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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波澜陡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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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虫星母树生长的地方向东向北,便可以抵临裴西主城。
此时一行仪仗队排列有序地进了城,仿佛一只尖舟入海,从提前布置好的群众拥趸中挤入干道,在一派虚假繁荣中徐徐前进。
洛南坐在游行的特制花车之上,顶着用矿石和丝绸做成的领主冠冕,华冠沉重,他感觉自己的颈椎快要被压折了。
偏偏此时隐形耳返中还传来了卡特操心的声音,说他目前坐得偏右,需要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位置。
洛南只好微不可查地挪了挪自己的身子,正视前方,动了动自己几乎要笑僵的嘴角。
此时崩掉的宇宙网已经被紧锣密鼓地修复,而直播间的网友数不减反升,经过刚才的一轮发酵,热度已经飙升到全网前列,网友的各种评论热烈地挤在一起,看起来比游街专场还要热闹。
从裴西城的中轴线纵向延伸,系着飘带的鲜花在风中微微拂动,但并不能解决整个场域的沉闷气质,就连实时弹幕之中骂洛南的都少了,一股脑儿地内涵这里寒酸。
佩楚斯行星的总长和一干官员也混在群众之中滥竽充数,通过智能媒体窥屏,偶尔还切换小号和攻击行星的过激网友隔空对骂。
由于花车游行算是本地的一项古老传统,有专门的仪式团沿街表演,致使兰泽只能隐藏在茫茫众“托”之中,他的身边还站着拂岚,以带乌蒙出来见世面为幌子,其实早就放任小蜘蛛跑开了,还美名其曰让病患自己适应社交。
拂医生今天一身嘻哈的打扮,身上叮零桄榔挂着一堆不知所云的装饰,无袖衫下露出半臂花绣,艳得很,根本不是“出来缓解病患情绪”的正派医生形象,明显是自己凑热闹溜达过来的。
兰泽心知拂岚根本就不是看孩子的料,把孩子弄哭才是他更擅长之处,一直把乌蒙留在身边一是看他可怜又听话,另一是防着洛南哪天想起来突然问起来不好交代,实际上早就烦了。
兰泽向来看破不说破,准备等忙过了受封仪式就暗中把乌蒙他哥哥整出来,也好让小蜘蛛一家团聚。
拂岚也并非天生喜欢凑这个热闹,但他们都是在联盟圈子里混迹久了的虫,对这种盛大的、呈现在公众眼前的、甚至以直播形式播出、容错率低的仪式有着天然的敏感性。
过分安宁并非良兆,这点拂岚和兰泽想的一致。
但拂医生此时最关心却并不是这个,他用一种只有他和兰泽之间能够听到的声音问:“我刚刚也在那个直播间里,洛南他的异能……似乎是和 ‘生命’有关?”
拂岚的话虽然是个问句,但是语调平直肯定,心底跟明镜似的,早就知道答案。
故而兰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目光始终在洛南一步三舞的仪仗队上,只分一点注意力给拂岚:
“佩楚斯母树的灵流循环虽然像是废水站对污水的循环再利用,但毕竟是一星之源,其中所蕴含的能量足以让洛南短暂地突破精神力的限制,释放出自己最原本的精神力波动。”
拂岚双手环臂,一副不出意外的表情,挑着眉稍说:“这个天高皇帝远的鬼地方好糊弄,但是首都星的群众总不可能集体眼瞎,看不出来这里面有猫腻吧。”
“总有方法能圆,联盟那行政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兰泽微哂,终于将目光转到拂岚身上,但还没等他继续开口说话,就看见一只灵活的小虫从虫流密集处挤了过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了勾拂医生的手腕。
拂岚顺着兰泽的目光向下去看,便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找过来的乌蒙站在他们的身边,乖巧地抬起一双眼睛,带着期冀的目光,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
小蜘蛛拉着他的力量虽然很轻,但是拂岚还是下意识地觉得警惕,他眸底飞快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烦躁和怜惜杂糅在一起,垂着眼看着乌蒙,神情大抵没有平时热络。
乌蒙冷不丁地被这样的目光一蛰,先是微微一愣,下一秒就仓皇地放开了拂岚,嘴唇不安地动了一下,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大事。
好在拂医生的应激反应只存在了一瞬间,下一刻他就将自己显出那点情绪无声地隐藏起来,用一种惯常的友好对着乌蒙说:“玩够了呀?”
乌蒙眼神闪了闪,垂下头从自己的兜里左翻右翻,动作很虔诚地拿出一颗裹了蜂蜜的劣质糖果,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糖。”
今天毕竟是领主受封仪式,商家最懂得去流量密集的地方扎堆儿,故除了花车游行的主城中轴线被“清场”了之外,其他街道也还算热闹,卖点喜庆的小玩意儿增加气氛。
拂岚看了看小蜘蛛又看了看他掌心摊开的那一枚糖果,误以为小孩是要让他帮忙展开,便将糖纸三下五除二地撕开,将里面色彩斑澜的糖果递给乌蒙。
乌蒙微微瞪大眼睛,头和拨浪鼓一般反复摇了摇,嘴唇嗫嚅片刻,才腼腆地说:“你吃。”
拂岚被那孩子无辜又讨好的眼神盯的一愣,下意识地觉察出其中所蕴含的孺慕之情,这却使本来将自己设定为“坏虫”的拂医生不太自在起来,生出一点稀薄的愧疚。
于是拂医生将糖果抵入乌蒙的嘴中,像是哄孩子喝药一般让他将糖果咽了下去,难得发了恻隐之心,顺便拉住小蜘蛛的手,倒是真有几分长辈怜惜后辈的样子。
兰泽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他看见乌蒙就想起了昨天看见的乌择希,又想到了鬼影绰绰的矿区协会和虚假繁荣的领主仪式。
于是他再一次通过终端联系上了矿洞之中的米迦勒,又一次确认了那边的状态。
当再一次得到毫无异常的回复之后,兰泽眉心轻轻拧起来,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协调之感存在于他的心中,虽然并不知道从何而来,却总觉得自己漏掉了某些细枝末节。
兰泽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不远处的花车队,整只队伍行程流畅,眼看就要走到以街为中轴的中央,也就是裴西城最为核心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布满鲜花的喷泉,其上金属质感的雕像姿反射出夹岸熙攘的群众,而随着花车的移进,在金属镜像上的反射也逐渐位移,正好被盛在了铜像的某个眼珠之中。
兰泽的心中无端一紧,当再一次用余光掠过正在抿着嘴唇、动着腮帮子咀嚼糖果的小乌蒙之后,忽然问:
“银宥,他的情况也是正常的吗?”
