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的阅读笔记》慕明烨

133、冯雷：《理解空间：20世纪空间观念的激变》（完结） 五、后现代

　　前言：空间的转向与研究的不足

　　1.转向：

　　（1）20世纪初的科学哲学家是“把研究基础建立在时间性秩序的概念之上，由此导出空间相位的性质”。

　　（2）米歇尔·福柯和亨利·列斐弗尔被看作前瞻性地指出20世纪正在发生由时间性向空间性转向的思想家。
　　早在1967年的一次讲演中，福柯便指出:“而当今的时代或许应是空间的纪元。我们身处共时性的时代中，处在一个并置的年代，这是远近的年代、比肩的年代、星罗散布的年代。（福柯:《不同空间的正文与上下文》，第18页）

　　（3）空间之所以受到重视，首先是由于社会实践的改变，其次是理论本身的要求。
　　20世纪，无论在日常生活还是科学和艺术领域，人类都经历了空间体验的剧烈变化，不得不重新审视和修正过去的空间观念和认知习惯。

　　而在社会历史理论方面，一般认为由于过去长期偏重时间性而忽视空间性，因此作为对这偏向的反弹，20世纪中期以后哲学、政治学、地理学、社会学、心理学等众多学科都出现了学科理论空间化的动向。
　　用麦克·迪尔的话说:“后现代思想的兴起，极大地推动了思想家们重新思考空间在社会理论和构建日常生活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空间意义重大已成普遍共识。”（麦克·迪尔:《后现代血统:从列斐伏尔到詹姆逊》，第84 页。）

　　（2）不足
　　首先，近10年来很少有新的、富于启发的空间批判理论出现；其次，关于空间批判理论的综合的、多方位的研究几乎没有；再次，关于空间的议论一般比较凌乱。
　　考察当今的空间批判理论，我认为可以归纳为四大主题，即空间与时间、空间与场所、空间与超空间、空间与地理。这四个主题大致代表了从空间的视角分别对时间还原论、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全球化的回应。

　　（一）空间与时间：简单化的二元对立模式
　　1.一种流行的观点:现代主义=时间性，后现代主义=空间性
　　（1）后现代文学评论家弗雷德里克·杰姆逊将这种观点简要地概括为:“后现代主义是关于空间的，现代主义是关于时间的。”（[美]弗雷德里克·杰姆逊:《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第243页。）

　　（2）错误：
　　我在这里讨论“现代主义=时间性，后现代主义=空间性”这个观点，并不是想加人“时间与空间是否可以分离”的辩论。在我看来，这个命题的关键错误不在于时间和空间是否可以分离，而在于：由于它把现代主义与时间性、后现代主义与空间性这种对应关系绝对化，从而对20世纪思想史做了简单化的处理，导致一种过于简单化的历史分期论，即把20世纪头几十年看作时间性主宰的现代主义时期，把此后看作空间性主宰的后现代主义时期。
　　这样会产生以下两个错误：其一，忽视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丰富的社会空间思想；其二，看不到20世纪中期的场所论与20世纪末的空间论之间的根本差异。

　　2.建筑美学：现代主义=空间
　　3.空间意识的复苏贯穿整个 20 世纪
　　（1）错误：
　　其次谈第二个错误。按照“后现代主义是关于空间的”这观点，20世纪中期以后社会历史理论的空间化趋势属于后现代性范畴，持这种观点的人常常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梅洛-庞蒂、海德格尔、福柯、列斐伏尔和杰姆逊、戴维·哈维等人一起放在后现代语境中来讨论。
　　他们没有注意到：以梅洛-庞蒂和海德格尔的思想为哲学核心的战后现象学场所论，与20世纪80-90年代以杰姆逊、戴维·哈维等人的空间评论在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不能用所谓后现代主义来笼统地定义两者。

