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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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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
这是温孤燕然约好的日子,这天早上顾栖荣和阿司早早起床,离开了栖凤宫。
因着不同的事儿出宫,从哪个门走也是不同的,这次她们要从太和门出去,所以起得早——离得远。
顾栖荣和阿司到太和门时,温孤燕然就站在马车边上,可能是在车厢里坐久了有些闷,下来透气,正好和她们六目相对。
相视许久,最终还是阿司打破沉默,用西庭语对温孤燕然说。
温孤燕然也很激动,同样说着自己的母语。
两个人走近,拥抱对方,继而诉说着对对方的思念。
顾栖荣站在原处看着两人,看他们说着陌生的语言——阿司从未教过她西庭的语言,这是她第一次听阿司说她的母语。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直到两人终于想起她,她才又有了反应。
温孤燕然看向顾栖荣,面带疑惑,依旧说着令顾栖荣陌生的语言。
阿司回头,才想起来顾栖荣不懂西庭语,于是用大夏语说,“是我忘了,栖荣不懂大夏语。”
“是我想得不周全,竟没事先询问妹妹。”温孤燕然面带歉意。
顾栖荣嘴角扬起一抹笑,摇了摇头,“不怪表兄,我们先上车吧?”
温孤燕然颔首,学着大夏人的姿态,做出“请”的模样。
他们一一上了马车,车厢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无烟且温暖。
顾栖荣从未在栖凤宫里用过这种炭,栖凤宫的份例常被苛刻,哪怕内务府被肃清过一次仍有些人贪了本属于她的东西。
或许是觉得她不知道自己的份例该有什么吧。
从皇宫到鸿胪寺的这一路,阿司与温孤燕然大夏语和西庭语是交错使用。
顾栖荣只能听懂一些,无所事事的她,便开始扒拉自己的衣裳,只有他们偶尔提到自己时才会抬头插两句话。
衣裳扒拉得无聊了,她就偷偷掀开窗帘的一角去看街上的风景。
这还是过年期间,还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前往亲友家中拜年,大人们一手提着礼品,一手牵着小孩去往亲戚家拜年。
街上的铺子大多都还开着,商贩们有的坐在门口和隔壁的老板聊天,有的则在里面吃着年货,此时杂货铺与点心铺的生意格外的好。
街边还有小贩摆摊卖着一些小物件儿,价格比铺子里的便宜不少。
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们劳作了一年,终于能在新春休息一会儿,过一个快快乐乐的年。
“栖荣,你可要尝尝牛肉干?”阿司唤她。
顾栖荣此时正趴在窗边,无声地数着街上有多少个摆摊的小贩,数数被迫中断,她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看向阿司,“阿司,我不喜欢吃肉干,你忘了吗?”
“栖荣妹妹,西庭的肉干与大夏的肉干可不一样,你尝尝就知道了。”温孤燕然劝说。
方才温孤燕然与阿司聊着聊着,就扯到西庭的美食上去了。
正好温孤燕然今日出门时拿了一包牛肉干,他就拿出来叫阿司尝尝可还是当年的味道,但阿司想着顾栖荣从来没有吃过,便想叫她先尝一尝。
阿司摸了摸顾栖荣的头,“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不喜欢吃肉干?西庭的肉干别有一番风味,你也许会喜欢这个味道呢!”
“好吧。”顾栖荣没能拒绝阿司的提议。
温孤燕然闻言便将牛肉干递给顾栖荣,她掰下一小块肉干,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辣而不辛,干而不硬,的确好吃。”顾栖荣笑笑,把剩下的肉干还给阿司。
“我没骗你吧?”阿司接过肉干。
顾栖荣冲她笑了笑,没有回话。
“来大夏前,阿祖让我带一箱子的肉干过来,阿妈还担心栖荣妹妹不喜欢吃,会不会还没吃完就放坏了,如今看来是阿妈多虑了。”温孤燕然眉眼含笑,“待会儿妹妹若是看见那一大箱子的肉干,可别吓着了。”
准确来说,并不是一箱子的肉干,而是一箱子的肉类制品和一只大火腿。
“怎么带了这么多?”阿司疑惑,“我与栖荣两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温孤燕然不以为意,“没有多少的,司姨,你们肯定可以吃完!若真是吃不完,也可当做礼品,这可是西庭特产,一般人可吃不到。”
“你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阿司摇头。
“这叫……始终如一。”温孤燕然只是大夏语说的比较好,“司姨这么多年也没有变,不是吗?”