银宥作为一只刚被确认越A级的雄虫,始终是兰泽和米迦勒这里的重点观察对象,虫工智能米迦勒在沉默了一瞬间之后,在终端上又向兰泽重复了一遍:
“主人,我认为是没有异常的。
目前矿区协会的所有可视角落都在被我监控,并且确定这里的监控程序是没有被入侵过。视频显示从昨天半夜银宥进了自己的房间,就一直在里面休整,即使是刚刚金会长发火也没有出来。”
“什……”
兰泽话音一顿,瞳孔忽然皱缩,一股寒意像是一条毒蛇顺着他的脊柱蜿蜒而上,将某种无名的毒素注射在他的脊髓之中。
因为“影子”,是不需要单独休息的。
银宥扮了那么多年的背后灵,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弃“宿主”于不顾,在金山大发雷霆的时候躲在远远一遍,妄想抽身事外呢?
然而米迦勒作为一只刚被唤醒的虫工智能,并不能在短时间内解析出银宥对待金山的行为模式,所以默认了银宥的行为没有异常。
兰泽额前的神经狠狠地跳了一下,他想都没想就让米迦勒入侵宇宙网络停掉直播,与此同时他翻身从街边的栏杆处纵身一跃,众目睽睽之下,挤入仪式队伍之中。
有注意到这边异常的群众小声惊呼,引起了一阵骚动,刚把小蜘蛛抱起来看景的拂岚搭眼一看,一时间惊掉了下巴,原本站在一起的兰泽已经凑近到游行花车的座下边缘。
拂医生眉心猛的一沉,目光立刻去找正在直播的星际媒体,却发现卡特总长那边似乎出了点状况,与宇宙网络共联的线口似乎又崩了。
洛南注意到这边的异常,略微低头,以一种询问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兰泽,刚准备开口:“兰——”
忽然一阵优雅高昂的声音奏起,仪式在不间断的行程之下进入了预定的沸点,城市正中的喷泉一圈喷出一道道曲线优美的水雾,几乎有三米高的喷注经过阳光的折射显示出了一种绚丽而梦幻的光彩,细小的水珠被重力揉搓变形,成为了无数颗反射彩虹的镜子。
周围的群众被这样的景象所吸引,集体发出了没有见识的声音,而偌大的水雾形成的视线遮挡之后,却有一道凌厉的身影以一种非常的速度奔袭而来。
排在队伍前头的仪仗师们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秩序井然的队伍又一次像是搅动的静水,溢散出涟漪般的波动。
与此同时,一直混在队伍之中的兰泽用一种更快的速度直面和那个身影对上,他们在朦胧不明的水雾之中短暂的交锋,而未知闯入的身影显然不是兰泽的对手,他被撞得踉跄几步,却丝毫不顾自己已经受伤再一次冲向整个队伍的中心。
那几乎是一种疯狂的病态。
兰泽“啧”了一声,目光因为他的纠缠闪过一分冷色,在那个身影即将接触到洛南的花车之时提前截住了那名闯入者,而那只虫子突然调转方向,猛然将自己的锋矛对准兰泽,张开口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雌虫的手掌霎时间溅出了血,而在这样近的距离中,他终于看清了闯入者的样子。
这一眼,却让兰泽动作猛然一顿,一种难言的惊诧从他的眼睛中闪过,雌虫几乎是迟疑地发出了一个简短的音节:
“乌……”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巨大的声响瞬时淹没了整个喧嚣的仪式,在短暂的停顿后,周遭寂静。
盛大的喷泉终于停止了喷射,失去力度的水珠像是碎玉一般落入水盘之中,折射出的彩色光芒伴随着戛然而止的水雾一同消散,模糊而梦幻的视线也最终清晰。
盛大的花车游行之上,一直端坐在王座之上的洛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了身,眼睛垂视,握着激光枪的手指在极其细微地颤抖。
历任游行花车上出于安全、都会装配防身的武器,此时洛南亲手结束了这场乱象。
闯入者的胸膛展开一朵妖艳的血花,他是被佩楚斯行星的新任领主亲自处决的。
而在兰泽之后,众虫也最终看清了那只闯入者的身份,眼珠中的疯狂随着生命的流逝渐渐退去,惨败的脸色上五官年轻而清秀,眉眼之间甚至有种妥帖的温润。
拂岚周身一震,忽然抬手去捂乌蒙的眼睛,但那还小心翼翼含着糖果的孩子似乎呆住了,眼神空洞地注视前方汩汩的血流。
糖不甜了啊。
他看着自己失踪多日的哥哥倒在自己的面前,怔然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