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
-
崇德十一年冬
今年的冬天很冷,京中人家多在家猫冬,街上的小贩比往年也少了很多。
霍城前几日传信与顾栖荣,约她去京郊的一处山上看雪,说是那山上的雪景美丽至极,人还少,足以让两人玩个痛快。
顾栖荣本有其他事儿要做,接到邀请,犹豫了几番,最后还是应了。
待到约定的那日,顾栖荣乘着马车出了宫,去到了城门处,她没带猫,主要是怕山上积雪,那只猫乱跑。
“快走吧。”霍城是个不怕冷的,这等天气还敢骑马。
顾栖荣被搀着下了马车,见霍城穿着一身薄衣,不免蹙眉,“你只穿了两件衣裳?”
霍城站在马边上,“三件,我还没这么不怕冷。”
这样的天气,保不齐会下雪,她便劝道:“你回去加件厚衣裳吧,现在天也还早着,晚去一会儿也不碍事。”
“这天又不算冷,我穿的足够厚了,倒是你,赶快上马车吧,免得冻着了。”霍城拒绝加衣服,骑马就是要潇洒才有意思,全身臃肿可不好看。
“你身子好,那您自个儿去赏雪罢,我个病秧子就不奉陪了。”顾栖荣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顾栖荣的身体总是好一阵儿坏一阵儿,御医也看不出来她到底有什么毛病,只能精细地养着。
“我真觉得不冷,不必加衣。”霍城真诚道,习武之人可不怕冷。
顾栖荣踩着脚凳,没去看她,“山上什么情形你说的准?”
“我昨天去过了,真的,就穿着这身衣裳,没觉得冷。”霍城只好说出他去过一次了,“这样吧,我不骑马了,同你一起坐马车去,怎么样?你也别让我回去多穿一件衣服了。”
“也行,你上来吧。”顾栖荣没多想就同意了。
霍城转头吩咐平安,“你把我的马送回公府去,然后就来找我,别偷懒。”
平安牵着两匹马的缰绳,苦不堪言地应下,“知道了。”
随后霍城就上了马车,已经马车,就有一股暖流铺面而来,把他包裹起来。
“你不热吗?”霍城坐到顾栖荣旁边,随口问了一句。
顾栖荣穿的也不多,但足够保暖,而且还有一件厚斗篷放在旁边,“不热,怎么,你热了?”
霍城摇头,“还行。”
霍城坐稳之后,马车就开始动了,出了城门,往郊外而去。
随后两人又交流了一下放假以后的生活,不知霍城在想什么,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惹得顾栖荣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你总是爱耍小性子,也不知道和谁学的,思思就没这毛病。”
顾栖荣冷哼一声,“你要喜欢她就同她一起玩去,别来找我。”
顾思在时,顾栖荣还会维护着表面的情谊,与顾思说上几句话,但人不在她面前时,她是决计不会主动提及顾思,也不喜欢身边的人提到顾思。
原因无他,顾栖荣讨厌顾思,她非常的不喜欢她,但你要问原因,顾栖荣却不会说。
这样的讨厌有人能够理解,比如方珏方溱溱兄妹两;有人不会理解,比如霍城。
又加上顾栖荣隐瞒身份这件事儿两人至今没有说开,几个月前和好之后也没谈过。
所以霍城不仅不理解,还很疑惑顾栖荣为什么会讨厌顾思。
“难怪你会瞒着我你是谁,要知道顾思是你姐姐,谁还愿意和你待在一块儿。”霍城火上浇油。
“是,你烦了,兰因,掉头回城!”顾栖荣脸色阴沉,“既如此,我就送你去见她。”
霍城常与顾栖荣拌嘴,却没见过她这幅样子,但面上还不以为意。
他双手环胸,嘴角挂着笑,“不过就说了你两句,怎么就生气了?”
顾栖荣看着他,眼眶微红,“你喜欢谁我管不着,可你偏偏要拿她激我,我就如你所愿。”
“什么意思?”霍城慌了。
顾栖荣同样笑了,“你觉得呢?”
马车已经掉头,在回城的路上了,估计再要一刻钟,就能抵达城门了。
“我是做错了事儿,可也犯不上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去和顾思比较,她是什么模样的人,与我何干?”顾栖荣靠在车厢上,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愿意同顾思做朋友就去,不要来我这儿说三道四。”
正巧,平安骑着马追上来了,见马车往回走着,便疑惑地问:“兰因,不去看雪了吗?”