　　（2）区别：
　　二者的主要区别在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出现的场所论，主要是对工业化和都市化所造成的现代人的空间性异化提出反省和批判，它关注的是都市这一日常生活的基本空间形态。而20世纪80年代后，特别是最近10年的空间讨论则是在全球流动、交往和网资在广度、强度、影响方面均空前增大的背景下展开的，它所面对的空间形式是全球化空间。

　　（3）影响：
　　由于后现代空间论者把20世纪中期后现代主义的兴起看作种“文化转向”，把20世纪的空间思想史分为前后断裂的两个时期，于是把20世纪60年代以后的空间评论草率地收敛于“后现代主义”这个概念，因此忽视了20世纪80年代空间论发生的显著变化。其结果一方面使“后现代空间”这个概念更加暖昧和更多歧义，另一方面又使“全球化空间”这个真实的课题被掩盖起来。

　　（4）两大思潮交织
　　如果甩掉“现代主义=时间性，后现代主义=空间性”这种简单化的理论界定的桎梏，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20世纪都呈现着空间意识的复苏，只不过在不同领域出现的时间和强度有所不同，且这个过程中又交织着所谓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两大思潮的兴衰。
　　现在，空间论的热点转向了重建全球化经济、政治、文化、生态、族群的认知图式。

　　4.20世纪空间思想发展的三个阶段
　　（1）第一时期：20世纪上半叶，空间思想主要在建筑或艺术领域展开；
　　（2）第二时期：七十年代，空间思想主要针对都市化过程展开；
　　（3）第三时期：80年代后期，空间思想在全球化新的背景下展开。
　　（4）20世纪依次出现了三种空间论，即建筑空间论、都市空间论和全球化空间论。
　　（5）全球化空间论：
　　全球化空间论应该包含两个理论成分：全球性和后现代性。这两个成分在全球化空间论中是相互渗透相辅相成的。
　　所谓全球化空间的后现代性，不再单指发达社会里空间的超现实性，并且强调全球性空间是场所(位置)、地域和全球这三种空间之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渗透、扭结和排斥。
　　所谓后现代性的全球化空间，是指其有别于地理大发现世界市场、大工业文明背景下的世界一体化，并且强调当今我们处在由信息化、网络化、全球化造成的新的空间当中。

　　（二）空间与场所：现代主义空间的基本特征
　　1、后现代主义反对的是中立的空间，还是激进的空间？
　　在当今流行的空间评论中，那些彼此相差很大的思想，例如福柯论空间的权力，列斐伏尔论空间的抽象化，吉登斯论时空的分延，哈维论空间的乌托邦，杰姆逊论空间的迷向，等——常常被交叉地引述。当代空间思想家果真批判的是那种均质的、客观的、中立的空间观吗?
　　场所主义主张空间是存在的。也就是说空间是与人的存在直接关联的世界，所以存在的空间主要是质的东西而不是量的东西，主要显现为意义而不是功能。

　　2.柯布西耶与海德格尔：空间主义与场所主义的对垒
　　遭到场所主义诟病的空间主义：
　　在地理学当中，空间主义主要是指计量地理学所代表的把地理学科学化、实证主义化的倾向，在那里，空间的确主要被看作是客观的中立的，但是对于建筑和城市空间这种“人工环境”，空间主义的科学主义倾向就不那么“中立”了，而是表现为充满科学热情地对空间秩序进行积极控制和干预。

　　海德格尔认为，把空间革命当作社会变革的手段，这是“通过目的一手段的模式把本质性的关联伪装起来了”
　　在海德格尔看来，人的栖居不能被给予，栖居来自存在本身的显现。人的栖居原始地意味着在大地上逗留（即由生到死），意味着在天空之下和在神的面前，栖居是天、地、神、人四者的统一。所以在海德格尔看来，是栖居决定空间，而不是空间决定栖居。