顾栖荣继续去看窗外的风景,听见温孤燕然的话无声地笑了笑。
人不一定会被改变,但深宫一定会影响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
阿司像是默认地笑了笑,转言其他,“如今你阿布可好?”
当年温孤望舒的死讯传到西庭后,温孤青阳欲带人将其尸骨带回,但被阻拦,后大病一场,身体每况愈下,执意要来大夏。其父不忍,只得同意温孤青阳前往大夏。
而阿司在顾栖荣周岁宴时来的大夏,此时温孤望舒已然病重,在顾栖荣周岁宴一个月后就病逝了。
“阿布的身体比前几年好多了,但阿祖的身体却是不行了,阿祖现在已经不能上马了。”温孤燕然回答,也说了其他几人的情况,“大祖身子依旧很好,偶尔能上马跑一段。阿妈的身体是最好的,冬日也不怎么生病。”
……
马车向前行驶,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街道,路过了无数走街串巷的人们,才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鸿胪寺。
不过顾栖荣接下来这段时间并不住在这儿,温孤燕然带她们来这儿是为了见一见故人。
马车缓缓停下,温孤燕然率先下车,又扶着顾栖荣与阿司下车。
他们来到的如今温孤燕然暂时居住的院子——西庭所有来使均住在此,所以顾栖荣和阿司一进院子,就有人同她们打招呼。
一进门,顾栖荣很难再听见熟悉的语言,她站在那儿,看着阿司的故人围着她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阿司此时又忘了此事,眼含热泪,与围上来的人不停的拥抱、寒暄。
其实在几年前顾栖荣同温孤燕然一样,称司裕安为司姨,但遭人算计,被关了2天禁闭,那两天她滴水未进,也差点死在了里面。
但顾栖荣四岁时中过毒,调养了足足一年,身子才好了些。
身体本就不算好的她,那一次差点就能与温孤望舒相见,再也睁不开眼了。
哪怕已经过了几年,她的身体依然比不得常人,但也不会常常生病了。
那次事件过后,司姨就成了阿司。
温孤燕然也在聊天的队伍之中,他们的话题似乎一直围绕着阿司,她听不懂啊。
从院子里到堂屋,顾栖荣插不上一句话,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们。
直到中午,该吃午饭的时候,这群人才想起顾栖荣,用着流利的大夏语问她喜欢吃什么。
顾栖荣以为这样的寒暄到此就能结束,可她没有想到,接下来半个月都在重复着这样的生活,她融入不了他们,哪怕抚养她长大的是话题的中心人物。
顾栖荣第一次对阿司教导她的话产生了怀疑,她真的会被远在西庭的、从未谋面的亲人喜爱吗?
她感受不到眼前这些人对她的喜爱,他们瞟向她的眼神里带着莫名的色彩,顾栖荣不愿去看,也不要去猜。
没有哪一刻,顾栖荣能像这半个月一样感受到西庭不会是她的家,她或许应该留在大夏,大夏有着爱她的人,不是吗?
正月廿二,温孤燕然等人准备启程返回西庭,才把顾栖荣和阿司送回了皇宫。
回宫的路上,二人缄默无言,直到进入皇宫后,顾栖荣才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阿司,你为什么不答应表兄回西庭?”她看着苍白的天,内心纠结又矛盾。
阿司没有多想,只以为顾栖荣是吃醋了,“你现在还小,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留在大夏?”
