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若有光》湘菜不是香菜

55、第五十五章

　　“你叫什么名字？”顾栖荣坐着，前面趴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只看得清那张脸，这面容陌生得很，无人知晓她是谁。

　　这是栖凤宫的密室，当年重建之时皇后费了一番功夫，才能瞒着顾元辰建了这密室，从外头看可看不出这里有个密室，只会觉得墙有些厚。

　　那人一动不动，显然是对顾栖荣的话毫无反应。

　　顾栖荣的背靠在椅子上，毫不意外她这幅样子，只换了个问题，“你是谁的人？”

　　女子仍旧没有反应，即便受过极刑，她的嘴依旧严实。

　　“兰因，你来罢。”顾栖荣心神具累，不打算耗费过多的时间在无用的沉默当中。

　　站在下首的女子掀开斗篷，伺候顾栖荣多年，她自然是明白顾栖荣的打算的，便轻声应下，“是。”

　　那女子这才有了反应，她扭动着头向兰因望去，脸上尽是不可置信，嘴中吐出嘶哑的声音，“兰因已死，你是谁？”

　　说起来，这其中隐着一个秘密，兰因的确是兰因，但她又不是兰因。

　　当年的顾栖荣哪怕经历了人生大悲，但也是一个小孩，杂书看得多，脑子里自然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如会不会有人把自己的心腹杀了，自己易容并取而代之？

　　她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所以在收下兰因的一年后，春华初到她身边伺候时，她来了个偷龙转凤，把兰因皮下的人换了，至于原来的兰因，自是有别的安排。

　　不出所料，果真有人这般做了，她那年摔下山崖就是那奸细做的，只是还没等她手动更换兰因，就有人把那位杀了，取而代之。

　　这位来了以后，没给她捣过乱，顾栖荣索性就把她留了下来，只是仍像之前一般，只叫她做一些闲事。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人竟欺上瞒下，不仅把太后的病重一事瞒下，还想方设法的把馄饨和云吞弄丢了，实在是罪不可赦。

　　所以顾栖荣难得好奇，便把这人关进密室，动了私刑，审问起来她背后之人是谁。

　　兰因走到女子面前，蹲下身，一如既往地笑着，“我什么时候死了？”

　　女子挣扎着爬起来，举起一只手想要摸兰因的脸，企图找到一丝破绽，兰因不仅没有躲开，还凑近了几分让她看得更加清楚，摸得更加细致。

　　“你没死？”女子仍旧不愿相信。

　　兰因缓缓站起身，“曲大人说笑了，我一直都在殿下身边伺候，否则世人眼中的兰因会是谁，是你吗？”

　　此时一黑衣人进来，悄声向兰因密语。

　　女子惊心骇神，“你怎么知道——”

　　“殿下，她名唤曲十一，是陛下的暗卫，几年前突然消失，因是那时改头换面来到了公主身边。”兰因转身向顾栖荣禀报，像是在娓娓道来一个故事。

　　顾栖荣笑了，“原来你是父皇的人啊。”

　　“父皇让你来监视我吗，还是，别有目的？”顾栖荣又问，似乎疑惑不已。

　　曲十一不再开口，似乎在做最后的抵抗。

　　顾栖荣看向兰因，兰因收到指示，再次蹲下凑到曲十一耳边，用气音说了几句话。

　　曲十一听后目眦欲裂，爬向顾栖荣，似乎想要一个不一样的说法，可顾栖荣只笑着看她，只是坐在高堂之上的人，怎会是她能碰到的呢？

　　“陛下从始至终都把你当做棋子，你以为你为什么能与太子殿下抗衡，几番刺杀不死？是陛下操纵，否则你尸骨都已腐烂在地！”曲十一许是气急败坏，竟主动披露了自己主子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她以为的还是顾元辰所想。

　　“温孤望舒怎么死的你不是最清楚吗？她死在前，顾栖荣你以为为什么你能这般顺遂，这是陛下做的局！”

　　“你能成为陛下的棋是你的荣幸，能为太子殿下作垫脚石就是你最大的价值！”

　　“顾栖荣你不得——啊！”

