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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逍遥 何谓逍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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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榻上,青东向白纭展示了今天带回来的那张纸,看到手中那张早已泛黄的纸,青东将自己彻底与这承载了他三年岁月割舍而去。如焕新生,将那张纸,珍藏起来,放到书架的角落里,夹在《大学》里,内在的魔障终于得以外化、封存,一身了如清。
“唉,那小秋儿现在怎么办?要不然就去士馆找个夫子单独指导吧!”白纭眉峰凝皱,叹息道,本来刚刚庆祝自家小秋儿,也算是好不容易考上书院了。
结果,庆祝完没几天,谁承想,现在到了这个地步。
“咱家小秋儿,让他在家也坐不住,请夫子单独教他他也不一定坐得住啊。你这次听我的,要不,还是让他到大学去吧,我到时候商量一下,现在大学里倒是也有不少东西可以学,他字反正是认得住了,也大了,我俩也不用太操心了,问问他想怎么安排自己吧。”青东有商有量的语气说道,小秋儿也不小了,也该为自己负责了。
“我俩给安排吧,让他自己安排,恨不得一天都待在宋夫子那里,你明天把你们大学里最近安排的夫子讲学的内容拿回来,我们商量商量,也别都可着他的心意来。”白纭说道,自家孩子自己还不清楚,也才十二岁,这么小就只走一条路,万一以后觉得自己歪了,那可真是追悔莫及,前面的路多尝试尝试,日后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也别光我们给定了,到时候把他喊来,孩子也不小了,也不能让我们一直拿捏!”青东硬气地为了小秋儿说了一句话。
“好。”白纭也稍退一步,又后想了一下,犹犹豫豫,脸色迟疑,面露窘态,“咱到时候怎么跟小秋儿说这事,本来都跟他庆祝了一番,新书篮、新文具都买好了,也准备做了新衣裳,结果现在又去不了了,还是因为他变成了小哥,看他大大咧咧,心有时候也细,别因为这个在心里扎了根。”
“放心,嗯,小秋儿倒也不会是这样的人,但是,我们这次要不,就不告诉他具体原因了,就跟他说,觉得让他在大学里充实一些,你觉得呢?”
“好!”
有些现实总是要孩子面对,可是,还是想着,趁现在,还能保护在羽翼下,那就尽量保护些吧。
……
别看小秋儿现在不用去书院了,一天天下来,可比童蒙馆累多了,不过,却又比童蒙馆里开心一些。大学里,五日一休,倒是和书院日子相仿,这五天里:
第一天,小秋儿上午跟着现在在一楼讲科举的士馆夫子研读四书五经,下午跟着笙楠姐姐探寻古文。第二天,可以一整天待在开物斋。第三天是戴夫子惯常讲学的时候,白纭的安排下,小秋儿也要去听一上午,总能学习点什么,下午,便在妙手斋和乐艺斋之间来回游荡。第四天,仍然算是痛苦的一天,一天的经史子集,背帖子、诵名文。不过,最后一天,全交由小秋儿自由安排,有时候,小秋儿也会跟着在武备斋的大虎小虎哥哥操练沙盘,有时候,去货殖斋听些有趣的人讲话,有一次,货殖斋请了李三娘的夫君李乐平前来讲酿酒之道,倒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不过,更多时候,还是在开物斋,里面倒是有一大群志同道合的大哥哥、大姐姐。
小秋儿没那么多工夫寻思,怎么计划的好好的,却又进不了学院了,反而欢喜的很,生怕姆父后悔。
小夏儿心如细发,自然渐渐明白了小秋儿为什么不能到书院,十二月中旬,有一个同期考到书院里的好友,离开了书院。
两人癖性相仿,好友读书的那分热忱与灵气,让自己都颇为震颤,像是在佛中所说的极有慧根之人,自带一份返璞归真的独觉。
告别那天临近下午上课,寒气逼人,冷雨淅沥,窗户紧闭,好友进来之时,带着一阵刺骨的冷风。小夏儿心中也起了凉意,小夏儿书案上,还摆着《论语义疏》,正在那一页,讲的是人有贵贱,同宜资教。不可以种类庶鄙,而不教之也。由此可见,圣人只有教人之心,无分别人之心。
那好友双眼含泪,鬓角微湿,将书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慢慢地、珍重地、满是怜惜地收了起来,扫了一圈四周,最后看了一眼,拎着书篮子走了出去。
农家子弟,读书之路并不轻松,日日有着家中父母的耳提面命,想着,自己能有条出路,不会被困在小小的村庄,也有无数个日夜,以噼里啪啦的油花做伴,即使外面风声猎猎,油纸呼啦作响,也自得一方昏黄,窝在纸裘里,以纸香为伴,贪一份安宁……
但往往与愿有违,无奈地离去,才是现实,将这过去的凡此种种一概抹杀,尘封过去。小夏儿看着他远去,内心一片惋惜,突然想到了父亲和其他人创立的大学,趁着夫子还没来,合上书,冲出屋舍门口,顾不得带伞,万幸、万幸!人还没走!