兰因坐在外面,她穿得多,里面对她来说太热了,“殿下说不去了。”
“啊?”平安不解,但也跟着马车一起,回头往回走着。
“栖荣,是我错了,我说错话了。”霍城知道顾栖荣是真生气了,也不再犯浑。
顾栖荣闭上眼,不再理她。
霍城和顾栖荣认识几年了,也能看出她此刻心情如何,大概在想什么,便也知道此刻顾栖荣还听得进去他的话。
“我不该拿你同思思比较,也不该故意说那话气你,只是有时候话不过脑子就出口了,伤着了你,我也后悔,但这不是我的肺腑之言,你要如何生气都行,只要别把身子气坏了。”
顾栖荣依旧没理他。
“栖荣你消消气,别把自己气坏了。我是不对,你有脾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没脾气的是泥人,不是活人,你说是不是?”
“每个人的个性不同,只是和同一个性格的人待的久了脑子就容易转不过弯来,以为全天下都是一样的人,我不就是这样,才惹你生了气?”
“好妹妹,你宽宏大量一下,这事儿暂时翻篇,我们先畅畅快快地玩了之后再继续生气好不好?好不容易就我们两出来玩一次,你也不想什么也没玩到就又回去了吧?”
顾栖荣睁开眼,手把窗帘掀开,看着外面的景色,好半天才说:“兰因,去连渔山。”
连渔山就是霍城约她去看雪的那座小山。
兰因和车夫说了一声,于是马车又掉头了。
霍城又凑过去,脸上笑嘻嘻的,“不气了?”
“你猜?”顾栖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马车的隔音不错,至少兰因没听见顾栖荣和霍城吵架的声音,霍城哄顾栖荣的话外面的三人也没听见。
“公主和我家公子又吵架了?”平安小声问。
兰因摇头,“不知道。”
“你就不会猜一下吗?”平安觉得兰因无趣,便又问。
兰因靠着车厢外壁,“没什么好猜的。”
连渔山很快就到了,在这期间,霍城锲而不舍地想办法让顾栖荣开心一些,只是顾栖荣生气之后是最不好说话的,任霍城说什么都不带笑一下的。
马车停在山脚,这山路不好走,马车上不去,只得靠他们自己,但也所幸这山矮,只需半个时辰多点儿就能登顶。
两人是去赏雪的,倒不用登顶,只在半山腰上就能见着满树的霜雪。
霍城先行下了马车,站定后便在那儿等着顾栖荣下来。
“走吧。”顾栖荣披上了斗篷,连帽子也戴上了,从远处看,倒是瞧不见她那金发。
除却霍城和顾栖荣,兰因与平安也是要上去的——若是有个意外,他们也能把主子送下来。
上山的时候两人走走停停,既没太累着,也没发生什么意外。
两人赏着了雪,心情也好了许多,关系缓和了许多,他们之间的氛围没像来时那样僵硬了。
下山的时候,顾栖荣脚却扭了一下,所幸还能走,兰因搀着她,走在后面慢慢下山。
山路很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同时走,霍城便走在前面,时不时跑一两下,去前面看看。
他们上山和下山走得是两条路,看见的景色也略有差异。
“栖荣,你看。”霍城站在前面,猛地摇了一下树,树上的雪被他这一晃也掉下来了大半。
霍城跑得快,没淋着一点雪,顾栖荣走得慢,离那棵树也远着,看着雪猛然坠下,只觉得霍城幼稚。
“你不喜欢吗?”霍城问。
顾栖荣不理他,只慢慢走着。
于是霍城只能又去找有意思的东西去了,背对着顾栖荣,突然听见一声动静,回头一看,顾栖荣不见了。
“栖荣呢?”霍城大步走过去。
兰因面色惨白,“殿下,掉下去了。”
刚刚顾栖荣踩到一滩积雪,一时没站稳,兰因也没扶住,她就滑下山去了。
顾栖荣掉下去的地方是个陡坡,坡上全是雪,底下的石头和树子都被雪盖住了。
“你!”霍城气急,才要训斥兰因,就想到现在救人要紧,便转头就要去那坡下找人,“你现在立刻回去说栖荣掉下山了,我和平安下去找人。”
兰因连忙拦住人,“霍公子,你不能下去!公主此时还不知在何处,您若是也下去了,没人在这守着,我也不敢去找人搭救!”
