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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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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霜降没想到自己会哭。
上辈子在医院,护士握着他青紫的胳膊扎针抽血时,他总会啪嗒啪嗒掉眼泪,但哭不管用,针头还是会扎进皮肤,爸爸妈妈也会因为他的眼泪感到难过。
渐渐地,林霜降不再哭了,把眼泪咽回肚子,疼也忍着,连最后心跳停止时给父母留下的也是微笑。
此刻的痛楚明明不及治疗半分,但或许是现在的身体过于稚嫩,擅自就把委屈化作了泪水。
所以,感受着脸上淌下来的温热水珠,林霜降第一念头不是悲伤,而是怔愣。
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像哭懵了。
李修然也懵了。
他……他怎么哭了?
投壶明明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了!
李修然不会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有恃无恐被哄的那个,正因如此半点哄人的技巧都没学到,只会笨口拙舌翻来覆去地说一句“你别哭了”。
平心而论,林霜降方才心中确实有些委屈,但现在他更担心李修然会不会觉得自己哭哭啼啼的模样很烦。
万一他心中不快,将自己给打发了怎么办?
林霜降努力地想要憋住眼泪,身体却罔顾他的意志,大滴大滴的眼泪争先恐后从眼眶向外涌出,都快淌成小河了。
林霜降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他怎么……怎么这么能哭啊!
林霜降哭起来没有太大的声音,像受伤小动物呜咽,细弱的肩膀在衣衫下轻轻颤抖。
那双本就圆亮的杏眼被泪水浸得如同水洗过般,浓密的睫毛被泪珠黏成一簇一簇的,看起来难过极了。
李修然看着他,感觉心脏像在被一只大手反复揉捏,酸涩得厉害,好像林霜降流下的那些眼泪不是滴落在地,而是啪嗒啪嗒砸进他的心里,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林霜降哭得实在可怜,一旁的景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打算过去安慰几句,让林霜降别哭了,若是不成,便想着先让他出去。
在二哥儿面前哭个没完实在很不像话,也不合规矩。
谁知,景明还没走出几步,李修然便觉察出他的意图,递了个警告的眼神过来,示意他不要乱动。
“……”景明: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李修然已经想好该怎样哄林霜降了。
他抿了抿唇,上前几步,动作轻柔地将抽噎不止的孩童搂在怀里,轻轻晃了晃。
小时候他闹脾气哭闹不停,或者心情不虞情绪低落时,阿娘总会将他这样搂在怀里,轻轻摇摇晃晃,李修然喜欢这样,每次都能成功多云转晴。
阿娘说,兄长比他省心多了,从来没有被她这样哄过,他是阿娘唯一这样抱过的小孩。
现在,林霜降也成了唯一被他这样抱过的小孩。
看着眼前的场景,景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越发笃信明日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了。
他何时见过二郎这般温柔近人的模样?
从来没有!
被李修然突然抱住,林霜降怔愣一瞬,而后便奇迹般地慢慢平静下来。
李修然并非寻常富贵人家里贪吃饱足的大胖小子,尚未长开的身体健康偏瘦,抱起来略微硌人,和从前抱过他的人都不同,不像姨妈和上辈子的爸妈抱他时那么软绵绵的。
但同样都能让林霜降感到安心。
他在李修然怀里最后抽噎了几下,止住了哭泣。
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林霜降马上从李修然怀中钻出来,垂头用袖子擦着眼睛道:“对不住二哥儿,是我僭越了。”
李修然好看的小脸上眉头皱起。
明明是自己主动将他抱住的,为什么他要说僭越?
僭越的人明明是他呀。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有更想知道的问题。
“你方才为什么要哭?”李修然问道。
林霜降抿了抿唇,正欲编个什么理由蒙混过关,然后便听对面的小孩一本正经道:“你要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唬我,我可是能看出来的。”
林霜降:“……”
真的能看出来吗,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精准识别出谎言?
他八岁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厉害。
但万一李修然就有这么厉害呢,他可不是普通的小孩子,是小阎王。
林霜降还担心着被打发出去的事,不想惹李修然生气,心一横便将想去厨院学活计的事如实说了。
李修然认真听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小手一挥道:“我懂了,你莫要担心,我这便叫人去知会那厨工一声,日后你就不用做太多活计啦。”
林霜降:“……”
错了,全错了!
他不是不想干活,恰恰相反,他想学到更多更好的手艺。
李修然完全理解反了!
不必诉诸于口,李修然看着林霜降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又错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见林霜降后退半步朝他端正行礼,再开口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承蒙二哥儿青眼,愿意将投壶教与我,只是厨院每日要点卯学规矩,切脍、辨柴、封火这些活计都需勤练,我想早日学成手艺,日后也好为二哥儿分忧,故而不敢耽误功课。”
怕自己这番话伤了小孩儿的心,林霜降又从袖中掏出个纸包:“这是我做的芝麻糖,很甜的,二哥儿玩投壶时可以拿来甜甜嘴。”
吃了他的糖就不会怪他了吧。
李修然怔怔地接过糖包,眼神里盛满困惑。
“你看那些惯会偷奸耍滑的老仆,哪个不是整天游手好闲等着发月银,生怕累着自个儿一点。你倒好,抢着往油烟子里钻。”
他语气虽然略带埋怨,却听不出生气的意味,林霜降放下心来,便不吝于与他剖白心迹,语气认真:“因为我想成为一名好厨子呀。”
李修然将他望了半晌,忽而明白了——林霜降喜欢在庖厨做事,就像他喜欢投壶那样。
如果有人死活拦着他不让投壶,他定要狠狠将对方打上一顿。
“你去吧。”李修然小声嘀咕,“记得把欠我的投壶都记在账上。”
林霜降闻言甜甜笑道:“好,我晓得了。”
***
还没到晚上,林霜降在李修然面前大哭一场的事就被瑛氏知晓了。
趁没人时,瑛氏偷偷将林霜降拉来问话,神色严肃地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霜降知道姨妈在担心什么,略去开头接过,只说了结尾:“已经无事了,二哥儿没生气。”
瑛氏果真放下心来,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可不知我刚听说这消息时吓成了什么样,生怕你惹恼了二哥儿令他不快,将咱们娘俩给发落了。”
她压低声音:“霜降,既然二哥儿喜爱你手艺,你便隔三差五送些新奇吃食过去,紧着他喜欢的来。”
林霜降闻言忍不住吐槽:“姨妈之前还用我说不让我去招惹二哥儿。”
“今时不同往日了嘛!谁能想到你竟有这般好厨艺,把二哥儿哄得这样好。”瑛氏道,“这小祖宗如今既肯垂青于你,你便好好哄着,把二哥儿哄高兴了,他指缝里漏点好处,够咱们娘俩受用一辈子了。”
林霜降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其实,哪怕不为了这些,他也很愿意给李修然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