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扔荒星后虫生逆袭了》山所

30、我杀了他

　　从激光枪声一响，到一股血腥味弥散开来，一条街的群众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随后，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领主遇袭，领主遇袭！”

　　其他虫民被他那尖利的嗓子嚎得如梦初醒，像是沸水中落入的一滴油，集体炸了锅。

　　卡特总长也被这陡然发生的变故惊呆了，被周边喧闹的叫喊声吓得一激灵，才想起指挥警卫维持秩序、疏散群众，但混合着血味的恐惧已然先行一步，原本一派繁荣的主干道因大家慌不择路的逃窜被堵得水泄不通，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就在所有虫民挣扎着想要逃离现场的时候，一只小虫却逆流而上，冒着被其他虫踩踏的风险奔向了裴西城的中心，扑到了那具还泛着热气的尸体身上。

　　那是反应过来的乌蒙，他的身后还跟着焦头烂额的拂岚，也不知道这只孱弱的小虫是怎样挣脱一只成年雌虫的束缚，回到了自己哥哥的身边。

　　乌蒙眼神空洞，嘴唇毫无血色，他茫然地捂着乌择希冒血的胸腔，却敏感地感觉到了一条生命的湮灭与流失。

　　随之而来的拂岚搭眼一看就知道乌择希回天乏术，弯下身抱住小孩的腰，想要把他和那具尸体分开。

　　“哥哥……哥！”平日里内向到像个小哑巴的孩子此时发出了一声茫然又不解的呐喊，他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抬起头和高高站在游行花车上的洛南对视，目光深处又似乎在燃烧着一团冰冷的火。

　　洛南垂下眼光，和那只小蜘蛛短暂地对视了一瞬，耳边嗡鸣一声，恍然回过神一般，手里的激光枪几乎没有拿稳，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殿下。”

　　兰泽的声音从洛南背后传来，他的手搭在雄虫的肩膀之上，给过分年轻的领主一个支撑。

　　洛南回头，在看见兰泽那双熟悉的、平静的蓝色眼睛时，漂浮不定的情绪像是找到了某个找力点，在震荡的边缘重新稳定下来，破碎的注意力被强行地粘合起来，投入到了眼下这片慌乱的景象之中。

　　洛南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借助拉斐尔的广播程序大声喊了一句：“所有虫民，停在原地！”

　　拉斐尔自主将广播声音调到最大，四散奔逃的虫们被突如其来的声音一震，短暂地迟疑了一下，无头苍蝇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跑还是不跑。

　　洛南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只血肉模糊的闯入者身上，无声地咬紧了牙关，随后在众虫的注视中，一字一顿地说：“闯入者已被就地击毙，请大家不要恐慌，按照警卫的疏散引导有序离场。”

　　被点到名的警卫们自己都抖得像一团挤在一起的鹌鹑，像是没听懂洛南的话一样，犹豫着到底是动还是不动。

　　好在卡特反应快一些，连忙接起话，扯着嗓子大吼道：“列队，全体警卫列队，以保障在场群众生命安全为第一要任，规范有序疏理虫民！”

　　警卫们如梦初醒，紧急列队，混乱的居民总算得到了暂时的控制。

　　洛南从高高在上的花车上一跃而下，在群众震惊的目光中走向整个裴西城的中央，所有虫民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眼见他在那个发生了血案的巨型喷泉前停下。

　　微风下，年轻的领主压在华冠之下的黑发在微微颤动，一双冷翠般的眼睛因为光的折射而显得流光溢彩，那张顶着黄金纹面的脸上表情严肃而冷静，小少爷往常那些近乎柔软的青春气在这种特殊的场合之下，几乎消失了。

　　“今天，是我首任领主的第一天，”洛南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大众，平静地说，“很遗憾，在花车游行这样盛大的仪式却出现了意外，对大家造成了安全威胁，我深感惋惜。以联盟精神为名，我向大家承诺，我绝不容许有不法势力侵入虫民安全，待事情调查清楚之后，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若是换了平时，洛南的这一席话出来或许不会得到虫民的认可，大多数群众只会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加几句嘲讽，谁都不会放在眼里。但此时此刻，当事故就发生他们的面前，大家急需一个情绪稳定、冷静的领主越众而出，毕竟虚假的安慰也是安慰，洛南这一席话，竟然出奇的管用。

　　在这穷乡僻壤的行星之上，这群散乱惯了的虫子们大概是第一次如此顺从地遵守秩序，完成了一次没有混乱、没有踩踏也没有受伤的疏散。

　　几只警卫在事发现场拉起了黄线，准备将乌择希的尸体转移到警署，却注意到那尸体上趴着一个孩子，用全身的力量护住了那具已经发凉的尸体。

　　小小的孩子眼神跟要吃虫似的，警卫们谁也没敢动。

　　“诶，让让……让一下。”

