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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县官 县官到任, ...

  •   青东刚刚把两个吃完午饭的孩子送回童蒙馆,刚一跨进店门槛,新招的小二就迎上来说,“顾掌柜,这店里有一人找,说是你家堂兄,穿着素色直裰,确实也是个书生模样,我看他神清气正、相貌堂堂,倒是也不像唬人的,便让大寒先带他到二楼待客厅送上茶水了,你先上去看看。”

      青东心里再三掂量,“我就一个堂兄,早在京都谋职,怎么会跑到南边来?也不支一声。别是又是谁来唬人吧。”揣着这个怀疑的心思,推开了房门,看看是哪人冒充他堂兄。

      一推门,就把他吓了一跳,浑然不敢相信——
      竟然真是那三年多没见的青石堂兄,先是一喜——好不容易见到了许久不见的亲人自然欢喜,略思一下,又是一惊,也顾不得先问好,语气略带迫切,不过脑子就直直往外跑,带着几分质询,“你这时候不应该是好好在京都谋职,回来干嘛?单独给你放了个假?”

      眼前人仍是三年前送去江都求学的模样,只是经过了岁月的洗礼,眼底添了些睿智和豪迈洒脱。

      顾青石看见几年不见的兄弟,满眼怀念,走到青东,搂着肩膀,拉着坐下,“我这下是彻底回来了。”

      “什、么、叫、彻、底、回、来、了?”青东语气更是急促,甚至带了分咬牙切齿。
      好不容易考取了进士,进了京都,自然应该是在朝廷效力,现下回了浔县,彻底远离京都风云,以后也就算是与这浔县绑定了。

      青石微微一叹,眉头微蹙,“东子,我这一进朝,一头挑子热,直谏三司浪费钱财严重,结果被三司使四处下绊子报复。同批进朝的,数着我最是难为。知道了这浔县缺人,不知怎么撺掇着当朝皇帝,打破了那长期实行的同乡官员回避法,让我尽快上任。”

      青东之前还心里嘲笑着要过来接管这浔县的倒霉蛋,结果,可倒好,倒霉蛋是他家的?放着京都大好前途不要,回家这以后算是升迁无望了。

      “陛下这一下旨,就催我即刻启程,也没给我多少时间,本来还想给你们送个口信,后又一想,我就算送个口信,只怕还比我走的慢才是,我早就知道你现下也在这朱家书肆,寻过来倒是也方便。”

      “唉——,这个点到?你这吃过饭了没?”话说着,便想要起身喊着大寒赶快去旁边饭馆张罗点东西吃。

      青石连连摆手,“吃过了吃过了,我回来先是去城南万物格布衣巷的家里收拾了一下,在家里吃了个便饭才来的。”

      语气稍微带了几分轻快说道:“人家都说这当县令是赴汤蹈火,我却不敢苟同,更何况是造福一乡百姓之大事,虽说是将我调离,我却是觉得反倒如鱼得水、雪中送炭。高坐朝中,倒是没办法真做实事,门阀之争也颇耗我心力,还不如将我调到这浔县,察官吏能否,求百姓能否,反倒是真遂了我的愿、从了我的心。”

      “唉——!青石哥,你既然是这样想的,我自然是没啥好说的。只是这浔县别看比不上京都大小,里面沟沟道道该有的都有,倒是也不比京都少。”青东想想那遽然被罢的郭大人,也是叹气。

      “所以、所以,我这一路风雨兼程,就是为了比那定好了的上任之日多来了几日,也是想自己亲自打听一下这浔县的事情,也不至于一上任,就被底下人牵着鼻子走了。”

      经过京都直谏一事也给青石长了个教训——有些事情,直来直往,往往难以达到目的,总是要适当揣摩,迂回前行。

      青东动了动念头,想着,郭从道现下虽然从任上下来,只怕也多有不甘,说不定也能给青石指点一二。

      “我这最近经常跟五大行会的人打交道,再加上书肆里也有黎报,平日里也有些体会,可跟你说之一二,不过我最近也是和那刚刚被罢官的郭大人有些接触,不妨我先下个帖子,你俩看看是否也可见上一面,郭大人在浔县任官已二十余年,去见见倒肯定是有所获。”