　　3、形式的空间，实质的空间
　　海德格尔和哈维反对的不是同一种空间观。前者所反对的是把空间看作可以对其中的物体或行为者施以影响或改变其性状的一种媒介物，这是真正的“空间主义”;后者反对的是把空间看作容器、与其中的物体无关的“空盒子”，这其实是近代物理学的“绝对空间”。
　　爱因斯坦认为，自古希腊以来，空间概念所固有的两义性一直困扰着哲学家。一方面，空间意指场所、位置这类具体的物质对象，在这种情况下它不能脱离特定的物质关系被把握。但是另一方面，空间又被理解为像盒子内部一样的“虚空”，这意味着空间从特定的物质关系中解放出来，甚至在逻辑上还必然先于物质而存在。

　　（三）第三节空间与超空间：后现代空间的困惑
　　1、社会空间批判的先驱者——福柯、列斐伏尔
　　后现代空间论的起始点通常被追溯到福柯以及列斐伏尔对社会空间的批判性阐述。
　　（1）福柯提出了一种空间权力的批判思想，他认为现代国家对个人的控制和管理借助了空间这个手段，通过规划空间赋予空间一种强制性，达到控制个人的目的。他认为这种现象开始于18世纪的都市规划，街区和建筑的设计都用于实现对人的管理和监视。因此在福柯的解读中，现代政治学就是空间统治术或空间权力学。
　　（2）同一时期，此前已经出版了一系列都市研究著作的列斐伏尔最终把空间当作其日常生活批判理论的核心概念，指出新的资本主义的本质在于都市空间的生产。列斐伏尔也像场所论者一样，揭露了工业化以后空间被均质化和序列化，被刻意地分断和操控。
　　但是他不仅把现代空间看作资本主义的产物，而且指出当代资本主义正是通过空间的生产和再生产得以维持下来。他认为，当代资本主义不只是生产物质产品，更主要的是将空间变成了生产和再生产的对象，即扩展为空间的生产和再生产。

　　2、超真实时代的先觉者--麦克卢汉、鲍德里亚
　　（1）后结构主义和关于消费文化的符号学彻底改变了对现代主义的物质、本质诸概念的批判路径。

　　（2）索绪尔把符号的能指界定为声音的心理印迹，而不是客观的物质实在，这样就在符号层面上取消了物质与精神的对立。

　　（3）当罗兰·巴特运用符号学原理对大众文化中的流行消费进行解码时，便得出结论:“语词所支配的不是什么实在物的集合，而是那些已经建立起(至少是理想状态下的)意指系统的服饰特征。”
　　这一结论的现实意义是把流行消费不再当作针对实物的行为，而是解码为符号书写行为。这样，作为实体的商品就不再重要，而广泛传播的商品的符号才具有真实的意义。也就是说，在消费文化当中，实物的价值被书写构建的虚像所取代。

　　（5）鲍德里亚认为在后现代世界中，形象或类像与真实之间的界限已经内爆——各种界限消失，制造出“超现实”。

　　模拟的环境变得比真实环境更加真实，变成了“超空间”。
　　“城市不再像19世纪那样是政治——工业的场所，而是‘符号’、传媒和‘符码’的场所。（鲍德里亚：《类像与仿真》，第98页）

　　（6）另一方面，以电视为标志的电子视觉大众传媒的广泛应用，成为超现实空间体验的最直接的感性经验的来源，同时电为符码、仿真等观念的传播和普及提供了最通俗的实例。最早发电子媒介的革命性意义的是麦克卢汉。
　　“冷媒介”这个观点与符号学关于能指并非与客观实体相对应的思想异曲同工。从这个观点出发，电视所传达的图像便可理解为类像，传媒资讯与现实之间的区别已无意义。所以，大众传媒最直观地制造出超现实空间。

　　3.杰姆逊：后现代的空间迷向
　　（1）杰姆逊的后现代空间性概念受到了鲍德里亚以及麦克卢汉的很大影响。

　　（2）在杰姆逊那里，“后现代空间是鲍德里亚定义为超空间’的东西，一个充斥幻影和模拟的空间，一个纯粹直接和表面的空间。超空间是空间的模拟，对它而言，不存在原始的空间；类似于与它相关的超现实’，它是被再生和重复的空间。”（肖恩·霍默：《弗雷德里克·詹姆森》，第171-172页。

