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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良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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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吃饭气氛倒是有些尴尬,两个大人隔的老远,有层墙堵在中间一样,井水不犯河水,眼神偶尔碰到一起也赶快落下,各自都是只夹眼前的小菜,急急埋头吃饭,也不做声,有点过分做贼心虚。
青东活像是赤手空拳捧住了一盆火 —— 放没放处,搁没搁处,早上那桩子事,也不知道要拿着怎么办?
也不知道该说些啥,也不知道从哪开口,也不知道孩子看到了多少,也不知道在怎么堵孩子的口。
——可是作为当事人、主要责任人、不知检点的罪魁祸首,再尴尬,再说不出口,再万万不想问,总得开个头,确保没给孩子留下这个年纪不该承担的重担。
要是孩子心里留了影,实在不行,还得扯翻鬼话糊弄一下了……
喝了一大海碗面汤,听着肚子里的水声咕咚咕咚作响,给自己壮了壮胆。
筷子直直伸向正中心盘子里切薄的火腿片,青东装作不经意间,千载难逢地、往小秋儿碗里夹了一筷子,嘴角微颤,拉长声音,故作淡定问道:“小秋儿,你今个进我们屋子做什么?”
刚问出声,还被旁边的人重重踩了一脚——问这事干嘛,谁问谁尴尬!
这两口子内部都还没商量好怎么说这事呢,面面相觑。这青东也是,腮帮儿贴膏药 —— 不留脸面了。
小秋儿挠了挠头,愣了半响,才瑟瑟索索说道:“哦——,这个、这个,那,我想拿个姆父的银簪子……”
“那、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那钗子挺好找的呀,我一翻就翻到了。”
小秋儿奶声奶气地说,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越低,嘴里的咀嚼速度都放下来了,眼皮悄悄抬起来看了几眼姆父,又飞速落下,又抬起来瞅了姆父一眼,又落在碗里的暗红火腿肉上。
——宋掌书昨日给了小秋儿一小罐子阳侯,告诫他,银簪子碰到阳侯就黑了,可千万不要沾银。他一大早起来,实在是按耐不住了。那阳侯是淡黄色的,怎么可能让银色变黑呢!一试可了不得,银钗子可遭了殃,成了灰不溜秋、脏兮兮的黑钗子,放在清水里,反复搓洗了几遍,怎么也洗不干净。不会是姆父知道了,要让爹爹拧他耳朵吧?
青东清了清喉咙,不无软弱地说:“以后早上起来,多去书房看会书、早上正是温习的好时光!”
两人趁机仔细打量了一番小秋儿,神色无特别怪异之处,应该没放在心上。
“嗯嗯!”小秋儿心惊胆战地庆幸,还好父亲没继续问,赶快扒拉了几口碗里的饭,撂下筷子就往书房赶,急着要把钗子藏到书篮子里,“我、我吃饱了,我先去书房把书篮子检查一遍!昨天的功课好像没放进去……”
两拨人各怀各的心事,有心之下,倒是把这事都掩盖过去了。
小秋儿想着今天得赶快问问宋叔叔,黑不溜秋的钗子怎么弄干净。
青东心里暗暗想着,今天得赶快去锁具店买把内屋的锁,这种事不能出现第二次。
这间屋子两门四间,书房独独一间有门,堂屋和东屋西屋相连,要进西屋、东屋要皆经过堂屋,屋子里的门倒是没再单独上锁。
等青东到了书肆,收到了谷雨的来信——说是把铺子已经定下来了,毗邻新开的霓裳坊,那边收拾收拾,估计五月中旬开业,到时候确定好日期会提前回来趟,随信还附了新铺子的装潢布置。
青东看了看,设置倒是与朱家书肆几近相同,不过,一楼多打了好几个柜子,说是和江都最大的正书斋在那边也正式签了契子,同他家店里那边也直接拿些书售卖,利润倒是再分。