      说着,便写了个帖子,邀请现在的郭夫子到醉仙居这几天抽空一聚,写明事由,便遣大寒前往寄帖。
      “你之前也在这过几年书,应该也知道这县里有五大行会,也就是五大势力,你可别瞧不上,觉得人家是地头蛇,天天挖取民脂民膏,恰恰相反,这五大行会面子上做了最多,自从我接了这个铺子,越发看到了这五会也是用计长远的。像那盐业、钱业会馆经常布施,颇得人心,茶业会馆、酒业会馆、布业会馆,每年也是有许多银钱投入到地方的建设,像那县里最大的柳园和蓄起的那大池子——听雨池,每年也都是肉眼可见的用些银钱固人打理。此外,像每年的大型体育盛事水秋千、蹴鞠赛、龙舟赛,还有些大型节日请来的戏班子台柱子,也都是几大行会支持着起来的。”

      “反倒是以士人官吏为代表的士馆,在寻常百姓眼里倒是那恶势力,我倒是有五点跟你说道说道这老百姓对这浔县官府的看法:一是吏人如饿虎雄狸,多有贪婪无耻之辈,廉吏十一,贪吏十九这还算美化的说法,真实情况恐怕更难堪,廉吏是沧海之一粟,打着灯笼都难寻;二是断案无法,全凭家世钱财。这些年间也多有冤案,可又无可奈何,最后也只是那些富贵家用些银钱打发走人。三是……”青东正要往下说,便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青东隔着门说道。

      店里的小满进来说道:“掌柜的,酒业会馆李三娘家的掌事李金来了,品酒会又出了一批诗稿,说是要再在黎报上加登一次广告,要跟你聊聊。我这想着你这还有人,就先来跟你招呼一声。”

      青东一时倒是左望望、右望望,眼中颇有些无奈,好不容易见到自家兄弟,还没好好唠几句。

      青石看出青东进退维谷,直接起身,语气干脆,“那你们先聊,我这回来了,就日日能聊得着了,我正好也下去逛逛你们这书肆,等你忙完,再回来聊。”

      说着,便踏步往门外走去,青东也连忙跟上,送青石下楼,也把这个被这些天又经常听到吴明后院骂骂咧咧的“秃驴”李金好好迎了上去,嘱咐前堂的小满照料一番自家兄弟。

      青石下楼后,也没急着往外走,又把一楼认真端详了一番,第一排的黎报刚刚也没认真打量一番,现下拿起一张,也颇觉有趣,人生百态倒是皆有涉猎,再看一旁,竟然只需要四文铜钱,恐怕连那纸张和印刷费都不够。

      等逛到了第四排,也颇为吃惊,他自恃也读书二十余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编字之书,随意翻阅一个字,竟然字字成文章,篇篇有真意。

      喊来在堂前侍奉的小满,当即表示要带两套走、不,还是三套!一套给江都的郑二哥——郑熤,一套给江都的林夫子,想必他必然也会喜欢,一套给京都的同期进士好友传阅,却也不舍得买那精装版,自己这些年也没有攒下多少钱,三套便也算是能做的极限了。

      当即要把银子给小满。小满确是万万不敢收:“既然您是掌柜的表兄,这钱我自然是不敢收,也请拿回,如果要给,还是请公子直接给我家掌柜的。”

      正推搡银钱,忽然间,青东一抬头,便见到好像飘进来一个红衣仙女——只见那女子面容姣好,口若樱桃,朱唇榴齿,身材高挑,从头到脚也未带多少佩饰,自有天然去雕饰的本真飘逸,一进来,本就亮堂的屋子都升辉热烈了不少,只觉得自己心儿怦怦跳,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小满见了来人,换了个样子,立马也不推搡了,先接下来那银钱,连忙凑上前去,指着门口右边高脚木柜,“红玉小姐来了,这是新收来的雅正之言的来信,我正想着这两天找个竹筐寻着时间送过去呢。”