　　兰因面无表情地踩住曲十一的脸，阻断了她的话语。

　　“带下去处理了。”兰因吩咐站在一侧的黑衣人。

　　黑衣人收到指令，迅速上前，先是堵住曲十一的嘴，然后把人拖了下去，曲十一离开的轨迹被她的血液记录下来，成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原来如此。”顾栖荣喃喃道，可是她又不解，便看向兰因，“为什么？”

　　兰因上前，走到顾栖荣身边，“曲十一的话殿下何必放在心上，不过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妄想以小博大，乱了您的心。”

　　顾栖荣闭了闭眼，站起身朝外走去，兰因急忙去搀扶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摔了。

　　曲十一的话是不必再计较——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套不出信息，身份又已明了，留她何用？出气吗？

　　顾栖荣自认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她信奉有仇当场就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一套是骗人的，等到十年以后，仇人指不定就没了，还报哪门子的仇。

　　所以曲十一死的很安详，她的尸体也物尽其用，给郊外的小动物充当口粮。

　　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坐了一会儿，重见天日时顾栖荣不禁心生感慨，这般好的天气，怎么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呢。

　　可惜了这么好的天气啊。

　　青栀这些天又不在宫里，去的地方只有顾栖荣知道，春华和秋絮都在栖凤宫里，她们到底对太后陌生，于她们而言也只是自家殿下的皇祖母死了，没多少伤心。

　　春华和秋絮更多的是觉得顾栖荣可怜，如今除却顾元辰，顾栖荣哪里还有什么至亲？

　　顾舜华和顾无攸年纪尚小，又不是一母同胞，只是走得进，如朋友般相处。

　　而顾思和顾善渊，顾栖荣与他们注定不会是一路人，关系不会好的。

　　她们看得清楚，但依旧忧心顾栖荣从此就是孤家寡人了。

　　只是这些想法并不影响她们在看见兰因时的愤懑，特别是春华，“你还有脸待在栖凤宫？”

　　兰因这几年脾气都说不上很好，只是这几日心情好，说话也温声细语的，“殿下要洗漱，水备好了没？”

　　本要质问加谩骂的春华看见顾栖荣那张苍白的脸，就什么也说不出了，“备好了，殿下等会儿可要用膳？”

　　顾栖荣颔首，便被青栀扶着去洗漱了。

　　青栀一走，春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既是生气顾栖荣不惩处兰因，又是气自己在面对兰因时落了下风。

　　不过即便是生气，正事也是不能耽搁的。

　　所以，顾栖荣的左脚刚踏出浴房，一个小太监就过来请示，说小厨房刚好把饭菜做好，问顾栖荣什么时候去用膳。

　　几天没用什么东西了，又经过一番洗漱，顾栖荣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兰因不愧是在顾栖荣身边待的最久的人，她还没有示意，兰因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应声扶着人去了膳厅。

　　皇后宽慰的作用很是显著，至少顾栖荣没在吃完饭之后立刻去灵堂，而是休息了一会儿，养足了精神，才又去守孝。

　　顾元辰作为一国皇帝，亲母去世，他自要作为榜样，尽心戴孝。

　　只是太后薨逝虽是国丧，但国事显然更加重要，顾元辰仅罢朝半月，六部官员就忙得晕头转向，更别说十一月本就是一年之中最忙碌的几月——虽是罢朝，但官员们每日也需进宫吊唁。

　　而顾元辰，他的案桌上已经摆不下再多一份的奏折了。

　　政事不能假以人手，所以只能由太子顾善渊，他钦定的继承人代他尽笑了。

　　在这些天里，皇后忧心顾栖荣，便时常语重心长地劝说她，自然，顾无攸那边她也没忘。

　　十多岁的少年倔强，重感情，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皇后作为他的母亲，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阻止顾无攸为他的祖母做最后一点能坐的事儿，只是令人看管好他，莫要因这一场丧事毁坏了身体。

　　顾栖荣不同于他，没有人管制，便胡乱地糟蹋自己的身体，太后临死前又把顾栖荣托付给她，皇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顾栖荣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太后的灵柩入皇陵之后，便是顾栖荣十八岁生辰了。