“可我已经长大了。”顾栖荣反驳她。
阿司轻笑一声,“你才几岁?什么时候你的岁数成了两位数再说自己长大了吧。”
“但阿司你是——”顾栖荣的话说到一半,被突然冒出来的顾思打断了。
“皇妹,你表兄给你送了什么东西?好长一条的礼物单子!”顾思忽然冒出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也吓了两人一跳。
顾思方才与皇帝在一起,但因为皇帝有事,她就只能去别处玩了,不过在这之前也看到了温孤燕然派人送来给皇帝过目的礼单。
虽然她没有看到具体送了些什么,但看那张单子的长度,就猜到一定有不少好东西。
顾栖荣实在有些厌烦,甚至装不出什么好脸色。
那天顾舜华与顾无攸来找她道歉,她看着弟弟妹妹的样子,虽然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
两个人都才四岁,若是他们手脚没个轻重,弄坏了也就罢了,她生个气这是就能翻篇——毕竟木偶还能修复,他们姐弟也保证亲手给她再做个新的。
偏偏罪魁祸首没来,让两个小孩子来给她道歉,这就罢了,从初一到初七这几天,顾栖荣甚至没见到顾思的影子。
那小木偶是顾瑜亲手做的,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却不值得顾思的一句道歉的话,实在是让顾栖荣心寒。
没有人会不喜欢有人肯为自己花心思,何况还是顾栖荣这个从小到大都没朋友的人,她是信任顾舜华,才把东西借出去。
同样的,顾舜华何尝不是相信顾思不会弄坏东西,才说让她也玩一会儿。
顾思既辜负了顾舜华的信任,也让顾栖荣失去了一件饱含心意的礼物。
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哪怕修复也不是曾经的模样。
顾栖荣只隐下了温孤燕然送的那些弓箭,“只是一些西庭的特产和衣裳、首饰——皇姐想要吗?”
顾思眼瞬间就亮了,“可以吗?我以前和师父去过边境,尝过一点西庭的特产,可好吃了,没想到托皇妹的福又能吃到了。”
“当然了。”顾栖荣表情有些凶,“毕竟皇姐想要什么都能有,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顾思有些不明白顾栖荣的意思,“皇妹你说的可不对,博士教导我们想要得到什么东西,一定要付出银钱,或是其他东西,不可以不劳而获的。”
顾栖荣看着顾思,忽然有些释然,她轻笑一声,道:“皇姐说的是,我受教了,您可要记住您说的话。”
顾思着实摸不着头脑,还想问她是什么意思,就听见阿司说:“长欢公主,我们还着急回宫整理,就先走了,燕然送来的礼品,到时你来宫里挑吧。”
说着,她拽起顾栖荣的手就走了。
二人走后,顾思也蹦蹦跳跳地去御花园玩了。
顾栖荣与顾思都走在由青砖铺成的路上,却渐行渐远。
离开顾思的视线后,顾栖荣挣开阿司的手,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着。
阿司跟在她身后,满不在意地劝她,“不过是一个小玩具,坏了就坏了,你没必要去同她计较。”
顾栖荣不理她,她偏偏还要火上浇油,“燕然才是你哥哥,你不要把他们太过放在心上。”
顾栖荣忽然觉得全身无力,她不明白阿司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好像出太阳了,光晕在不停地打转,身体发软,还有些疼痛。
顾栖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原来是发病了啊。
这些天顾栖荣没有披斗篷,她如同往常,在屋子里待着,等着阿司回来,坐在窗边看着日升日落,像过去几年一般。
“你怎么越走越慢了?”阿司回首,却见顾栖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顾栖荣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什么时候能出门,是该全副武装还是怎样,都是她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这个王朝没有能够根治病痛的方法,她就只能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不见天日,站在阴影之中,看着光下的人们肆意玩耍。
阿司心急如焚地抱起顾栖荣,用自己的衣裳把她露在光下的皮肤遮住,跑回了栖凤宫。
顾栖荣在宫里晕倒的事儿,自然传遍了整个皇宫,太后听说之后,直接晕了过去,福禄宫一时之间兵荒马乱。
对于顾栖荣昏倒的原因也是众说纷纭,不少人认为是顾思把她给气着了。
不过关心此事的人不多,这也只是作为饭后闲谈的一个话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