      “嗯嗯,我今日正好来这,就顺便来这趟,”说完悄悄凑到那小满耳边,不好意思地说,“我看那梦如鱼先生在黎报开始刊登最新的传奇了,有了整版的我便先买本,保证不传与外人,最近在追的那个巾帼奇女子的故事实在是太折磨我了,让我把这个故事先看了也好。”

      小满连连拉着那女子凑到一边,“全版倒是没有的,现下也是有一版印一版,不过,梦如鱼先生的手抄版倒是有的,不如,我带你去后堂,找那印刷的王大春,让他拿那手抄版你先抢先看上一看。”

      “太好了!”那女子倒是也不忌讳男女之别,拽着小满便往院子里走,那小满比那女子都高,竟也被拽的一磕一磕往前走。

      没人留意中,那女子的手帕轻飘飘落下,青石连连往前挪了几步,捡了起来,想着等着那女子出来递还给她。

      按捺住想去后院找着问一下芳名的心思,等了好一会,却只见小满独自一人从后院回来,青东张望了两眼,也没见到那女子,忙凑上前去问道:“小满兄弟,刚刚来的那女孩子呢?”

      “哦,红玉小姐呀,她在后院看完那故事,便从后院侧门离开了。”

      说完,小满还颇为忧怨地看了两眼高脚柜子上的信笺子,本来还以为红玉小姐能顺便带走了呢,谁知她看完那故事后,颇为伤心,两眼睛都肿成桃了,也不好主动提这事,本来还想偷个懒,唉!

      “敢问她是哪家的小姐?”
      “红玉小姐是之前的县令郭大人家的……,客官,您稍等哈!”正巧又有书生来结账,小满的话便被打断了。

      青石想着,“既然也知道名字,也是那之前郭大人家的,倒也不难,自己以后也不愁没有机会还。”

      便没提手帕的事,偷偷把那捡起的手帕藏进了怀里,看着那前堂伙计忙里忙完,想着不如出门逛逛,便也将这桩心事藏进心里。

      此时,那双眼肿的不像话的的红玉也正想着刚刚书肆堂前无意瞥见的那男子,虽然衣着朴素,但自带一番意气风发,双目炯炯有神,高大神猛,打量她的眼神,竟然像些寻常男子打量她家小姐一般,她可从未受过这种待遇。

      一时之间,她也有些小女儿的羞怯,想着自己今日急着来要看书,连发髻都没梳好,暗暗懊恼。

      更何况,看了一番结局,为了那巾帼女子为国舍身而悲戚不已,也知自是脸色更是不佳,不再想见那人,便从侧门慌慌而蹿。

      确是有缘,一人前门走正路,一人后门绕远路。

      竟然在拐角处抬眼看到,青石仓皇喊了几声,“姑娘、姑娘,稍等……”

      那红玉转头一看是他,立即加快了脚程,青石追了一会苦苦没追上,追到一亭子不见了踪影,连连扶着一柱子大喘了几口气。

      谁说女子不如男,青石官学里射箭骑马也是均有涉猎,虽说日日苦读不精于此道,倒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今日看这红玉小姐脚程,只怕那精于此道的强壮人士也是比不过的……

      抬头一看,已然追到了那听雨池的荷风亭,东观西望也看不到那红玉小姐的身影,随意找了一角亭子坐下歇息,那池子里一片荒芜,枯着的荷叶的灰褐枝茎兀出水面,与那水波孤影自怜,歪成了各种形状,从怀里摸出那右下角绣着蹩脚红枫的绢帕,自有一番好笑……

