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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青石 ...

  •   次日下午。

      青东看着,也差不多到了同郭夫子约定好的时间,收拾收拾换了身正经衣裳,陪着堂兄青石一同赴约。

      定了得月楼的二楼的包厢天镜阁。

      两个人结伴去的也早,等着郭从道来时,一推门,只见主位坐着的不相识的英俊青年,便知那便是这次赴任的顾县令了,顾青东靠着门口打横而作,郭从道便坐在了主位对面,看着人也都到齐了,顾青东连忙出去喊着小厮准备上菜。

      回来时,郭从道和自家兄弟也已经聊了起来。

      即是接任而来,青石姿态也极低,本来就是为请教郭从道,自然也是先好好恭维一番,“我这也是许久没回浔县了,这两天自然也是好好逛了一番浔县,只觉更比之前民康物阜了一番,虽说是冬日,路上倒也行人如织。敦本业、兴地利、戒游手、谨时候、诫苟简、厚蓄积、无妄讼、传教化、理户籍、法赋役、收赋税、断刑罚这县令十二事均是有条不稳,看出郭大人自然也是下了一番苦工。”

      郭从道也只是苦笑,飘然若仙的出世风姿跌入滚滚尘埃,脸上宛如被遒劲的北方刮过,露出一道道深痕,“不敢当、不敢当,青石小弟你这也是只看到表面,没细看,等你上任之后便也懂得了,别的不说,你只看那衙门鸣冤的登闻鼓都结满了蛛网,已经数月,都没人来敲鼓击冤。你可觉得这是在我治理下,路不拾遗,人人皆无冤情?”

      青东听到这话,突然想起来书肆里的那跛子,前段时间,想给他找人写一封诉状,那吏人便要收取五两银子,寻常人家,只这第一步,就望而却步,不敢鸣冤了吧!

      青石笑着回道:“这无人鸣冤,岂不正是治理有效、安常处顺的表现吗?”

      郭从道连连摇头,“你可听过这个寓言,说是一家里养鸡的人家家中实在太多,鸡天天叫嚷着往外跑。一天,这家主子找来了几个养鸡能手,问他们管理之道。第一个人答道——他们叫嚷必然是给的不够多、吃的不够好,才大喊大叫,我们只要把这吃食都弄的好一些便是了。这个法子试了一番,结果这些鸡吵得更热闹,天天噗嗤噗嗤,支棱着两根鸡毛妄想捅破篱笆飞出去,把鸡圈弄得臭气熏天。这时,那最有经验的养鸡户出来说道——我看也不用太过关照这些鸡仔,只需告诫他们这外面有狐狸、有饿狼,一出去便是死路一条,拿一只拧着脖子喷出血来,让鸡毛捎着血骨头挂在篱笆前,看谁还敢大喊大叫要出篱笆……”

      青石听了这个故事,闷闷一愣,只是说道:“多谢郭夫子指教。”

      郭从道看着这个眼底一片清明的青年,内心一阵感慨:“想当初,他刚之时,也是刚正不阿,吏人对他犹有忌惮,随着时间流逝,他升迁无望,管不住自己的手,便渐渐与那些吏人同流合污,流于平庸,最终也只是成了一帮吏人的台面上的手罢了。等他回过神来,却不知为时已晚,脱身不得,只能越陷越深……”

      喝完几壶酒后,酝酿了一番,郭从道发出了自己的心声:“这为官有三种人,第一种人——清官,对这种人,吏因为要隐瞒祸心,犹有忌惮。第二种人——贪官,这种进来一进来就是如鱼得水,相与为市。第三种人——庸官,不能制服吏人,最后也只能苟合其道、成其手罢了。这三种官,倒是也各有手段。有些清官,想做好事,不知回转,倒也做了坏事。有些贪官,本想贪钱,却不成想,也能做些好事,里面自有一番因缘际会……”

      “我这来就是带着为民请命的心思而来,那自然是要只做清官,做好清官。”青石倒是对自己颇有信心。酒越喝、心越明。

      “那我就奉劝青石兄弟一句,定要戒贪,一旦贪赃,则终将受制于人,畏首畏尾都不暇,更不能惩戒奸吏了。”

      郭从道酒色上脸,红色映天,狭窄了双眼,藏起那过往不堪,却藏不住内心的清泪。

      回首自己这县令之路,是从何时变了的?可能是从若干年前,发现吏人对那户籍征求额外白银,反而嘻嘻笑纳贡银包庇之时——
      他以为只是开了个头,不要白不要,一两白银换个户籍而已,那些老百姓不是轻轻松松拿出来?