青东看到这,也惊叹于谷雨的这能力,本来还怕他在江都开书肆惊扰了地头蛇,惹起人家针对,现下直接也跟江都最大的书肆搞好了合作关系,怕是没人敢动。
江都开店也倒是大事,一直和白纭说着要一起出去逛一逛,可是他现下要赶五月的扇市,端午节这个大长假肯定是没法出门,过了端午节,两个孩子在童蒙馆也没大型节日,便放下念头,这次肯定只能自己一个人过去了……
这些天来,白纭日日赶绣,倒也没多少时间出巷子买菜,买菜做饭的重担便全全放在了青东身上。
晚上回家的时候,青东先是买了条鳞片银白的大鲥鱼,还买了新鲜的荸荠——只十文铜钱便买了一大筐。
白纭爱吃这个,只不过小时候削皮吃的时候划的极深,倒是不怎么爱收拾。
自从有了青东,喊一声就有的吃,日子就舒服多了。
新买的荸荠刚刚从水田里挖出来,泥土还没干透,像是一个个压扁的紫红色小球,状若板栗,中部鼓出来的位置有一条腰线,头部有芽。外面丑,里面倒是洁白如玉,剥了皮咬一口。醇甘清香,比梨子还好吃;煮熟快吃,又软糯似栗子,也自有一股甘甜回味。
青东先拿到井水边仔细清洗了一遍,将泥土都清洗干净,拿了一柄锋利的小弯刀,先顺着腰身去剜了一圈,便漏出如白莹莹的腰身,然后用刀尖把头和尾去掉,一个水润透白的荸荠便削好了。
白纭也舒缓了一下坐了一天绣凳的腰,拿了个小板凳,在一旁像个孩子一样,眼巴巴,俏生生,等着青东削好。
“来,张口,先吃一个!”青东用清水稍微清了清外面难免带上的泥点,把第一个削好的递到了白纭嘴里。
“今天这一大筐实在太多了,生吃太多了容易闹肚子,多加些糖煮一些,用罐子封起来,晚上做剁点肉馅,做荸荠肉圆吧,剩下的晒干吧,以后想吃的时候再水煮着吃。”白纭说着,看着已经差不多削了小半筐了,连忙喊停。
“好!”青东停下了手,“我把鱼收拾一下。”
鲥鱼收拾倒是与其他与不同:一是不能去鳞,因其味美在皮鳞之交,二是不能水洗,以免破其鲜味,用布擦拭干净血水便是。放在灶子里一蒸,鲥鱼鳞中的脂便会渗入鱼肉中,鱼肉的鲜美配上鱼脂的丰腴,此中风味胜鲈鱼。
不多时,晚饭也做好了。每人一碗马蹄肉圆汤,又滑又嫩,带着马蹄的绵软清香,配着肉的嚼感,回味十足,上面飘着一层淡淡的散成花的油纹,点缀了几粒葱花。一碟子切片码好的早春鹅肉,肉质鲜嫩松软,清香不腻,旁边配着一小碟子酱油,揾一揾就可以吃。一碟清蒸鲥鱼,上面撒了翠白葱丝、金黄姜丝、鲜红椒丝,肚子里也另有乾坤,配有冬菇、冬笋、冬火腿。还用蒜末清炒了一碟子马兰头。
看到鱼上面有鳞,小夏儿便下筷要将那鳞拨弄去,白纭连忙说:“这鱼鳞和下面的鱼皮最是鲜美,你尝一尝!”
听到姆父这么说,小夏儿特意夹了鱼鳞吸吮一番。那鱼鳞吮过变得薄如花瓣、如水般透明,放到桌子上,一片片码在一起,摆成花样,极为好看,因此爱上了吸食这鲥鱼鳞。
“这鲥鱼刺多骨多,你俩吃的时候注意些。”自家孩子自小也吃惯了鱼,白纭却总是免不了不厌其烦地提醒几句。
饭后,两个孩子去了书房玩耍。
白纭在堂屋收拾碗筷,青东去厢房找了把锤头,寻了个合适的高度,在西屋木门,钉上了一把透雕对称折枝花鸳鸯锁,用的时候只需要把铜制花枝插上便可,弄好了,还特意把白纭叫了过来,演示了一番,一插便阖上了,搂住夫郎,惊魂方定说道:
“今天可吓软我了,以后有了这个就不用担心了,不然,哪天孩子再蹿了进来,我也没数,你也遭罪。现下孩子也记事了,那我俩这脸以后也不要了。”
获得小夫郎两枚大大的白眼,挣开自己的臂膀,转过身来,外带几下直抵胸口的绣拳,杏眼带着几分薄愠,脸色发红,恼羞成怒不愿再提,故作凶巴巴的样子说道:“不和你闹了,五月的扇市都快到了,我去书房去了,你这几天离我远点,把堂屋的地扫干净了再过去。”
几天后,青东正在后堂帮助校验大春领着人新印出来的《瘟疫论》,突然听到前堂有衙卒高声喊到,“朱家书肆顾青东在吗?”
