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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诬赖 小秋受屈, ...

  •   过完二月十五的花市,院子里又多了一簇见花不见叶的杜鹃花,色丹如血,开的正艳,吐露芬芳。

      “白纭,你这花打算栽哪?”

      青东看了一圈四周,两年前搬进来觉得还大的院子,此刻倒是显得逼仄了,除了茅房口右侧位置比较空余,竟然连一颗花的位置都不好插。

      买回来的白纭此时也有些后悔了,不会要放到茅房边了,让花中西施守马桶了吧?

      这、这也是实在是太憋屈了。愧对西施之名啊。

      罢了、罢了,其余倒是放不下这簇比小秋儿还高一截的杜鹃花,也与其他花倒是颜色相冲了。难为了!

      等着青东和白纭把这簇杜鹃花安置好,周围垫上一层土、一层沙石,倒是天也有些黑了,两人又赶快洗干净手,准备晚饭。

      江南春来早,蒌蒿正莽莽。

      将蒌蒿洗干净切节,先同切片的腊肉的煎至金黄,熬出喷香的猪油来来,趁着猛火,把菜放进去急炒,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即为爽口。

      等青东把第一道菜翻炒出锅,白纭还在用淘米水洗莼菜,莼菜像浮在碧波上的小小的翠绿荷叶,又细如柳叶,叶上多黏液,至嫩而滑,白纭洗东西又惯是挑剔,总是要洗个五六遍才算完。用莼菜配着透明的全身无鳞无骨、洁白透明的小银鱼做羹汤,随着汤水下肚,“咕噜”一声,一口清香滑腴便溜入口中。

      回来的路上,青东从鱼贩那里选了一条最是出挑的鳜鱼,做法也简单,只需划开鱼肚、在鱼背上划上几刀,夹上姜片葱丝清蒸半刻钟即可,白纭还特意塞了几片鲜红的火腿片、如玉的春笋。出锅后,将蒸出来的碟子底的腥水和姜片葱丝撇掉,撒上翠绿的葱丝,用滚烫的热油一泼,葱香味激活了火腿的咸香、春笋的清香、鱼肉的鲜香。白纭倒也算是抵的住寻常吃食诱惑的,独独这鳜鱼是停不下筷子。

      吃完饭修整一番,点上几只烛火,书房顿时大亮,绣架白绢上已经有了一座座连绵的翠烟,好一番光彩气派!

      右墙上挂着的大虫倒是撤了下来,另起一张,铺满了清雅颜色,换了一副柳园春日美景——有站在桃花枝上穿着橄榄色衣裳的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黄腰柳莺,有夕阳落下、竹边临溪的粉白晚梅,有微风下飘落在绿苔上的梨花,有一淡妆簪戴着牡丹绢花的美人在亭下弹琴,有穿着青衫在亭子边对着竹林吟诵诗篇的书生,亭子游廊中还有些孩子在打闹,崎岖怪石后还有少年少女在倾诉心事,画卷长约五尺,有些画峰稚嫩,有的画峰圆润,不难看出是两个人所画,但是倒自有一番韵味,存一份质朴清纯之色……

      左边的架子更是拥挤中又显的整洁,一艘木头搭成的大漕船一眼望去便抓住了眼球,小秋儿当时也是冥思苦想了好久,才打磨出来。

      弄出来后,气派张扬地站在书案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小手指挥着青东左挪右放,找了个他认为最好的位子,放他新搭的大船。

      第二天下午,青东正在后堂和几个伙计试试宋括兄提到的新的造纸思路,在纸浆里加上了明矾,控制好量,便能提高纸张的抗水性,也让纸张更加光滑,猛然听到谯楼的更鼓报时时,才一恍惚,急忙旁边的人说道:“我先把孩子接回来,两个孩子估计急了,你们做好记录,我接着回。”

      青东一去接孩子便觉得不对,远远透过窗户便看着小秋儿趴在书桌上,眼眶子红彤彤,有气无力,活如蔫了的茄子,霜后的蚂蚱。

      屋子里倒是除了两个孩子也只有一个等着关门的书童了,那小秋儿一见到了青东可算是添了一把子力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往青东冲。

      青东急忙询问发生了啥,小秋儿哭的上气不接下去,抽抽噎噎,全身剧烈抖动着,急红了眼,嗓子却沙哑着,急的话都说不出来,“今天、今天……”

