,想要一头撞死。她看在眼里,内心也是颇受煎熬,可她连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又怎么护的他人?
那温博仿佛故意让她看到那跛子的下场,故意朝她阴沉一笑,给她见识见识他的厉害,也让她本来还好蠢蠢欲动、想要反抗一番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她只是、她只是想活下来而已。
……
当她将这个故事讲完,一直低着的头颅终于高高抬起,眼中虽有泪花,但那份清明更是摄人。
她也算是松下了心头的那块巨石,偿还了自己的罪过,获得了灵魂的自由,仿佛精神都高贵了起来,身子都轻盈起来,一直不敢看向跛子的她,也终于鼓起勇气,点头用眼神向他道了声谢。
今年,临近被赶出来的那几日浑身一直遍体鳞伤,一道道鞭子、犬牙、爪痕、脚印纵横青紫红交错,除了脸还完好,身上的皮比癞皮狗生了疥疮还要难看几分。
可是、可是,与那时比,身上的疤痕早已褪去,可心里的伤痕终究还是难以逝去。
堂外之人听到这事,倒是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之前倒是听说温府赶出来一个婆娘,外面传说她在家偷汉子和一众下人光天化日之下鬼混,甚至家中恶犬都不放过,门都不关——还有不少路人从门前走过,看了个明明白白。没成想,里面,还有这等冤情!
青东听她说完,生出来十分敬佩,没想到她受此折辱竟然还敢站出来,当堂对峙。
不过,只怕,这般闹得沸沸扬扬,想着这牡丹尚还年轻,也不过二十左右,本就是烟花之地出身,此番以后,更恐难寻落身之处了。
牡丹敢站出来,自然也是赌上了自己的后半生,不再奢想寻个良人。想她十四岁便人拐走卖到迎春院,仗着自己还读些字,绣工也好,便自以为比其他姑娘高贵些。
刚来的时候,老鸨为了逼她接客,让她穿肥大的裤子,上下扎紧,一根裤管里放一只爪子黑亮的野猫,用驴鞭抽打,鞭子打的地方青紫沟壑纵横,猫爪子缝里全是血淋淋皮肉,还是咬紧牙关挺了过来。是那般的节气女子。
结果还是被老鸨一剂迷药接了客,开弓没有回头箭,一点朱唇万人尝。
她却认不清现实,总是抱有一分青楼也可寻有情郎的法子,想着有朝一日能有一知心人救她出苦海。
床榻之上的海誓山盟终归是镜花水月,讨一时欢喜罢了。年年岁岁,心如那即将燃尽的灯油的火苗,终将覆灭,不敢再生出任何贪恋,只求能安稳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温博听完,脸上倒是煞白一片,没成想,当时这个被赶出家门没打死的臭蹄子还能舍下脸皮、翻出朵花来。
青石听完,两方倒是也各执一词。
虽说极为同情这位女子,可也并不能仅仅听任这番说辞。为求稳妥,下了判令,“你们这两方倒是各执说辞,来人,先把这温博收押。张方,你带人去章家赌坊去寻近两年的财账,看看是否有跛子的这笔账。红玉,你带人去温府,探听这位牡丹姑娘所说是否属实。后日二审。”
一时之间,门庭鸟兽散去,又开下一案,换了波人马,只是寻常人家侵占土地事宜,看热闹的人也少了一大半。
青石私下里,悄悄留下张方嘱托几句,“今天你去这章家赌坊看这跛子这一笔烂账是一回事,另一件大事,是要借着这个由头,仔细看看他这递上了的账单是否与报给我们的账单有差,这赌坊倒是个肥油遍地的地方,也不知里面虚报瞒报了多少,后日一同带来。”
后日,张方果然也将章谦彦提拿过来,那赌坊的当家掌柜章谦彦也不过三十有余,两耳薄小,腮边无肉,嘴角下垂,一双三白眼,眉眼上吊,穿着一身蝙蝠纹纹墨黑绸缎,带着金丝镶绿宝石祥云纹发冠。
一进来便假惺惺下跪大声喊屈:“禀大人,这人姓名确实是在我家账上,我可还记得此人,后来找了一番无果,才将这事掩过,也请大人明判,让这小子还清我账务才是!”