      等青石回去,青东早已将李金送走,听小满说了青石银钱的事情,连忙把银钱还了回去,“你这要是当清廉县令,一个月也拿不了多少银钱,这些钱就别跟自家兄弟计较了,我看,你还不如多拿几套,多给你些江都、京都里的兄弟传阅一番,在来往书信里,提上几句朱家书肆,可比这银钱给我们书肆的帮扶大。”

      青石听到如此这般说,推脱不了,也点头道:“好,那我可得好好替你宣传一番。”

      “嗯嗯,那才对,我家书肆里梦如鱼写的传奇话本你要是不嫌弃,也给那些同窗们带上一份,不爱读书时,解解闷倒是也好。”

      “那怎么会嫌弃呢!”青石想着,自己京都里的同期那进士好友沈天星偶尔也会跟他聊些传奇话本,对这定然也是十分感兴趣。

      再说,刚刚那红玉小姐竟然为这传奇都哭成个泪人,定是也有几番可取之处,他之后空闲了,倒是也可以钻研一番。

      “刚刚大寒回来说,帖子送到了隔壁书院,郭夫子今明两晚士馆定了诗社聚会,后日晚上倒是可以,那你今晚便跟我回家吃顿便饭吧!我爹娘这两天也在城里,还想着去你家帮忙晒晒被子,打扫一下屋子,迎接叔父叔母回来,没成想,你倒是先回来了。”

      “那我得先去趟果子铺,大老远回来,几年没见,也不好空手去。”青石走的匆忙,路上也一直赶路,自然没有时间买些东西。

      “你去便是了,还图你两个果子不成。”青东倒是无所顾忌,不过从小就拗不过也说不过那个倔脾气堂兄。

      先去童蒙馆去接着两个下学的孩子回来,便陪着往那寻芳斋走了一趟,正好往城南走,想着前天白纭说些近日天气太干了,眼睛有些干涩,便也绕路去了趟回春堂找了吴天章医师,请他开了几帖子眼药。

      等着青东领着许久不见的青石回了家,一大家子人又是一阵子嘘寒问暖。

      顾母本来也都张罗好晚上吃啥,翻箱倒柜,硬是又凑出两个下酒菜,还埋怨了一番青东怎么不提前找个伙计支个口信回来,让她早做准备,开了一坛子李三娘品酒会送的菊花新酒,又是一番畅聊……

      晚上,除了两个已然睡下的孩子,一家四口将青石送出了杀猪巷才回屋洗漱休息。

      书房里。
      “你不是说这两天眼睛不太舒服吗?我今日正好顺路,便去了趟回春堂开了些眼药。”青东一边解着那绳子裹着的一层层微微漏水的油纸卷,一边说着。

      “咋又买那眼药,之前不是给我买过拨清雾,我又用不惯那往眼睛里直接滴的东西,怪害怕的,倒叫一瓶好药浪费了。”白纭不领心意咕哝着,连连摆手拒绝。
      ——之前青东也特意给他捎带过,还逼着他用过几次,每次一想着要往眼睛里拨弄东西也是害怕,便不敢用了,宁愿眼涩也不肯用药。

      “那你就不知道了,那回春堂又出新品了,现下也不用往眼睛里滴了,新出的像那膏药帖子,直接闭上眼,敷上去就行了,眼睛涩就隔三差五敷个一两回就行了,来来来,你快躺好!”
      青东将一直用手捂着、添些暖意的一层油纸揭开,里面有两张裹满黄褐色药液的麻布。

      说着,便拎起那两块小巧的麻布往躺会的白纭眼睛上一放,把褶皱的边缘捋平整。

      “啊!好凉啊!”刚刚一碰到肌肤,便感觉触及药液的肌肤沁出凉意,也不是那麻布凉,而是那药性凉,开始带着眼皮周边的一层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凉就对了,吴医师说里面添了些珍珠粉、冰片、野菊花、决明子、麦冬、石斛,合在一起自然凉,你就忍一刻钟就行,我找份黎报给你挑篇乐平的短篇故事,念给你听,这时间也就熬过来了。”

