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手艺人进城记事》真得鹿

106、宝塔 小秋制塔，

　　十二月中旬，临近中午，青东便从书肆出发，和隔壁大学里的宋括一起，前往醉仙居。今日约好了李三娘、韩慧远、霓裳坊管事、松竹馆管事等人谈论第二届江南万业大比事宜，大比涉及厨艺、酿酒、制刀、刺绣、作画、雕刻、铁艺等多个行业，聊了许久，才敲定诸项事宜，商议着要比上次更是隆重一些才是。临走的时候，青东专门打包了一份醉仙居的新推出的藏书羊糕。

　　一回书肆，青东便收到了大学里八斋的斋主写的推荐信。将这一封封看来，将这几个学生的各处籍贯信息都写得明白，也写明了推荐原因。

　　按惯例，每一斋的夫子可以内部联合举荐三人，且要在斋内公示七日，共分为三等奖金，一等十两，二等八两，三等六两。

　　青东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一番。他向来也很自觉，就是做个散财童子罢了。
　　看到文书，他就知道，又到了要掏钱的时候，只是照着斋主的推荐便将奖金分发便是。随意翻看了一遍，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的名字倒是引起了他注意，连续两年，悬壶斋的吴斋主、戴大夫等人都重点推荐了这一人拿一等奖金，评价其天资聪颖、博学好知，未来可期。

　　青东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杨玉衡，想着日后一代代，大学里难免总是要添些新夫子，如果此人，真的有志于医道，倒也不妨留在这大学里，做一个夫子，专传医术。再细细翻看了一番他的籍贯，到浔县有千里之远的鄂渚，心里升起几分触动，远在千里之外的学子，也愿意待在这大学里。

　　是这大学的幸事啊！

　　回到家，青东去了隔壁帮忙打下手，现下一家几口除了早饭自行解决，天天都在顾父顾母那边蹭吃中晚饭。白纭则留在了书房刺绣。

　　白纭现下身体松快了好多，不得不加快赶工绣件，之前延误了好久的工期，现下要出两倍的时间加快赶工，也顾不得日日做饭照看孩子了，有了顾父顾母把晚饭接了过去，实在是省了不少事。

　　温安去年秋天便和他商定好，预备明年往北走，进京都先开家店，试探试探。

　　跟他邀了一幅画绣作为镇店之宝。但也知道他刚刚孕育孩子也正是辛苦的时候，也不好催促，只说他有空的时候便绣上几笔，白纭心里却也觉得不好意思，一年霓裳坊给他的分红，有时比主管事务的妙娘都多，不做事只收钱他也过不了心里的槛，日日也是抓紧时间边绣边画着。而且想着，既然是进京，那肯定更是要专心对待才是。

　　白纭准备了四个主题，春日，便绣听雨池的水秋千盛事，人群熙攘；夏日，便绣溪西村的水田收稻，金黄遍地；秋日，便绣翠烟山的草木苍黄，渔唱秋声；冬日，那肯定是柳园的梅花香雪海，路尽隐香。

　　现下已然绣到了秋日，再过个半年，偶尔再加上顾母帮忙添上几笔，定然能绣完，必然也能赶上原定京都九月初开霓裳坊的时间。

　　霓裳坊现下在江都开了五六店，周边的小县城也选择性挑选了几个开了分店，其中，当然有妙娘当年惨兮兮离家出逃的润县，最开始去选址的时候，妙娘心里还飘过要不要选到之前夫家的对面，专程去气一气那一家人的想法。后来，考察一番，却也觉得地段不好，换到了主街上。开店后，妙娘并没有亲自去润县打理，只是开业的时候去了一趟罢了。小县城的盈利，顶破天也赚不到江都一个铺子一半的利润，让她去专管润县倒也实在是屈才了，有这时间，还是自己的江都事业为重。那个曾经在她生命里占据了很多精力的男人，早已彻底从心中剜去，没有了半丝痕迹……

　　手头的青绿丝线还未绣到一半，顾母便派遣一下学便往他们那边赶的小秋儿过来喊他和小夏儿吃饭。

　　顾母做菜，那肯定滋味比小两口要好一些，最中间是一盘大菜“青鱼甩水”，将两条青鱼尾巴，沿着中间鱼刺的位置剖至尾巴，让尾巴呈扇形展开。两面煎至金黄，加入黄酒、酱油、姜丝，再浇上适量泉水烹煮，起锅收汁时，用锅铲把酱汁不断泼到鱼尾，使鱼尾也能入味均匀。入了一个甜白釉暗花云凤纹盘里，再浇上一些鲜甜香的浓稠汤汁，撒上翠绿的葱花。