他的家里人正在书院门口接应着他,两人打扮是同一般的朴素,穿着褐色纸裘,脚蹬麻鞋,满脸是如出一辙的无奈。
小夏儿远远地指了指不远处,在烟雨中牌匾朦胧的大学,介绍着——那里也可以学到现在学的东西,听一上午也就三五铜板罢了,算下来,花销比书院还少呢,而且读书好的话一年还可以有奖金,也提供免费住的地方。
好友闻言,抬起了头,眼中自有几分流光闪烁,但抬头一望,看到父亲的脸上神情的那一刹那,明白了很多。沉默片刻,又低下了头,声音颤抖着、话语踉跄着,不敢再往回多看一眼,生怕多看了便走不动了,压下心底的渴盼,压下要涌上眼窝的泪水,“不了、不了,我、我反正也不怎么想上学了,上学以后也没出路,还不如直接找人家嫁了,我直接回村了,以后有缘自会吧!”
说完,便和父亲一起决绝地离开了……
小夏儿带着希望而出,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人踩在青石板上,顶着寒风,撑着一把褐色油纸伞,消失在书生巷的尽头。看到那仿佛无形中被一只大手捏住了自己五脏六腑,带着冷漠的神情这拉拉、那扯扯。此中滋味难以言喻。
说是有教无类。又哪里有做到呢?只是做到书院的门槛,向所有人开放都已经极为困难了,前路又在何方?求学之路也是遥遥无期……
不一会,空中色变如墨、雨重千斤,小夏儿赶快回到书院歇山顶乌黑大门下避雨,抬眼看着那看来带几分讥讽的四个鎏金大字,心里一笔笔写着逍遥二字。
何谓逍遥?逍遥何为?进书院是为逍遥?逍遥又从哪里来?像自己的好友苏叶,日后的逍遥又在何方?一切的一切,都如天中黑雾,萦绕心头。
……
德显十一年。五月初,从初一到初五,全城飘满了粽叶糯米的清香、香兰草蒸熏的隽秀的雅香、西边,与家家户户燃着的艾草菖蒲香,茉莉花暗暗盛开的素白如绢的馥郁香暗暗争着地盘,城南主城门,兰溪河边呐喊高呼的龙舟赛,即使青东家住在城西北方,跨越大半个浔县,都能听到个大概,可见参与人数之众。
五月初五一大早起来,孩子们便兴奋不已,今天下午要去城南看赛龙舟争标,不知道今年又是怎么样的热闹!
一大早起来,青东先用香兰草蒸煮过的许多热水,让孩子们一个个先洗过澡,戴上百索。
青东和白纭正在院子里,用香兰草水一起给小果儿擦拭着身体。
小秋儿在洗澡水里沾了一圈便是好了,将那五彩的百索绳子系在手腕处,嘴皮子倒是分分合合不闲着,“年年都戴这个,我实在是戴烦了。”旁边的小夏儿看小秋儿还在那嘟嘟囔囔,看不下去了,“我来帮你系吧,嘴歇会吧!”
白纭倒是连头都没回,“书房里有给新绣的香囊,你俩先去挑,想要哪个自己拿。”
“好!”两人一同应道。
书房绣架旁边的笸箩里,果然放了五个装满香料的香囊,分别绣着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的纹样。
小秋儿挑挑拣拣,先选了个蜈蚣,也不为别的,纯纯是一个羡慕,蜈蚣腿实在是多,要是自己也像蜈蚣有四十多只手就好了,心里还美美的想了一番,每只手要做什么……
小夏儿倒是没什么花样喜好,绣些毒虫也不过是取以毒攻毒、驱邪除病的意思罢了,随意拿了一只壁虎系在了腰间,那金线绣的壁虎倒是有几分巧思,腿脚和云纹一般,倒像是飞龙一般,脚蹬祥云腾云驾雾。
今日的香料也有讲究,用的是戴大夫和松竹馆的绾菊姑娘共同研制的辟瘟囊方,羌活、大黄、柴胡、苍术、细辛、吴萸各一钱,研磨成细末,用细绢包着,塞到香囊里。
往年,端午节前后都要准备绢扇,家里的夏日团扇都是白纭重新绣制,今年倒是急着赶霓裳坊的绣件,小夏儿自告奋勇将这话接了过去,先矾了一遍,在细绢上一一画来。一扇竹柄白卷的八瓣葵形扇,画了开满一路的五色蜀葵,应了白纭的要求。一扇白绢地绣孔雀漆柄圆团扇,画了如起楼台的似火榴花,满是浓烈,最衬小秋儿。给自己选了块黑绢,画了庭院中的迎雨栀子。
青东新得了一扇竹股烫花洒金素面折扇,倒是没有他的份。背地里,他倒是暗暗和白纭懊恼了一阵,早知道就不显摆自己那折扇了,一家子就他一个人搞特殊。
玉兰树下,支着一张短案,白纭教着两个孩子包着粽子,青东烧着火,小果儿在一旁的摇篮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中午,在青瓷茶壶里泡上一壶蜡面茶,茶叶用木樨、茉莉、橘花、素馨熏染,茶香氤氲带着花香。每个人面前的长细的四角粽剥去了粽叶,热气腾腾。白纭吃的是豆沙甜馅,青东自然是不爱吃甜,尽挑鲜肉馅吃。