      “好!”白纭像只蚕宝宝一样慢慢往榻里挪去,给青东腾出来了位置。

      “乐平这次寄过来的是女子传奇,每一篇都讲了一位奇女子的故事,今天给你念的这篇,是讲一颗补天漏下的石头,被人捡到炼成青瓷花瓶,幻化成妖还火还磨难的故事……”

      也不多时,故事便也讲完了,青东轻轻将敷布揭下,“你先别睁眼,缓一缓,我拿块温毛巾给你擦擦四周的药汁子。”

      拧干温毛巾,手脚轻柔地将眼周擦拭干净,语气欢快说道:“好啦!可以睁眼了”

      一睁开双眼,便看到了那正在注视着的青东,两人眼神交接,但见白纭双眼确如雨后清洗的天空般澄澈,青东说着:“我看这帖子好,你现在眼睛还干涩吗?”

      白纭摇了摇头,顿住时,抬眸带着情意,青东立马会意,一把拢到怀里。

      两人衣服相接的摩擦声如此美妙,仿佛生来便是两块契合的榫和卯,“咔哒”一声紧紧卡在了一起,完整了对方。

      又是紧紧搂着说了会话,白纭感慨说道:“青石哥这下回来倒是也好,不知能洗刷多少冤情!”

      “怎么这么说?”

      白纭又将妙娘所讲的温家制衣坊里的龌龊事讲了一通,说者无心。

      青东听着只因丢了百两白银,就把那下人腿打折了、舌头给拔了倒是颇为耳熟,再一想见到那跛子的时间,当即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听妙娘这说法,我咋觉得我现在店里收的那跛子像从温家赶出来的?”

      “妙娘说,那温家倒是有几个公子,那被赶出来的跛子是二子温博的小厮,也是那温博令人将其赶出来的。”

      “温博?温博!”青东瞳孔骤然一缩,眼底转瞬便由迷茫转至震惊最终抵达愤怒。

      初听到这名字,也只是微微耳熟。仔细想了想与那人的交集。随着记忆回溯,那人的身影便映在了眼前,当时从那藏书阁出来,也是那人领着一席人往藏书阁前走过。

      过往的记忆瞬间串成了珠子、连成了线,想来怕是不知道何时惹到了他,才会被那人捉弄吧!

      将自己心里的揣测也将夫郎一一说来,本来语带激昂与愤气,说到最后,紧锁的眉头倒是也渐渐松弛了,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不管怎样,我明日便去跟那跛子再核一遍,看看是否有出入才是,也别只是我剃头担子一头热——凭空造事。”

      “嗯嗯!反正那跛子现下在书肆也好好的,虽说口不能言、手不能写,总归还是能听懂话的,你耐心点,多问问。”

      “好。”青东的脑海里与温博的交集倒是反复耕耘,一幕幕曾经的交集如画般来回闪现,夜间睡得不沉。

      次日一早,青东噩梦中惊醒,外面天还黑糊糊一片没半点亮光,又在床上躺了一会,思来想去,实在难受,下了榻,换了衣裳。

      旁边睡着的白纭听到了旁边的动静,睁眼便看到青东换好衣服,已经准备出门了,也没拦。抬眼叮嘱了句,“你说话语气和缓些,别着急,慢慢来。”

      等着青东到了书肆,天泛着青,准备迎接太阳的到来。

      直直往后堂柴火灶房,那跛子正在那添水烧火,准备蒸早饭吃。

      见到他了,青东反而不急了,把门掩好,声音放缓问道;“兄弟,你之前是不是在那温家温博底下做事。”

      那跛子听到这名字,面色骤变,平淡的双眼覆上阴霾,重重点了点头。

      看他已点头说是,青东整个人晃晃悠悠,恍若踩着一团云朵,立不稳脚,扶住墙边,千回百转。

      恍惚已快到十年,那时候的记忆大部分模糊,但午夜梦回,也总会想起,究竟是谁害了他,如今知道了真凶,也算是心中的一块执念落地。

      “那你好好想想,大约十年前,你是否记得曾见过我,被你家公子支使着去藏书阁?”