      没成想,这地上的一块块银子是拉着他弯着腰、弓着背往前走着,看不清前路的引子,让他住进朱甍碧瓦、画栋雕梁的同时,将他那颗想要为民请命的心死死按在漩涡里,再也不敢将那话说出口来。

      真正可怕的不是波涛,而是漩涡。波涛击石掀起巨浪让人望而生畏,哪个人敢以身犯险,漩涡温婉小巧,平静之下却又有力吞山河之力。

      他像一个木偶人,一个被别人放在台面上,任由他人摆布的木偶,打扮的再光鲜亮丽,表现得再气质出尘,行为再落落大方,外人看来道骨仙风,还是难以掩盖他那一片虚无的心,背后那被人摆布作弄的线。

      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如今他因火下台,反倒也算是解救了一番自我……

      酒酣耳熟,郭夫子又给顾青石剖析了一番城中局势,“说起来,这秋税早便应该开始了,如今你也得快马加鞭了,以后这春秋商税你可得多费心了。后面,等你寻了合适时机,再看看能否推行我之前计划推行的那税收法子吧,改税一时急不来,触及多方利益,我这次粮仓失火,大概率也定是那五大商行所做,哪几方参与还是都参与了,我便无从知晓,不过计较这个也没有意义了……”

      ……

      等青东和青石将郭从道送上轿子,青石猛然想起,还想要跟他打听一下他家小姐之事,不过,转念一想,此时也不是个好时机,来日方长。

      青东同青石倒是沿着兰溪桥边散了散步,凉风袭人,一下子把酒气吹散。

      “东子,明日便是我上任之日了,唉,我这也是越到上前,越有几分紧张。”

      “青石哥,你的能耐我自然知道。只是,咱老家有句话说得好,做人啊,能站着,也得能蹲下。记得我们之前读书之时,每次月市,凑巧来了蚕花班演那皮影戏,我俩在书院的时候,也必然要凑上前去听一会故事,那一个个人物敷粉登场,皆有或大或小的故事,而你便是那压轴登场的人物,戏台子已经搭好,只看你如何应对了。”

      青石心里渐渐起了波澜,趁着月市总是赶场子看热闹,只看那小小的纸人越靠近那光源,便能在前面的幕布上投出铺天盖地的影子。

      他想到:无论现实中那小纸剪的人物多小,皆可弄权作歹,不容小觑。但是、但是,虽然说是初来乍到,可到底是肩负皇权而来,谁又说他不可以成为那光源呢?为何拘泥做那给人唱戏的小人?

      ……

      等青石上了任,顾叔父和叔嫂才回来了,他们倒是先到书肆那边歇息了一会,听青东跟他们说,这才得知,自家儿子竟然早先一步,也回了浔县,并且任一方县令,一时之间是欢喜若狂,全无遗憾懊恼之意。

      从顾叔父看来,在京都任职实在不如在浔县好,这里山高皇帝远,倒是也有几分自由。

      想那之前郭大人,做了几年县令,就支起了百顷豪宅,府门口的两只雄狮子都是那般的威风凛凛——浔县里再也没有比那两只雄狮更霸气、毛发更精细的狮子了,县里人都传那门口的石头都是大老远从临安运过来,芯子里藏着宝贝呢。

      县令可是全县人肉眼可见的肥差,不像在京城中那般各处受挫……

      等青石第一天下任,两家人便在松鹤楼齐聚一番。一家子紧紧围了一圆桌,顾父顾母、顾叔父、顾叔母靠着面向门的位置,青石紧紧靠着顾叔母,门口便是顾青东一家。青东靠着青石,白纭靠着顾母,两个孩子坐在中间。

      青东问道:“今日第一天上任,倒是如何?”

      青东摇了摇头,皱眉“哼”了一声,“今日给我来了几番下马威呢——给了我好几大箱的案宗、公文、税收、徭役,把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给我摆到了书案上,那些案宗纸不知压了箱子多少年了,一拿一股子潮气土腥味铺面而来,说是我刚来,怕是要花些时间熟悉一下。我看那魏县丞倒还是个可交之人,那宋主薄便是全然拿自己不当朝廷官员看了。”

      顾叔父听着这边受着为难,顿时也颇为焦急,“那可如何是好?”