　　作为普通群众被疏散的拂岚不顾阻拦抬起黄线，他跑到了乌蒙身边，征求的目光和洛南对上，嘴唇动了动，那意思大概是先带乌蒙离开。

　　洛南面无表情，但眼睛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拂医生得到许可之后动作干脆，将小蜘蛛一把搂住，抱起来就撤到了黄线之外。

　　在这个过程中，乌蒙并不配合，在他的怀里反复挣扎，拂岚别无他法，以手掌为刃在他后颈砍了一下，小蜘蛛就瞬间昏了过去。于是拂岚一手扛着小蜘蛛，顺着虫民离开的方向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街巷一下子变得安静而冷落，那娇艳欲滴的鲜花团簇还带着露水，喷泉也不时喷出一道道色彩明艳的水雾，锦带飘飞，甚至还有徐徐的音乐，这些都使这整个街道上看上去格外的讽刺。

　　卡特总长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上前和洛南说话，刚往前走了一小步就被一旁的兰泽拦住了，雌虫用目光点了一下旁边群龙无首的警卫，轻声说了一句“去吧”。卡特总长忙不迭地点头，去指挥警卫去做后续的工作。

　　刚刚出了这种事情，下午的流程也必然没有办法进行下去了，兰泽打开了拉斐尔的空间场程序，将洛南和自己传送回了新伯爵府。

　　甫一落地，洛南忽然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要不是兰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几乎要向前栽倒。

　　兰泽抓住洛南的手腕让他借力，将他调转个身，用目光描摹他所有的表情细节。那眼神宁静的不像话，像是温水的流光，不带着一点攻击性。

　　他将握着小少爷的手腕的手指上移，捏了捏他的掌心，开口对洛南轻声说：“殿下，没事了。”

　　洛南此时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极其勉强地笑了一下，想回应兰泽一句，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哑了。

　　不止声音，洛南感觉现在自己的状态格外奇怪，全身的神经仿佛都被麻住了，刚刚的一切虚幻得仿佛是一场噩梦，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变得模糊，只有激光刺穿乌择希皮肉那一瞬间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一遍又一遍地从他脑海复现。

　　“我……”洛南前额的血管突突地跳，他皱起眉，抬起一只手扶住额头，身体从兰泽身边撤出一段距离。

　　兰泽原本拉着小少爷的手抓了个空，在短暂的迟钝之后无比自然地收回了动作，他心知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对于洛南来说恐怕不太好接受，便将空间留给他自己。

　　洛南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沉默地将自己头顶的冠冕，将最外层的加冕礼服解开，把那些华贵又零碎的小物件全部收好放在一边，将全身的负重解放掉后，他似乎不知道要干什么似的，茫然地坐在了沙发椅上，视线有些散乱，随意地落在一点。

　　兰泽走到茶水间给洛南泼了一杯蜂蜜水，他知道现在自己最该做的并不是安抚洛南的情绪，而是和米迦勒建立连接分析矿区协会的事情——今天上午这全程矿区协会都没有参与，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但一切又和他们、尤其是那只藏在金会长背后的银宥息息相关。

　　兰泽在茶水间无声站了一会儿，表情有些微妙的挣扎，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终端，却没有按下联系键，反而拿着蜂蜜水折回去，递给了独自坐着、神色恹恹的小少爷。

　　洛南无比顺从地接过水，不顾冷热地将一整杯水都灌下去，然而水却呛进了喉管，他难以抑制地弯下腰咳嗽起来，胸腔一阵阵痉挛收缩，难以形容的肺部反顶使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一阵漫长的平复之后，洛南缓慢地抬起头，看见兰泽就站在他面前的一段距离，双手克制地放在两侧，平静温柔的目光无声垂落，却有种意味不明的情绪……那是一种含蓄的无奈，既冷漠又饶动感情。

　　我大概让他失望了。

　　洛南疲惫地想，在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轻声呢喃：“对不起……”

　　对不起搞砸了准备这么久的典礼，对不起辜负了所有同伴的期待，也对不起……让你看见我这样狼狈的样子。

　　洛南感觉到一种难言的疲惫，一种沉滞厚重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无声地闭上眼睛，却又猝然睁开了。

　　兰泽把他抱进了怀里。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抱着，用体温贴着体温。

　　良久，洛南就像是被击溃防线的士兵，卸下了周身的铠甲，将自己的一切都拱手交给了别人。他默默地搂紧兰泽的腰，用力地回抱住他，声音却颤抖得不像话，那是崩溃边缘的求救：

　　“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