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Agitations tropicales ...
-
泰勒见他没什么精气神，便也不好再烦他，视线随着他的动作——咀嚼、吞咽，不断重复，几千次后，李华放下盘子，递给他。
“很好吃。”
“好吃？”他试探地靠近：“下次再做。”
他双眼中星星发光，蕴藏万千语句：“小李华，我有点想问问你。人的每一天如此。程序一样，睡觉，吃饭，排遗，这几项展开又是密密麻麻的相似步骤。你不觉得厌烦？”
“……不觉得。”李华沉吟。“先生不是人类，理解不了我们对这些程序性动作的渴望，几乎出自本能，无法以想或不想的理由拒绝，这不是好商量的事情。“
“你觉得昨天开心？”
李华乖巧的点头，随即迟疑的摇头：“但我看来，这样就够了。今天该让生活回到正轨，回到它应该有的道路之上。否则，我回不去了，那个世界。”
“这意味着……回去更好？”
“不，我向往你的生活。那样自由，我只要付出血的代价，不是负担，而是筹码。我只是想，回不去，意味着我不是人类，而是吸血鬼了。”
“啊，”泰勒只是看着他，星海中的编舟记，落到唇边说不出了。他蠕动嘴唇，嗓子眼却哑，泪珠滑落下来：“我无聊，让你失望了，宁愿像肖申克的犯人，也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李华见他哭，脑子瞬间短路。他连忙从床上跳出，小心翼翼的蹲下，向先生那张惨白的脸伸去，干燥而有些弹性的脸，被他一划，泪痕拖曳了一道：“我的英语不好，成绩不稳定，高考差三个月，我想坚持了这么久，也该给自己答复，考个大学，况且我感觉到迷茫，是因为害怕我所爱的被玷污。在我看来，思考是最优美的劳动，我不喜欢强加在它身上的功名利禄，知识无罪而人有。”
“我虽渴望结果，却并不期待。”少年渴望地望向他：“你能理解？”温暖的，有些粗糙，长时间握笔的老茧，蹭地他心焦。
这双手轻轻握起他的，温暖不断循环来，正如李华的决心。
你赢了。
泰勒不情不愿地偏过头，忍住泪水：“可我并不认同。我向你隐瞒了自己。计划带你逛完杭州，去青藏，去维也纳，暂时作罢。”
学校熟悉的景色几乎使他呼吸停滞，一天过去，他感觉过了几十年。阳光普照，可惜周日下午的太阳总是讨厌，灰色，短暂，离别，相聚，如同一支进行曲，激情昂扬的并行。
李华刷了校园卡，漫步校园，教学楼的几百米很轻松的走完。楼梯间的仪容镜，好像照妖镜。他每次都不想直面自己的神情，悲伤绝望，身上爬满了忧郁。快步，余光还是瞥见直立的领子。
少年人心中顿时涌上一股甜蜜：因为刚才的风驰电掣。泰勒和他走的还是地道，速度还是快的令人眼花缭乱，头发、衣服都吹的凌乱，他乐于如此。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在经典物理体系的世界里找到牛顿的茬。
踏上走了几千遍的楼梯，二楼装个弯就到。热浪滚滚，班上人沉迷于手机、题海的一缕方寸之间，他们与他不在一个世界，就连眼神交流也无。李华对此习惯。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流畅地放书包，坐下掏笔，打开桌面上的书，凑起量纲。
“我就在这里等你。”他们初见的公园，在白天看那样普通，毫无夜晚那令人心驰神往，目眩神迷的力量，“等着你回来。”瞪大眼，抿着嘴，声音颤抖的他，在日光下要消失了，可他的情感，让他留存了色块。
一向稳定出墨的笔突然断了。正如李华的思绪。他盯草稿纸发呆，脑海中强烈的渴望明明已经被刻意压制，泰勒还是出现，令他心跳不已。学校的生活，既定的命运什么的，他从不感觉厌烦么？愿意忍受十几年？
从前，我以为世界的每个人都绝望，无知，活之无味，可是先生带他在西湖赏景，星间舞蹈，我从没感觉那么幸福，世界那么有趣过，那么多彩过。
再一次用颜色描绘？
程序性的生活灰色，毫无激情。千篇一律的答题模板，无趣的知识；而在先生身边... ...他就像在琳琅满目的水果前，看见苹果，清晨日出的颜色，咬下果肉，甜的；看见橙子，黄昏的颜色，剥开皮平常晶莹的果肉，又是甜的。各种水果打高光，彼此照亮，他只消张口，量子力学就全部展开，指数一样爆炸性增长，他乐而忘归。
为什么拒绝他？这样的无聊生活到底有什么令你留恋？什么害怕变成吸血鬼？什么为了考试？
李华耳边是同学的声音场，嘈杂，他感到一阵烦躁。他闭上眼清静，“所有借口是骗人的，或许……我只是，害怕变化。”
持续到十一点的学习终于结束。他顺着人潮流动。宿舍楼的路上，工业革命的成果照亮夜晚，人们勾肩搭背，手上或多或少拿本书。
李华感到眼睛干涩难受，他脱下眼镜，合上眼镜盒塞口袋，脱离鱼群，漫无目的地走向操场。小情侣到了高三仍不消停，遑论高一高二的，满街跑，学校倒是不抓，毕竟能进来的脑子好用，只要高考行全无所谓，加上目前老龄化也严峻，多谈几对拯救下生育率。只是苦了李华这个罕见的独身，在两两成对中明显。
他深吸一口气，湿意浓郁。3月是个奇妙的季节，能20°+一周，而后一场大雨，翻脸降个十几度，无情的可以。常绿树笑嘻嘻的嘲讽抽出绿芽的：你们死亡我还在，哈哈。落叶干了踩出清脆，鸟呜呜歌唱，他只管氧气交换。
在春日的绵长中活过来，身心都被放空了。月亮在这个时节不够好看，不够亮，不够透丽，李华从小路绕出操场，往桂花丛中的亭子走去。
学校很多纳凉设施，晚上，靠近科技楼的属于偏僻角落，因为离校门、宿舍都远，并且没有照明，他在这难得的个人空间，着实享受了一次何为“唯清风明月为友”。
他伸出手，“希望有神能听见我的心愿，”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喃喃道：“我想要今天，昨天，和未来有泰勒先生的每一天，永远深深印在我的脑子里，直到我的死亡降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Agitations tropical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