      小夏儿连忙接上话提到今天的事,有条不紊说道:“今天下午,夫子说,他掉了一块玉佩,问了好几声没人应道,便让书童搜了身,都没发现。夫子说,肯定是在我们屋子里掉的,估计是有人捡起来藏起来了,就让我们边搜身边往外走,说是要检查我们的书篮子和书桌。谁知竟然最后在小秋儿的书篮子里找到了,夫子找到后便将小秋儿训了一顿,让他到后堂罚站了一堂课,还拿戒尺重重打了小秋儿的手心。”

      小秋儿越哭越凶,一说话鼻子还冒着泡:“我没拿、我真的没拿,我跟夫子解释了,他也不听。”

      小夏儿连忙拿出自己的手帕,轻轻给小秋儿擦了擦眼泪,已经哭过一截了,小夏儿的手帕早已濡湿,拧过一些水出来了。

      “那玉佩是什么样子的?”青东边问,边看着小秋儿的手,看这青紫痕迹至少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手心高高肿起,怕是这几天连吃饭都要喂了。

      小夏儿想想平时夫子一直挂在腰间的样子:“是块白色玉石,雕着云朵?”

      “嗯,小秋儿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实没拿是不是?要是拿了,也没关系,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

      青东想着,自家娃的情况自己还是了解的:
      其一是,这些年,自己对孩子学业如果有一分在意,那孩子言行举止则有十分重视,虽说之前也有过偷拿银钱的行径,但是他也只是不知道那样做是错的,自从仔细教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犯过。其二是,自家娃还不清楚吗?要是块奇形怪状的七彩石头,小秋儿可能会喜欢有偷偷扣下来的意思,可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玉石,只怕放他眼前,他也就看一眼就没意思了,只会想着,这种玉石头一跌就坏,要他何用?

      “我!没!拿!”
      小秋儿重重点了点头,委屈的很,罚站了一下午,也没有被冤枉的感觉难受,活像热锅里的螃蟹 ——心里窜火,爪子紧抓挠。手也不知道往哪放,心也不知道往哪搁,脑子里盛满了如海的委屈,顶的他看着那夫子活像比丘国的白鹿精——天天想吃小孩心肝,弄得他像只河豚打满了气。

      青东半蹲下来,左手小秋儿抱了起来,右手顺着小秋儿的眼角到眼尾,重重抹了一下小秋儿的眼泪,“爹爹相信你,现在爹爹帮你去讨回公道!走,我带着你去找夫子。”

      本来想尽快把孩子接走,想着还想快去后堂看看宋括讨论的造纸新法结果,在那和伙计们商量着倒纸浆倒到的一半。

      但是,此时此刻!
      书肆的事倒是微不足道了,谁知道要是真的被冤枉了,这件事情又会怎么样在小秋儿心里扎根呢?

      初看只是一件岁月里的一件小事,又怎知会在日后发生多大的事情呢?

      正如十多年前发生自己身上的那件事,到了现在,还是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童蒙馆的夫子一下学,便到了逍遥书院夫子惯常聊天休息的地方——东厢房第二间,里面倒是有不少夫子。

      一进门,正堂倒是还挂着十年前一如既往的字眼,行书挥写的“明德厚学”,不过当时只是一张黄麻纸一挥而就的,此刻倒是换成了鎏金的乌木了——由一个简陋草堂蜕变成了银屏金屋。

      青东领着孩子进去倒是也不惧,抱着小秋儿找到角落里的钱夫子。钱夫子临窗而做,正和其他夫子聊着天,掰扯着今天下午失而复得的玉佩,看着青东抱着孩子过来,倒是也不给好脸色。

      上上下下撇了一眼,眼前人穿着黄麻粗布,仍坐在椅子上,十分没好气,语气像是西北风卷蒺藜 ——连风带刺,刁钻刻薄地拧眉哼哧一声:“你是小秋儿的家长吗?你不来找我,我哪天还想找你呢!你可知道你家孩子在学堂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在家教的孩子,上梁不正下门歪。”

      看眼前人穿着这身打扮,身上还溅了一身的黏黏糊糊的絮状物,像是鼻涕黏在了身上,怕是买不起贵重衣物,倒也难怪,孩子能偷偷扣下自己的东西。

      青东不改谦逊的态度,将小秋儿放下,作了一揖:“钱夫子,我想你可能搞错了,我敢保证,我家孩子绝对没有偷偷扣下你的玉佩,我家孩子的习性我最是清楚。听小夏儿说,夫子是从小秋儿的书篮子里找到的,我家小秋儿平日惯是松散的,在家里也不见得把书篮子好好放,可能也是夫子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掉到我家孩子的书篮子里的,这也说不好。”