青东倒是一惊,最近也没到收税的时候,怎么会平白无故有衙卒找上门来,连忙出门迎道:“正是在下。”
衙卒打量了一番眼前人,递了一条召令文书,开口道:“你之前投的诉状,现在开始受理了,先过来通知你们一番,大约五月初,准备县衙对峙。”
——衙门终于把压着箱子的陈年旧案都理好了,如今可算是到了跛子和温府这一桩。
青东想到白纭之前倒是提到妙娘搜罗了一箩筐温府的消息,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上,连忙联系谷雨,把状告温博的来龙去脉讲清楚,让他问问妙娘那边还有没有其他证据,他这边也做两手打算。
五月初。
谷雨一大早倒是回来了,递给青东一张字条,“青东哥,妙娘说,她的消息都是从温府一个叫隋枫道的绸缎采办那买来的,这是他的地址,最近这温府生意不好了,他也不在温府做事了,倒也不怕他因为在那做工钳置,估计可以到时候花些银钱,找这个人出堂作证。”
“好,我今天下午便去寻他,铺子怎么样了?”青东问道。
“我这回来,也正是和你说这事,日子定下来,和妙娘商量好,她要在浔县等这边扇市过了再过去,算了算,这最近的日子里,数着五月二十三好,我俩准备到时候一同开业凑个双喜临门。”
“好,我到时候就提前过去。”青东答道,看着谷雨的眼底一层沉甸甸的黑眼圈,知道他又是连夜做夜船回来的,估计又没休息好,“看你这又是连夜赶路,早点回去休息吧,也别着急回去,在这边多休息一天,那边离了你一天半天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谷雨应了声好,沿着主街往回走了去。
眼神机警,倒是发现了几处新鲜的屋舍,前面一堵白墙上写了四个大字——浔县茅房,入口倒是还有吏人镇守,临时也有些尿意,实在憋不住。
打了招呼进去了一趟,花了一个铜板。
但见里面有一个个小隔间,平地素洁干净、厕板整洁,还提供了净纸,旁边墙上挂着一个水桶,顺下来一根管子,有一个水阀,可以打开洗手,一时也是极为震惊。
十六七岁的时候,谷雨从别人手里盘过活、做过“倾倒头”——每日做那粪头沿着巷子、挨家挨户瀽马桶。要知道,做这倾倒头也是有门道,之前自己想着多赚些钱,便去临巷多挑了几户,结果被人揍了一顿。才知道做倾倒头也是各有各的主顾,再也不敢多挑。
再说,别看这粪便臭气熏天不起眼,其实大有用处。做倾倒头到时也能赚两分子钱,一是替人倒马桶赚一份钱,再一是这粪在有些人眼里,倒也是好东西,自有农人愿意收这肥料种地,有些医师还专门收集小儿粪,将甘草泡于其中,制成人中黄,清热凉血,泻火解毒。
出来后倒是一直感叹这法子,实在是妙极了,估摸着还是让那吏人自己负责打扫卫生,不知这吏人一日到手多少,心甘情愿把这茅房打扫的如此干净,吸引人来如厕。
出去的路上,也多加留意了各处的茅房,多是女子,心里想想也是,毕竟还提供草纸,这一文铜钱倒是花的值。
谷雨推门回家的时候,谷母和牡丹正在家理着院子里的几垄青菜、逗着那条叫富贵的京巴狗,那富贵见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猛吠,展露着洁白锋利的牙齿,可是吐着小小的舌头实在是过分可爱,那要把眼前人赶走的凶狠之意因其过分小巧软萌,也成了活泼憨态。
简单说了下回家的缘由,塞了几口热茶饭,便一头扑在了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在家也只待了一晚,一大早,便又急匆匆回了江都。
……
朱家书肆状告温府二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五月初九,县衙对峙当日,也有不少人趁机过来凑热闹。
下着大雨,也遮挡不住看热闹的心。县衙门口乌泱泱挤了一群人,撑着一把把伞,遮起了一片灰蒙蒙的天,一个个人头像是鸭子抻着长脖,也顾不得雨淋,往里张望着,生怕看不到热闹。
青石坐在高堂明镜之下,两旁站了两溜灰边皂服衙卒,青石跛子和温博小厮分别左右站于堂中。
青东带着跛子一同前往,也同那隋枫道打了声招呼,额外还给了十两白银,只要求他如实相告便好。
温博只带了自家的小厮。
对峙环节,两帮人倒是吵得沸沸扬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温博道:“顾掌柜,你这纯属诋毁污蔑,我一温府公子怎么会做这种冤枉好人的事情呢?再说,这跛子口不能言,你怎么就知道不是他骗了你?那日敢偷我百两白银,不知道之前偷拿过我多少东西。我这也只是打断腿而已,确实是他应得的。”
“敢问温公子,这百两白银可是有十来斤重,放袋子里可不轻,如你所说,他是一夜偷来的,你这第二天便发现了。一是你这十来斤的银子就这么随意乱放,也实在是难以理解,二是那跛子在你这当小厮也这么久了,住的也是大通铺,就算有心要拿,怎么会轻易把十来斤重的东西就藏在自己被窝里呢!”