“有什么不敢的?这才多长的路你就不记得!这么冷的天,你让栖荣一人留在下面,安得什么心!”霍城怒极,此刻她不想着救人,还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兰因没被吼住,依然坚持着自己的观点,“如今公主已经出了事儿,要是您再出事,我也担不起那责啊。”
霍城被气得青筋暴起,“平安,你现在就回城去公府和我爹说栖荣掉下去了。”
平安被这一遭吓蒙了,霍城这话才把他叫回神来,他连应声都来不及,就连滚带爬地下山去了。
兰因还在那儿磨磨蹭蹭的,霍城实在没心情再和她争论,直接甩开她,快速下了旁边的坡去。
兰因见劝不住人,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也下山去了。
“栖荣——栖荣——”霍城下了陡坡后,一边四处看着找人,一边大声喊着。
陡坡下面有些积雪,地上也尽是枯枝败叶,无论是灌丛,还是树木,枝头上都无一点绿意。
顾栖荣今日穿的是身红衣,但外面披的是件白色的斗篷,在这一片白茫茫中,有些难以分辨。
霍城听见声音,也没见着人,便继续往下走着,走走停停,终于在一枯枝上发现了一白色带有绣花的布料。
虽然依旧没找到人,但好歹有了头绪,霍城便强打起精神来——虽然霍城是个不怕冷的,奈何这坡下的路不仅陡,还滑,他如今已摔了几个跟头,衣裳湿了一半,便是不冷,也觉得冷了。
顾栖荣被找到时,正倒在一棵大树前,若是没有这棵树,她怕是要掉到河里去了,燕京的河是不结冰的,顾栖荣若是真掉进去了,怕是再有十个人,也不见得能找到人影了。
霍城看到人影的那一刻,连忙跑过去,仔细一看,的确是顾栖荣。
他小心翼翼地把顾栖荣抱起,却发现她头上糊了血,地上也沾了血迹,但其余地方都没找到血迹,想来是被这树给磕到的。
霍城抱起她时,她不自觉地皱了眉,或许是她身上还有别的伤口。
霍城抱着人沿着河走着,此刻也不急赶快找到路回城里,而是找户人家,把顾栖荣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再处理一下伤口,不然两人全都湿着衣裳,就靠这么走着,怕是还没等到安国公府的人找来,他们命就没了。
不知走了多久,霍城嘴都冻白了,才看见一户人家。
霍城走近,尽力把手伸长,敲了敲门,“你好,有人在吗?”
只这一声,院子里便传出回应,是个妇人的声音,“谁啊?”
“我与妹妹出门游玩,不幸从山上摔落,与家中仆人走散。妹妹摔落时受了伤,衣服又都湿了,想请您为妹妹换身衣裳,再看看她身上的伤。”霍城粗略地解释了一下原因。
话音才落,院门就打开了,来者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见他年纪不大,怀里抱着的人又隐隐约约能看见血迹,便急忙把人给迎进门去。
“快进来,你们这些小孩子,这大冷天的还敢去山上,也不怕碰见大猫——老头子,快烧水,这俩孩子身上都湿了!”
这对夫妻已是花甲老人,曾孙比霍城他们还大,称他们是小孩也是正常的。
他们的孩子都在外面谋生,接他们去城里住两位老人也不愿意,就守着旧屋子一起过着。
妇人一边带人去屋子里,一边招呼道。
“诶,正烧着呢!”老人此时就在厨房里,他嫌屋子里太热,便跑到厨房里凉快凉快。
如今正值寒冬,只要不是太贫寒的人家都是整日温着水的,但热水还是要现烧,毕竟热水更费柴火。
屋子里烧了炕,又有火龙,暖和得不行,霍城才进来就觉得没那么冷了,浑身的血液都流通起来了。
“快把你妹妹放到床上,你去厨房烤会儿火,暖暖身子。”妇人催道。
霍城依言把顾栖荣放下,妇人此时才见那额头上的伤,不禁惊呼,“诶呀,怎么还伤着头了!”
住在山脚的人家跌打损伤的药总是要备着些的,保不齐哪日就有野兽下山伤了人,而且山下的人家多多少少都会点拳脚功夫,日子好的时候也会进山打猎。
妇人看向霍城,问他:“你可受伤了?”
霍城摇了摇头,只道,“我没事,只是妹妹除了头上,可能还有其他地方受伤了。”
“作孽哦,你快去厨房烤暖,我帮你妹妹把衣服换了——对了,这是我老头子的衣服,你等下去换了,愣着干嘛,快去!”妇人快步走到储物的柜子前,拿了金疮药出来,又打开衣柜,拿了一套男装,随后走到霍城面前,把衣服塞到他手上,催着他快出去。
霍城有些放心不下顾栖荣,犹疑地站在那儿。
“你妹妹会没事的,放心吧,快些出去——你们吃了饭没?”妇人催着,又突然问道。
霍城摇了摇头,“只出门时吃了早饭。”
“诶呀,你等会和老头子说一声,让他顺便炒了个菜,算了——老头子,你等下炒两个菜,再煮碗面,他们都还没吃饭呢!”妇人嘱咐到一半,又觉得小孩办事不靠谱,自己顺嘴喊了两声。
她见霍城还不走,就亲自动手把人赶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