　　还有用腊肉炒的酸白菜，腊肉肥肉透亮，不用放油，只需煎一下腊肉，吱吱冒油，猪油包裹着酸白菜配着金黄的腊肉，极为下饭。

　　也到年关了，餐桌上怎么能少了炸的金灿灿的桂花猪油糖年糕。至于汤品，顾母特意支使顾父到城南的杀猪铺子，买了当天现杀的猪肠和猪肺，做了汤稠浓白、鲜美无敌的肠肺汤。

　　醉仙居新出的藏书羊糕也实在是极品，脂冻和羊肉紧凑结相容，颜色透亮，肉炖煮了一天一夜，完全滋进了大料的香味，极其软糯，仿佛要化在那晶莹的冻里一般。顾母特意挑了个玫瑰紫釉长碟，将那块方形的藏书羊糕切成大小均匀、薄厚适中的长形片，一片片码在盘中。

　　“小秋儿，今天我和你宋叔叔一起吃了顿饭，说起你要和你木匠爷爷一起去参加木匠比拼，你准备好了吗？”青东顺嘴问道，心里倒也没有对小秋儿抱多少希望。这江南区域卧虎藏龙，这次商定好了，要靠黎报广发英雄帖，不知道能召来多少能工巧匠，这一老一少也并没有多少胜算。

　　小秋儿还在那往嘴里赶着饭，完全咽下了，才急匆匆答道：“是啊，是啊，最近可忙死我了，来不及啊、可真来不及。”说完又接着把饭往嘴里赶，恨不得连嚼都不嚼就往肚皮里塞。

　　“你慢点吃，慢点吃，这么快吃，到时候当心闹肚子。”坐在小秋儿身旁的顾母按住小秋儿的手。

　　“知道了、知道了！”吃完的小秋儿很快就离了桌，剩下几个吃到天彻底黑了下来。

　　吃完晚饭，白纭和青东把小果儿抱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大早，果不其然，两人又起晚了。对这种情况，两个孩子实在也是习惯了，麻溜地从堂屋灶台边的铜钱罐子里取了些铜钱，商量着早晨去哪吃些早点。

　　“我想去那胡婶子那里吃三鲜豆皮。”小夏儿说道。

　　“好，我俩再吃一笼子汤包。”两人想到一块去了，到书房拿起书篮子，阖上院门便出发了。

　　所说的那户就是在书生巷拐角卖三鲜豆皮的婶子，也是一种新鲜吃食，有不少浔县本地人来尝鲜，外面的皮是用糯米、绿豆制成的米浆做成，夹着用鲜肉、鲜蛋、鲜笋做的臊子，进锅的时候用刷子在外面抹上蛋液，煎至色泽金黄透亮再撒上芝麻、榨菜丁、葱花点缀，皮薄软糯，口感鲜香。

　　两个人刚刚赶到的时候，刚好卖完一锅，一锅能出好多，出的也快，也不用着急。两人就在摊子旁边支着的长凳上坐着，一人吃了一碟子豆皮，合吃了一笼一咬爆汁的汤包，就着两碗文火慢炖的筒子骨粉藕汤。吃饱喝足，才各自往书院和童蒙馆走去。

　　此时，家里的两个被折腾了一夜的两个大人还没醒，中间的小果儿倒是醒了，瞪着大眼睛，胳膊左右乱晃，瞅了好一会，揪一会左边人的睫毛，爬到右边人的身上，玩累了，终于饿了，呜呜大哭起来。这下两个人可算是彻底醒了。
　　又手忙脚乱去给孩子热奶、换尿布、擦屁股。

　　现下虽说请了两个奶娘和顾母轮流照看，可两个人虽说事情都不少，但也不能日日让孩子跟着奶娘和两个老人。便商量着，隔个五六天，两人带一天，就算现在年关这般忙碌，也算是勉强坚持下来了。

　　第二届江南万业大比定在了来年四月底。

　　而小秋儿断断续续，终于赶在提交作品截止日前，把之前偶然从书中看到的木质藏轮藏得到的灵感实现了，造了一个每层都可以转动的八角形亭子。共三层，每一层内置了八个木屉，虽说不大。却很神奇，就算每个抽屉里全都被塞满了铁块，只需要使出一个手指头的力气，那高塔便悠悠转动起来，实在是令人惊叹。