      “爹、娘,你们也别担心,我自会解决,既然要我看,那便陪着我看便是了,看出一处错,便罚一人。吃笋子剥皮 —— 一层层来。只是我之后便在县衙里住下了,就不回城南家里了,尤其是这半年,正是树威立命的时候,错过了这个时机,之后怕是要被人蹬鼻子上脸了。”青石回复到。

      “说起来,这县令不得在出生地、长居地任守,为我也倒是打破了一番常规。不过,这规定既然定了,便是有他的道理,只怕村中之人,听我在浔县当了县令,不少人想来巴结,也想在县里谋个轻松职位当当,爹、娘、叔父、叔母,你们这些亲近之人也都在这了。可也谨记,无论何人、何事来找到你们,请万万不可松口。实则拒绝不了,也只推脱之后会告诉我一声便是了。否则,便是要置我于不仁、不义的地步了,”

      一众人自然也是放在心上,这郭县令说罢就罢,自然也让他们见识到了其中厉害。不过,村里也都是有手有脚之人,手头也都有趁手的活计干,倒也没多少人拉下脸来,求到门前闹过不愉快。

      “……这些事,也不多说了,自从青石考出去,上一次见还是三年前了,听你爹娘说,这些年,你也一直苦力读书,也没时间觅个亲事,这回来了,倒是也抓紧把这事提上日程了,你看青东比你都小,孩子都上童蒙馆了,你现下可得好好打算打算才是。”

      顾母接过话茬子,接着往下聊,看了眼在那吃着正欢的两个小娃儿。
      管他在衙门里怎么做事,家里老人也都帮不上忙,不给使绊子就算最大的力了。家里的亲事可得好好盘算盘算,

      这可算是说到了顾叔父和顾叔母的心尖上了。
      ——尤其是顾婶子,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喜欢的不得了,每次团聚,自然是要好好搂着亲上一番。

      之前青石江都读书时,他们去看过几次,看他读书着实刻苦,也不好苦劝,等到了京都,一大家子人也都是谨小慎微,京都闺阁女子也自然不敢冒犯,更是无力帮忙。

      现下他们一家人也算是浔县团聚,更何况,顾叔父和婶子扎根浔县也许久,自然马上就要紧锣密鼓帮忙张罗起来。

      顾叔母也是直直点头,不能更赞同地说道:“大嫂,你这跟我是鞭炮两头儿点 —— 响到一块儿了,正是这个理呢!我这几天就去找红娘,把这县里待嫁之人都看上一看,合合八字,先选上几家中意的人,后面再慢慢看便是了。”

      旁边凑在一起的青石浑然像个局外人,悄悄扯着青东闲聊起来,“我先前在你家书肆看到了一位红玉姑娘,听店里的小满说,她是之前郭县令家中的小姐,不知她现在婚配了吗?”

      青东闻言放下酒杯,朝右看了眼青石挂满怯意、藏着心意的侧脸,了然道:“那你可是记错了,那红玉姑娘倒不是郭县令家中小姐,是那小姐的丫鬟。”

      “定是我听错了,那、那、那她婚配了吗?”没听到自己最关注的问题答案,抬头看了眼还在那聊得热火朝天的大家长们,青石又加了一句,匆忙问道。

      “那红玉小姐如今也不过十八,应该还是没有婚配了。”青东看着自家兄长放下一口气的样子,心里一片了然。

      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叹了口气“不过,唉……”

      “不过什么?你快说啊!”青石接着问道,说话说一半,欠打嘴欠啊这人。

      “我看啊,现下,是有头老牛,想吃颗嫩草,我下次见到红玉小姐,可得提醒她小心为妙。”青东挑眉笑道。

      又被倒了满满一盅酒,“你快喝吧!这么多好吃好喝,还堵不住你的嘴?别忘了你小时候作的妖,可都是我给你兜着呢,你追夫郎不还有我出谋划策……”

      ……

      饭后,等着青东一大家子人往杀猪巷回的时候,顾母又提起来村里另一位姑娘,想着倒也和青石合适。

      青东在后面连忙插话道:“娘,你这可就别操心了,我看啊,那青石哥的一颗石头心可是有主了,你可别心坎上挂秤砣 —— 多累这份心了。”

      “这样啊!是哪家姑娘?我怎么没听着个影儿?”在前和顾父拉着两个孩子的顾母连忙回头问道。

      被牵着的白纭也颇为好奇,转过头来盯着青东,青东连忙应道,“刚刚青石哥问了我好一番那女子,都把我问穷了,是之前郭县令家里的一位女子红玉,我看那女子是动如劲风,力大如牛,要是与青石哥配上,那就是一桩秀才遇到兵喽……”

      夜色已深,主街上的商肆大都还挂着明晃晃的灯笼,也有不少人刚刚逛完商肆,远远望去,似是两边有一连串的火月悬于屋檐,又满满淡于远处的黑雾,两老两小在前,两大在后,一起走过灯影绰绰的主街,携着欢声笑语,凑合着两个孩子的玉栅小球灯,淌过如墨绸一般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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