      “那我找到的时候,那书篮子盖可是阖上的,倒不是开着的,也不能是掉到阖着的盒子里吧。”钱夫子尖锐说道,眼神更是不屑,瘪瘪嘴,“我看你就早点带孩子早点回家吧,别再这浪费时间了,有这时间回去打一顿孩子便是了,还嘴硬,多打几顿,也就嘴软了,你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青东倒是一时被问住,看着孩子那又蓄起两汪水洼,脑子裂了条缝,添了抹灵光。

      青东往前迈了一步,“钱夫子,这样可好,说不定是其他孩子一时鬼迷心窍偷偷拿了,怕被抓到,临时丢到我家孩子书篮子里的,烦请夫子诈上一诈,只说这事是另有孩子做的,有人看到了,来跟你说过了,你且看看到时候底下坐着的人有没有躲躲闪闪、伸头缩颈的。如果有,让那小娃儿当天中午悄悄写个信笺子留下,跟小秋儿道个歉,这个事情便是结束了,不然,就将我孩子赶出童蒙馆便是了。”

      钱夫子在那闲坐着,连眼皮子都不抬,浑然不把眼前人往眼里放,扯起轻蔑的笑,“你说我要怎么做,我就怎么吗?臭屁虫腚里插鸡毛 —— 你算什么鸟?就别给你孩子找借口推脱了,倒是也别整事了。”

      青东也知这钱夫子看样子是油盐不进。可能在他眼里,此时被践踏、被冤枉的孩子的一颗心完全不重要,跟他那块玉石比起来不值一提,无奈之下,说道:“敢问钱夫子这块玉石是价值几何?”

      “这块可是我花百两从玲珑阁买来的,用的是和田玉里顶好的白玉雕的,丢了倒是你也赔不起。”

      说完又上下扫视了青东一眼,打扮穷酸,怕是花十两买块青田玉都不舍得吧!

      “如是这样,那也请夫子一说,如果明天没人承认,我便给夫子一百两,也当给我家孩子买个教训,是我教子无方了,子不教、父之过,就全是怪我。如果有人承认了,也请钱夫子还我家小子一个公道。”青东镇静说道,黑眸里藏着对这些所谓夫子的失望之色。

      听到有可能有一百两银子进账,那钱夫子的两眼顿时放光了,像只干瘦干瘦的癞皮狗看到了骨头,唰的一声从椅子上也站了起来,舌头啧啧作响,唾沫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显著,语气激昂,难以掩藏贪婪底色,“此话当真?”

      青东神色凌厉,抬高声音,眼眸寒光四射,郑重说道:“必然当真。”

      正说着,逍遥书院的夫子也下课了,往这厢房里走,吴夫子看着青东今日竟然在这,还带着两个孩子,小秋儿一旁蔫头蔫脑,手紧紧扒拉着自己的衣角,想着别是发生了什么事。

      便过来凑上前来问了一通,听明白原委了,心里对那钱夫子不屑哼了一声,笑着说道:“原是如此,明天上午我正好无事,我也去看看热闹。”吴夫子对小秋儿的性情再了解不过了,也知他定不是这样的人。

      再加上,这钱夫子,院里都知他算是有名的掉钱眼的人,一天天的,是《百家姓》去掉头一个字 —— 开口就说钱。也不知这样的人读的圣贤书倒是读到哪了,只怕到时候为了昧下这百两银子,硬是颠倒是非。

      这事,他倒要厚着老脸要掺一脚。

      青东自然也知道吴夫子一片好心,向两位夫子作了揖,便领着两位孩子往外走去。

      正好穿着绣着卍字纹银白直裰的夫子往里走来,脸长的像个驴脸,两眉间隔了半张脸,眼窝深陷,脸上缀了一圈花白的胡子,头裹东坡巾,可不是逍遥书院的院长——廉昌。呵!驴球戴礼帽 —— 像个圣人。

      十多年前,如丧家犬一般,青东含恨收拾起包裹回了村,在黑暗的包裹下,从角门回了家。

      如今,青东挺直身板,带着两个孩子从廉院长旁边走过,目不斜视迈过东厢房高高的门槛,走在院子中间的青石阶道,迈出乌黑的大门,浑身气势比书院门前立着的两座石雕雄狮还要凛然。

      自己的过去无法释怀,总不能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护得周全,蒙受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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