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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黄榜 最后一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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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完小秋儿生日,兴冲冲地便准备去书院报道,想着以后进书院也是个大孩子了,寻着还有几天空,白纭倒是又带小秋儿置办了些新文房四宝,图个喜庆。
书院一年有两次报道的机会,一次是童蒙馆上舍十月份考试,这次入新包括童蒙馆选拔上来的学生和周围村落里考进来的学子。一次是童蒙馆上舍五月份考试之后,只含童蒙馆本馆学生。
也就这几天,小秋儿一夜倒是高烧,彻底分化成小哥儿,除了胳膊上多了朵彼岸花,脾性倒还是如往常一样,该做的事倒是照做不误。
自己认为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别人总是给人分了男女小哥。
在青东去替登记缴钱时,知道小秋儿是小哥之后,直接停下递笔的手。
记录登名册的人面无表情,这种事已然处理了无数次了,语气平平说道:“哦,既然你家顾晚秋现已然成了小哥身份,那我们书院是断断不能收的,之前就算进了书院,学了一两年,分化成小哥的,也是照样要离院的。”
青东这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之前日日在院里读书,也没关注过身边人都是小哥还是男子,只知道没有女子,一时之间也是支支吾吾,“不知道是否通融一番,小哥这也和男子差不了多少,顶多身体纤巧一些,我家孩子也是个吃苦的性格,并不惧这些。”
看着眼前人还在抗争,万分不耐烦,那登记的人把一套都说腻的老话又搬了出来,“小哥儿还来上什么书院?老老实实在家吧,以后小哥又不许从仕,来了也没用,还不如早早回家,该干嘛干嘛,学个其他的。再说,你这跟我说也没用啊,这规定又不是我定的,院长定的,我就是个登记员,跟我又没什么关系,你要是不满意,自己找情面去。别在这耽误我时间。”
两个人还在厢房门口时,正好院长走过,听到两个人在这聊话,插了进来。
“顾掌故的,你这是在此作甚?”廉昌倒是认得顾青东,自从青东开起来那万业书肆和浔县大学,还是有几分相识,偶尔士馆聚会,还会相聊几句,倒是完全不记得顾青东之前还是书院的学生。
“廉院长好,我这是为自家小儿入院在这询问一下。”顾青东看到廉院长,先是作了一揖,坦荡荡答道。
旁边的登记员,看着眼前两人相熟,倒是立马换了面孔,怕是廉院相熟之人,自己之前招待不周,扰了贵客,连忙解释一番:“这位公子家的小哥儿倒是想来书院,我刚刚也是解释一番,学院并不招小哥。”
“好,我来跟顾掌柜的解释一下。”廉院长向青东做手势向前,脸上浮着一层像是鲶鱼一般的笑意,“也赶巧了,一直没找的机会和顾掌柜聊聊,去我屋子里去谈?后面还有其他入学家长要登记。”
青东便紧紧随着廉院长到了他的院长隔间,一进去,朝着门口便是主座,是一个紫檀木雕缠花枝纹玫瑰椅,一张转角处浮雕卷云的红木雕云纹长桌,桌上摆着青石雕鱼纹砚、青白玉五子笔架、青花飞蝠纹笔筒、青花海水纹香炉,连毛笔,也是用上好的木头请了能工巧匠重工雕刻,墙上也挂着文人墨宝。屋子质朴典雅,可一样样拿出去倒皆是贵重东西。
青东踱到中间,挪开一张黄花梨木四出头官帽椅,坐了下去。
“……廉院长近日可好,说起来,你可记得我现下是朱家书肆的掌柜的,可能都不记得我之前也在书院待过一段时间呢?”青东开口说道。这么多年了,倒是一直没找个机会同廉院长,单独坐下谈谈,往常郭夫子攒的士馆局,偶尔邀请青东过去一坐,也只是同廉院打过几声招呼。
“哦,是吗?你可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我记性是真不好,这倒不记得了。”一年书院倒是也有不少学生,尤其当年青东也不在他门下读书,这句话倒是真的,眉头紧锁,好好想了一把,还真是没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我在书院到现在都过去十多年了,当时也不在廉院长门下读书,确实也甚少打招呼。”青东坦然一笑。
“原是这样,不然,像青东兄,这般的人才,能把之前小小的一个朱家书肆,开到大江南北是何等的气魄,我要是见过几次,一定有印象。”廉院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说道,眼眶深陷的眼睛,因为带笑,窄成了一条狭窄的海沟般,藏满了深邃,幽暗一片,不知道里面窝了些什么。
“那倒也不是,只是那时着实读不下去便罢了,要是读下去,谁又知道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呢?”青东听到这话,倒是笑着摇了摇头,淡淡说道。