      那跛子想了一会,无果,直直摇头。

      对于跛子来说,也只是一个寻常的下午,替自家主子传了几句话,哪里会往心上走。

      与青东对他容貌的念念不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自己放在心上近十年的事,在他人眼里,只怕就如一个寻常白日看到的令人乏味的流云,了无痕迹。

      “好,我知道了。”心里有几分落寞,这件小事,只怕就连那温博也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只怕就算找他书院对峙,他也会完全忘记如此做的缘由,甚至还觉得他小肚鸡肠,十年前的一件小事现在还拿出来说个不停。

      只是,也就是这么一件不经意的小事,没想到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虽说青东现在日子过得也十分美满,可是,谁不会好奇,自己本来可能的命运在哪呢?

      “我听其他人说,温家去年九十月份有一个仆人因丢了百两白银,就把那下人腿活生生快要打断了、舌头给拔了,那人可是你?”

      只见那跛子本来还安稳坐在一土褐小板凳上往里添着柴,听到这,顿时坐不住了,扶着灶台边起了身,凑到青东身边,指着自己的舌头和腿,声嘶力竭、竭尽所能地咆哮喊屈,踉跄着、趔趄着到从灶房边的一坛子掩盖下的细缝里,摸索着银钱,握在了手里,右手一边放银钱,一边摆手摇头。

      “你的意思是你并没有偷银钱,是吗?那你是为何被赶了出来?”

      跛子先是重重一点头,眼泪开了闸一样哗啦啦往下淌,顺着布满刮痕的仓惶脸颊,这被赶出来也有一年多了,终于算是有人听他此中冤屈了。

      他却懊恼自己口不能言,只能先指着自己的双眼,一边手头做着两个人黏在一起的样子,反复比划了好几遍,眼中都带了几分急迫。

      联想到白纭所说的温家所说的□□事,青东猜了几次终于猜对了,“你是说你看到了不该看的,这个不该看的,估计就是你主子做了些不该干的事情。”

      唉!

      本来也只觉得自己被冤枉被污蔑迫不得已离开书院实在是痛。

      现下看到这跛子总归也伺候了他好久,竟然因为撞破了奸情,就被打残弄哑,把人往死路上逼,只怕他心里更是荒凉,这口不能言、腿不能动的日子终究太难捱了,更是痛上加痛。

      眼眸笔直看向跛子,坚定道;“后面我找那可代写诉状的人家,帮你写张诉状,等写好了,帮你去投诉状,敲那登闻鼓鸣冤!”

      听到这,那跛子顿时感激涕零,下跪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沾满了柴火灰,盖住了额头重重磕下的一片青紫。

      青东连忙将他搀扶起来,“你何苦这样,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又安抚了几句,青东走回前堂,昂首阔步,带着云开见日的飒气,一脚接一脚“咚咚”踩在院子青石板上,好像换得了力气,将太阳一步步抬到了天上去。光线一层层泼了出来,带着温度的金光照在冷峭的脸颊上,点燃了心中的火焰。

      从灶房的黑暗烟雾走向前堂光明飞尘,从过往的桎梏走向自在的解脱。

      有些事情,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一如他的举业之路,这时候再去找来那温博对峙,又有何意义?他能赔他那逝去的青春吗?他的少年快意于十五岁戛然而止。他能去找那当时的坏人赔他一个未来的可能吗?就算能,他能赔得起吗?

      谁又知道,要是当年没有被污蔑,现今的他又能走到哪一步?

      现下再去计较好像也没有了意义与价值。

      可是、可是,当他看到那身心承受巨大屈辱的跛子。
      他想,总归是有些意义的,这样做,起码,能还受辱者一个公道,以勉人心;起码,能让来人知道,有几分臭银子,也不就是绝对的王法,以诫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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