青石嘴角微扬却又很快压了下去,正气说道:“原是如此,张方,你把这去两年这章家赌坊报的税额算上一算,看看和这账单上的钱财是否有出入。”
张方一唱一和,连忙答道:“回禀大人,小人昨日也算过一番,这本账单上的拢共加起来,同赌坊实际报的账相差实在过大,只这两年,就至少要补五千两白银才行。”
底下的章谦彦闻言脸色立马铁青,跪姿更软,像是化冻了的萝卜般,软趴趴,没了硬气,全是脓水:“禀大人,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是那、那隋枫道使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添上这笔单子,说事成之后,说不定还有百两银子入账,我这才编了这家单子,也并不属实,也请大人明查秋毫,我年年缴纳税额可都是足量而交。我可是守法良民!”
旁边的隋枫道看章谦彦将自己供了出来,想着温博大势已去,也连忙喊冤:“大人,我这也是被自己公子胁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此事与小人无关啊!”
旁边立着的温博脸色铁青,身形摇晃,前前后后咬着牙凑了三百两,给了隋枫道打点,没想到经他一手,便贪了二百五十两。
红玉也去温府探查完,证实牡丹所言确实属实,当时有些跟那跛子同住之人,也觉得蹊跷,但想着毕竟是在温府做工,也不好出口维护,现下倒是将当时的疑点一一告知。
现下是几方证据具存,温博咎有应得,判温博补偿那跛子百两白银,牡丹五十两白银,并交本次诉讼一并费用,打五十大板,收关县衙十年。
隋枫道小人行径,为虎作伥,藐视律法,打二十大板,判罚五十两白银。
至于章谦彦,青石正好借此良机,彻查了章家赌坊,便把将一条赌坊的真假账单一网打尽,算是掘出来了不少钱充了县衙金库,这倒是后话了。
这个案子让温府面子里子都丢尽了,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颗稻草,从此一蹶不振,在浔县渐渐销声匿迹……
青东看着温博被人收押运去,眼神凶狠地盯着他和跛子,满是对这事恨意,脸上的神情将整个人本来还有几分帅气都扭曲变形,像只蛆一样蠕动,挤出来片片横肉,只留下阴鸷的眼神、忿忿的骂喊。
被绑着的两手不老实地左右摇晃着,裂开大嘴啐了几口,本来还有着几分俊俏的脸上睁大了血红的双眼化身厉鬼,像是只猞猁露出獠牙,亮出爪子,寻着机会便要挣脱将他捆绑着的吏人,扑到一众人前,狠狠撕咬几口血肉。
满堂空余温博对这判决的叫骂声——骂这县官不分好坏、骂这顾掌柜颠倒是非、骂这跛子不轨之徒、骂这牡丹狗颠屁股、骂那隋枫道心术不正……已然是死鸭子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
青东搀扶着跛子慢慢落在一众作鸟兽散的人群之后。
风弭雨停,万物静默。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各不做声。
对于跛子,一场姗姗来迟的判决,终于封存了那往日的波澜,却再也换不回健硕的双腿,两腿一长一短,短的那条脚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是水蛇游走的痕迹,徒留几声哀叹。脸上既有大仇得报于天下的畅意,又带着未来何去何从的丝丝茫然,失了恨意,他的人生焕如新生。他嗅着、他看着。他想着,这雨后的空气格外鲜甜,让人只想撑着一只竹杖,穿着芒鞋,拉着一匹瘦马,漫步于那绿野深山,嗅那淡然花香。
对于青东,犹在耳畔的张狂怒骂,激扬了尘埃淹没的过往,挑动了蓄意沉默的神经。眼中破碎了不知所措、彷徨了彻骨无力——
这温博啊,自始至终,都不记得数十年前,被污蔑含恨离开书院的青东了。一见他,便只知道他是书肆掌柜,完全忘记多年前的三年同窗,更忘记了之前诬赖别人,断送别人前途的旧事了。是个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住在自己世界的人啊!
可是,又有谁不是只住在自己的世界呢?
休将我语同他语,未必他心似我心。
一阵酣畅淋漓的大雨后,不知是哪位神明,在天上挂起了一道那般明亮、那般鲜艳的七彩虹桥,照得一切都亮晶晶,天空极蓝、青石极净、湖面极清、杨柳极绿。远远传来阵阵橹声,伴着鸟鸣悠扬,那般的清脆、那般的动人。
是啊,任他哪般的磅礴大雨,终会弥散。云雾消散,光芒必现。青东看着眼前这水洗过的蓝天、这水洗过的大地、这水洗过的人世间,呆呆地看着那天边挂着的缺了一角的长虹,限入无限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