“刚刚听那登记的说,顾掌柜家里,倒是有一位小哥儿,刚刚考进了书院?”廉院问道,脸上倒是一脸关切之意,却又带着几分勉强之意,“实不相瞒,我们这院里的规矩,确实是这般,也是之前一同定好的,也不好轻易打破,这事也过去十年多了,书院里倒是也闹出一起荒唐事。之前也是有个小哥,全名我倒是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叫衔清——倒也实在配不上这个名字,瞒着身份入院过,还想着能瞒天过海,最后报名去参加科考呢。日日同男子住在书院后的大通铺。那小哥在书院倒是不正经读书,天天想着做些腌臜事,带坏了一帮子学人,只能把他逐出去,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发生这些事情,我们院也没法一一管理到位,也是迫不得已,只能管的越发严格些,现下实在是也不好轻易开例,也请顾兄弟谅解。”
至于这故事真真假假,是否又真如廉院所讲,是那小哥不知廉耻勾引男人,还是几个男人发现后,塞住口鼻,捆住手脚,把人硬生生打服,强制猥亵,即使夫子发现之后,有了倚仗,更是变本加厉,酿成了这个悲剧,书院里终究是个男权的社会,咬牙坚持也要读书的痛苦,倒也不是三言两语说的清楚了。
听到院长拿这事来压,青东算是知道情势了,想着当年——德显二年时候,郑灿想要进院,不也是小哥身份,最后却还是轻轻松松进去了。现下,寻常人家的孩子,倒是拿这规矩来堵了,估计自己要是实在是想让孩子进书院,要么拿钱,要么用权了。
青东不愿如此做,让自家孩子打破规则进去了,不也证明是认可了这个规则,将小秋儿塞了进去,难免也畏首畏脚。他不想,也不愿这么做。
“既然是这样,我也明白了,多谢廉院告知。”青东藏起心底深处带些不易察觉的悲伤,语气带了几分桀骜,“只是,我之前倒是在学院待过一年,有一年恰巧也拿过院内黄榜榜首,倒是也颇为怀念那时时光,不知,能否将十几年前的那张黄榜领会,也作纪念。”
廉昌对这倒是没什么微词,和颜悦色,笑道:“这倒是小事,让我书童陪你到架阁库找上一番即可。”
过去的一张黄榜而已,正好也卖个人情,心里还暗暗想着,果然是个暴发户一般的,侥幸考过一次试,拿了榜首,现下发达了,倒是还想拿回去,跟这张纸,就能证明自己能力一样。
“多谢廉院长!”青东起身答谢道。
不过如此,看着青东这几年将那大学办了起来,暗地里倒是和着一批夫子、士人臭骂,天天教些下九流的东西也配叫大学?什么东西都可以拿到明面上光明正大教书,倒是玷污了这学堂。哼,活脱脱是孙猴子封了弼马温 —— 自个儿不知道是多大的一个官儿,还敢自称是一学之长。
更何况,还把一些松竹馆的姑娘也请过去,那些姑娘,也不过就是长着一张脸有点儿才情的污浊女子罢了。
青东跟着书童到了架阁库,看着那一个个松木架子,放满了各种早已泛黄的材料、书籍,那书童在前方带路问道:“你是哪一年的考试?”
青东还正陷入自己的回忆中,出神地看着眼前透过木窗的光线下,悬浮在空中的点点尘埃,呼吸着久久没有人来,带着潮湿的酸腐味的气息,听到问话,才回过神来,“德乾十六年吴建华夫子的班上,当年的春日会考。”
书童心里倒是暗暗抱怨,“现在都德显十年了,都换了个皇帝了,这人还拿着过去的一张纸不放手,还得给他找出来,真给人找事。”不过还是不敢不从,看自家院长和这人也是好声好气说话,自然也不敢懈怠。
任劳任怨地一一翻找,终于找到了德乾十六年的档案,一拿起来尘土更是漫天飞扬,角落边缘都不少青黑色霉点蔓延,书童拿出厚厚一沓,吸足了水汽也着实重。当年的试卷、榜单、试题,课堂的文章,扎扎实实、一应俱全。天气实在是潮湿,不少纸都黏在了一起,难以分开。
就近搬到一张四方松木桌,青东一起帮着一张张沿着边,慢慢撕开,看着那写满记忆的一张张书帖,大部分字迹已经洇染成一片,难以识别,偶然翻过,还能看到几个脑海里勉强存在着印象的名字,翻动下来,那时候的记忆好像也越发鲜活了,自己的书院三年,在这一沓里。
翻过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那份记忆深刻的榜单,自己的名字也只能勉强看出一个青字,其余的早已模糊,小心将它和其他纸分开,拿到手中,即便是字迹都模糊了,还是沿着原来的痕迹,一行一行地看了过来,内心有些湿润,冲掉多年以来,深深掩盖在深处的那块黑幕。
这张沾满岁月的榜存在过,却也只是过去。现在可能在手中流逝的,却是自家孩子的未来。
等着书童将翻阅出来的东西一一复原,一转身,看那人还在那盯着那张边缘褶皱、爬满青霉的纸,出声道:“顾掌柜的,您这还有别的要找的吗?”
如庄周梦蝶般,大梦初醒,顾青东愣了愣,四处张望了下,才看到了眼前的小厮,嘴唇轻抿,谢道:“已经找到了,多谢小兄弟。”把那张纸妥善收好,放到了怀里。
迈着大跨步朝外走去,跨过门槛,丢掉的是对过去的那最后一份留念,解除最后那一份自己强加的牢笼,迎来的是带着几分冷意的北风,捎带着太阳的微微光芒,裹着淡淡的桂花香。
屋檐上的燕子成群结队、啾啾不停,诉说着晚秋的最后一份呢喃——朋友们,接下来,还要往更远方飞去了,也许往远方走的路会不小心走错方向、会淋湿自己黑蓝色的羽毛、会失去一部分的好友,但总是会温暖一些,总是会明亮一些,在路上,总是会结交一批新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