　　这场宴席注定不能大办，却也不能悄无声息的过去——西庭王储温孤燕然携使团访夏，在这个时候来大夏，无非就是要给顾栖荣过生。

　　西庭不重丧事，认为人死后就是新生，亲属不必为死者披麻戴孝。

　　所以，顾栖荣的生辰宴，因着温孤燕然的到来，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这三年燕京很是平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左右都是些饭后闲聊的事儿。

　　若硬要说发生了什么事儿，也就近段时间发生了两件大事儿，大街小巷都在议论。

　　一是国丧，太后薨逝，总会有人感慨。

　　二则与顾栖荣有关，她突然回京，连续数日没有上朝，而且事到如今，她还没有一座置于宫外的公主府，实在不能不让众人议论。

　　顾思当年可是刚过完十六岁生辰就搬出了皇宫，而顾栖荣年将十八，连府邸的影子都没瞧见。

　　这样的区别对待，如何不会在民间引起讨论，哪怕是在朝臣中，也是有诸多猜疑。

　　恰巧，十二月十四这天，顾元辰亲临栖凤宫，与顾栖荣商讨此事儿。

　　“昭和，你日后不必再去上朝。”顾元辰直奔主题，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顾栖荣对此事早有预料——三年前顾元辰让她离京就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有明说。

　　三年前她就不太在意了，因为朝堂之事实在无聊，她对朝政的兴趣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消失，这也是她能同意和顾思离京的一个原因。

　　否则她是吃饱了闲的放下手中的权利，跑去外面玩？

　　“父皇为何不让我早日回京，见祖母的最后一面？”顾栖荣此时也成了个直性子，如顾元辰一般开门见山。

　　顾元辰说得格外轻描淡写，“你在外游玩，母后也不希望扰了你的兴致。”

　　“为什么？”顾栖荣直视顾元辰，字字铿锵。

　　顾元辰笑了笑，“昭和不明白吗？你不适合待在燕京。”

　　不适合，仅仅是因为不适合，所以顾栖荣没能见到太后的最后一面，甚至是在她死后几日才得知这个消息。

　　顾元辰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她汲汲营营数十年，也不过是他放任的结果。

　　“对了，元宵时会有昆仑仙宗的长老来燕京，昭和到时候和思思一起去昆仑吧，莫要在燕京久留。”顾元辰又想起一事儿，轻飘飘地道。

　　顾栖荣蓦然一笑，“原来如此，父皇三年前就已决定，这三年一是让皇姐散心，二是消除我与她之间的隔阂，父皇真是好算计啊。”

　　此时书房之中唯有他们父女二人，外面又有暗卫在，他们的对话不会泄露一字。

　　顾元辰也不恼，许是他们即将再度分别，这一别后，此生都不再相见，所以他此刻显得格外宽容。

　　他肃立在那儿，静静的听着顾栖荣的话语。

　　“不过父皇可要失望了，我可以照顾皇姐三年，为她料理闯下的祸事。”

　　“可要儿为她这样操劳一辈子，儿可不愿。”

　　“父皇，我不会去昆仑的，绝不会。”

　　顾栖荣面上瞧着很正常，休息了几日后她的面色又红润起来——自从三年前秋猎受过伤以后，她的身体是蒸蒸日上是，这三年连风寒都不曾染上。

　　顾元辰此刻就如同一位慈父，他细心询问着顾栖荣未来的打算，“那昭和有何打算？”

　　顾栖荣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说着话。

　　“父皇，为什么呢？您若看我不顺眼，或是觉得我会挡着太子殿下的路，随意给我指个封地，让我离京不就好了？”

　　“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儿属实不能理解，望父皇解惑。”

　　顾元辰也在想，为什么呢？大抵是因为这是他的孩子，他总要为她铺上一条康庄大道。

　　只是，那条路在顾栖荣还未踏上时，他就发现这不该是她走的，她会有更好的选择。

　　顾元辰是君，但也是父，他为整个国家殚精竭虑，也要为自己的儿女做打算。

　　“昭和，你不必理解。”他道，“曲十一想必同你说了什么，她说的不无道理，你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你拥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