外面看热闹的人倒是议论纷纷,“是啊、是啊,就算有心要偷,今天偷个几钱,明日扣个几两,谅主人家也不会发现,怎么会有如此傻的人,一下子全部抱回。”
眼见温博陷入劣势,像是被人尾巴点了火的耗子,对着青东奸邪双眼凶光毕露,却只能吱吱吱吱说不出话,实在是噎住了。也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暗暗咒骂那人怎么还不来。
也在此时,同青东早已约定好的隋枫道终于姗姗来迟。
青东看到他从人群中喊着嚷着,从人群里一层层掰开,像条大鲶鱼一样黏黏糊糊从缝里钻了进来。
那隋枫道到了空旷的地方,整了整簇新的衣衫,理了理翠玉的发冠,抹了抹人中两侧伸出的两簇细长胡须,得意洋洋,扫了一圈衙门里的布置,朝着衙卒打了声招呼,便进了堂来。
青东心里看到人来,稍作安定一番,现下也算是有了证人,眉头一舒。一是这跛子偷钱没有由头,二是有证人说这跛子品行、平日里温府的蔑视刑法的行径,足以证明这跛子清白。
“禀大人,小人与这跛子素为相识,也在温府做家丁数年,有要事相告。”
那隋枫道一进来,却只是朝青东戏弄般看了一眼,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十两打发叫花子呢,就这,还想让他出堂作证。径直朝温博走去,站队分明。
温博看到他来,刚刚实在憋屈的紫红脸色立马也缓了些许,右边唇角微提起,心里嘲笑了青东两人一番,脸上狡诈阴沉的神情一闪而过,不过瞬时,面向县令,又变回了先前冤枉受伤的神情。
青东心里咯噔一声,料想不妙,抓起红土当朱砂 —— 实在是做了糊涂事。
唉——!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找这么个见钱眼开的人,以为这都是板上钉钉,无可狡辩之事,实在应该多方打探一番才对。
却说这隋枫道自从温府一落千丈后,自觉没有油水好捞,自己在赌坊又另谋了一差事,青东找上门来,看着十两白银轻轻松松到了口袋自然点头应好,转头却猫着腰敲了温府大门,临进门前还踢了门口的石狮子一脚,哎呦喂喊了一会痛。
“温公子啊,这,朱家掌柜的找上我来,想让我出头作证。可我在咱这温府可是忠心耿耿,做不出这档子小人行径啊。可是啊、可是,我也不知道如何反驳……”随枫道虾着腰站在一侧,嘴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的笑,拉长声腔说道,像一头老马,吃着石槽里的粮,慢悠悠打了个志在必得的响鼻。
那温博面白肉嫩,打扮还有着几分陈旧的金贵,拉出去,也是个正儿八经贵公子。
此时,脸色却是乌云密布,像个被人捏住脖子的大公鸡,嘴角狰狞,眼神晦涩,脖子梗在那儿苦苦支撑,连声咕咕都噎在喉咙口,实在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是被眼前这个小人威胁了,可当年那桩子事他也参与其中,自然知道其中关卡。
他也知道,他不得不被眼前这小人牵着鼻子走。
家中一干事情皆是如此,没人查自然固若金汤,正如温家制衣坊先前在这浔县的地位,谁敢老虎嘴上拔毛 。而今老虎变病猫,谁都要来敲一竹杠。一旦细究,那可不各处都是窟窿。
手上的细瓷茶盏重重磕在了茶杯上,哐当——,缺了一角,掉落了一块锋利的瓷片,咽下了这口恶气,手腕无力,手指无力下垂,也只能伸出脖子,任由人摆弄。
且说这:隋枫道真他妈的墙头草,哪边有钱往哪跑。奸诈小人靠不住,旧雨重逢恩怨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