　　小秋儿一次做了两个，一个高约两尺的。拿去参加了第二届手艺人大赛下的木匠比拼。木匠比拼当然也不能只凭内里机巧，外表也要精致，那就要木匠爷爷出马了，一层层精雕的祥云纹往上托起藏满经文的抽屉层层往上伸展，藏顶上设有三尊佛像普度众生，亭檐挂着经幡，一经转动，梦回山中寺庙风吹经幡，即使不是佛门中人，在那塔前看着法－轮转动，经文在眼前缓缓流淌，自有一番心灵洗涤之感。

　　另一个小巧的留在了家中。小秋儿的木雕不像话，也不好麻烦木匠爷爷，自然轮到小夏儿出场了。小夏儿拿着细细的笔刷上色覆彩，最底部一层染了黎色，沾了泥金，细细描了一圈了葵花纹，中间一层底色为碧山色，缀满了真红穿花凤纹，在顶层覆了栀子色，缀满了瑞草云鹤纹。每一层外的八个檐角，各自垂挂了八个古朴风铃，轻风拂过，影荡琉璃碎，极其悦耳。

　　白纭自从知道这是两个哥哥合起来给小果儿准备的生辰礼物时，还趁着孩子睡着，时不时偷偷过去看两眼，里面每一个木屉，也全都渐渐填满了人物花卉。

　　最底下一层，每一个层屉底打开是八仙人物，背着一个葫芦、拄着拐杖的铁拐李，手拿芭蕉扇、憨颜嬉笑的汉钟离，倒骑白驴、云游四方张果老，拿着纯阳剑、斩妖除害的吕洞宾，头戴荷花、风姿绰约的何仙姑，似狂非狂、行乞道人蓝采和，手持长笛的英俊少年韩湘子，头戴纱帽，身穿红袍官服，手持阴阳板的曹国舅，栩栩如生，一笔一画均是细细描画而去。

　　第二层，主题是各色花卉，第一个木屉，左中右分别画了梅花、山茶、水仙。右翻第二个抽屉分别画的是瑞香、兰花，山矾，第三个木屉分别是迎春、樱桃、望春。翻到最后，分别是牡丹、荼蘼、楝花，也应了二十四番花信风。

　　第三层屉子倒是画满了娇态猫咪，或是扑蝶，或是酣睡，或是握爪。这倒满是小夏儿这个哥哥的私心了。

　　——这就得提到关于动物一事，家里为了这郑重地讨论一番，小夏儿极其想养一只猫咪，有的时候逛庙会，看着有些人家怀里抱着的小猫咪，眼神就跟黏在上面了一般，恨不得跟着小猫咪一起回家。小秋儿随了他爷爷，天天嘟囔着院子里那口莲花大缸里的莲花刨了，养一大缸小鱼小虾。最后自然是双双被拒，现下家里实在是太小了，养了动物它们也过不舒坦。

　　不过倒是允诺，等再过几年，城东的房子建好了，便单独留个地方让他们随心所欲。
　　两个夫夫虽说管教严格，但从来没失信于孩子，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响当当。听了一番解释，两个孩子算算日子有得盼，个个都翘首期盼着。

　　看到这个小巧的“白果亭”最后终于收尾了，白纭背地里又偷偷和青东羡慕了自家小果儿一波，“我看这两个孩子前前后后抽空忙活大半年了，这个大工程可算是结束了，这两个人怎么就没这份心意，给咱俩也做一个呢。”

　　“这个啊，我找个巧匠，给你做十个二十个，绝对比他这个精巧。”青东翻着手里的藏书，直邦邦答道。

　　嗯，小秋儿确实有几分歪脑筋，上次参加了大赛之后，虽说没有拿到头筹但却成了时下最火爆的木质工艺。小秋儿靠着卖亭子机巧图赚了人生的第一笔金，虽说这个机巧图是卖给了他爹，相当于钱从一个口袋流向了另一个口袋。浔县几个大行会也找上门来求那机巧图，商量着要在清香格辟出一个角落，建个大些的藏经楼。

　　白纭送出了几记白眼，摊了摊手道：“外面人做的和自己孩子做的能一样吗？养他俩这么大，倒是没给咱俩和爹娘准备过像样的东西，就算随便给我们雕块木头，也开心啊。现下，有个妹妹了，倒是觉悟了。”

　　“那不是这两人之前还小吗？哪有这个意识，等咱哪天说道说道他俩，我担保，这俩孩子，绝对就跟玲珑剔透的玻璃灯一样，一点就明，不用你愁。”青东把书阖上，吹灭了自己眼前的蜡烛，把那个对那个小亭子爱不释手的夫郎搂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