小秋儿挑了个自己做的那个,塞满了各种馅料,又甜又咸,白软软的糯米从四角漏出来,尽管开煮前,白纭偷偷瞒着他,挖出来些糯米,尽量整理平整了,还是像个肉嘟嘟却又有细绦勒着肚子的穿着棕绿衣的胖娃娃。小夏儿倒是挑了个白味,蘸着白糖吃,粽叶香气最是浓郁。
一家五口穿戴整齐,便准备着去城南看龙舟赛了,顾父顾母倒是开春便早早回了村,家里还有几亩地,家里倒是不缺这几亩地的吃食,只是,不种总是记挂得很,想着家里也请了奶娘照料,小两口也不怎么累。
现下倒是小夏儿和小秋儿住在隔壁,各自一间屋,分房而睡,小果儿和奶娘住在原先小夏儿小秋儿的屋子。不过,既然过节,奶娘倒是五月初一便回了家,这几日倒是两夫妻陪着小果儿。
沿溪的小路倒是人也不少,也不少人沿堤岸卖着茉莉花,一个摊子上,倒是摆了不少小泥人,有的憨态可掬,不似真人,倒是仙人。有的栩栩如生,似是真人一般,旁边还有一个木桶,装了仔细过筛处理后的泥土。
白纭看着,也喜欢不已,倒是拉着一家子停下,让那泥人帮忙捏了一家五口。
“敢问店家怎么称呼。”白纭问道,打量着那一处处摆好的小泥人。
“喊我泥人杨就行。”店主自是和气一片,看门迎客,笑道。
“我看你这怪做的怪巧的,能给我这一家五口子现捏一个吗?”白纭问道。
“要是小的话,两三寸不上色,一两个时辰干透了便可以取,要是上色,得隔个一旬。要是想做大些,五六寸的,精致一些,就得隔一个月,今日先捏好大型,后面再上色,价格也贵一些。”店家答道。
“哦哦,那既然做,那就做的精致些,做的大些吧,也麻烦上好色。”白纭点头应道,一家五口子便站在摊前稍作驻留。
泥人张便拿起一大坨泥团,外人看来,也不过揉捏了几下,便如仙人点化般,已经有了五个人的模子了,接着便是捏细节,几根手指飞快捏动,左右开弓,左手拿着单口尖刀抹几笔,右手飞快手指蘸水抹着泥坯,掼着压平、扭着变形……
泥人杨边捏边一边仔细看着眼前几人,个头高高的清俊男子抱着一个福娃娃,穿着银灰色暗花绸长衫,头上戴着碧玉流云发冠,簪着碧玉螭纹发簪,那穿着蝴蝶花卉纹缂丝衫的福娃娃看着乖巧,在怀里倒是不老实,抓张旁边杨柳枝,一直望着摊子后来来往往的人。
旁边的夫郎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素纱衫,将戴着的青纱彩绦宝珠帷帽摘下,放到四方长桌上,一头如绸秀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缀满圆润珍珠的缠枝纹罗戴在头上绑了一个顶髻,手里捧着隔壁摊子的青瓷碗装的冰雪冷圆子,一勺一勺慢慢品着,间或把碗放在摊子长桌上,拿起竹纱扇,给夫君怀里的娃娃轻轻扑两下。
旁边是有两个身高相仿的孩子,一个略高挑些,站如长松挺且直,眼神带着不该这个年龄有的成熟,却又满是真挚之感,如静静流淌的小河,承载着、沉淀着。穿着一身云门海水江崖纹凉衫。
最边上是一个表情灵活、眼神灵动的孩子,一双杏眼倒是和旁边的俏夫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满是清澈,穿着木槿色龟贝纹的凉衫,紧紧凑在旁边的孩子身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站的笔直的孩子听到了一些俏皮话,平静的脸上倒也渐渐荡起涟漪。
也不过站了一刻钟,泥人已经基本成型了,泥人张边用手捏着边说,“这泥人,三分塑,七分彩。我后面再拿工具,磨一些细节,等这个泥人里面干透,我再上色,我一般也就在这个摊位这里,你们到时候来取就好。”
“好!”一家子看着眼前也不过一刻钟就已经基本定型的小泥人,脸色皆是笑意,青东指着那白纭的小泥人的那一缕在天空飞起的俏皮头发,笑个不停。
越往城南走,人倒是越来越多,能听着城门外锣鼓喧天的欢庆声,几个人倒是加快了脚步。往城门口靠近,透过城门,看着龙舟旗飞桨扬,一家子簇拥着、往前走去,将一丝丝凉意的夏日留在了身后,也装饰了这个雅澹温柔的江南浔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