　　（3）由于后现代超空间是空间的模拟，消除了真实空间（即被复制品）和复制品之间的界限，因此在杰姆逊看来，超空间的主要特征是引起人的迷向感。

　　（4）后现代超空间“成功地超越了个人的能力，使人体未能在空间的布局中为其自身定位；一旦置身其中，我们便无法以感官系统组织围绕我们四周的一切，也不能透过认知系统为自己在外界事物的总体设计中找到定自己的位置方向。人的身体和他的周遭环境之间的惊人断、可以视为一种比喻、一种象征，它意味着我们当前思维能力是无所作为的。”（[美]詹明信：《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第497页。）

　　（5）空间迷失不仅发生在现代都市和公共建筑，“杰姆逊认为，这其实是一个更大更严重的问题的表征，它表明在新的非中心化的资本主义传播网络中，在它的'局部的、国内的、跨国的阶级实体’中，主体丧失了以个人或集体方式把握自身的能力”。（凯尔纳、贝斯特：《后现代理论——批判性的质疑》，第255页）

　　（四）空间与地理：从地理学空间走向全球化空间
　　1.苏贾与戴维·哈维：两种地理空间批判理论
　　哈维：“时空压缩”：
　　“时空压缩”还意味着一种后现代的空间辩证法:“空间障碍越不重要，资本对空间内部场所的多样性就越敏感……结果造成了在一个高度一体化的全球资本流动的空间经济内部的分裂、不稳定、短暂而不平衡的发展。”（戴维·哈维：《后现代的状况》，第370页）
　　2.空间不仅意味着地理
　　（1）近代以后，地理空间的基本特征是地球的概念，这是一个客观化的、全封闭的、面积确定的球体，这一点成为人类一切可能的实践活动的前提条件。
　　（2）过去帝国靠扩张领土来使自己强大，但是现在看到了人类扩张的极限，因此不再是量的扩张，而是质的提高（即提高运动效率）变成竞争的手段。洛克在其《政府论》当中就已经看清楚这一点，因此提出了劳动创造价值，认为价值主要来自于农业技术改良，而不是土地本身。

　　3.柯司特：全球时代的“流动空间”
　　《信息时代三部曲：经济、社会与文化》，把全球化社会中的社会形态解读为“网络社会”。
　　（1）网络是组相互连接的节点。
　　所有的节点只要它们有相同的沟通符码（包括价值或执行的目标）就能联通，因此网络是开放的、可以无限扩展的。

　　在同一网络中的两个节点之间的距离，比不属于同一网络的两点间的距离要短。这样的网络构建了眼下新的社会形态，而网络化逻辑的扩散实质性地改变了生产、经验、权力与文化过程中的操作和结果。柯司特把这个按照网络化逻辑组织起来的社会称为“网络社会”。（曼威·柯司特：《网络社会的崛起》，第434-435页）

　　（2）网络社会产生了新的空间逻辑，柯司特将这个新空间称作“流动空间”。
　　网络社会是环绕着各种流动——例如资本流动，信息流动，技术流动，组织性互动的流动，影像、声音和象征的流动--而构建起来的。作为社会实践的物质支持的空间是支撑这种流动的，因此是“流动的空间”。具有完整界定的社会、文化、实质环境和功能特征的实质性的地方，成为流动空间里的节点和中枢。
　　这种流动空间没有明晰的构造，没有明确的中心与边缘之分，而是节点和边际随时变化着的、半透明的拓扑空间。

　　“流动空间”这个概念正确地提示了全球化空间的一些本质特征：其一，如果流动停止，那么这个空间就不存在；其二，在局部时刻发生的这种流动，解释了全球性空间为什么是不平衡的。

　　（3）全球化空间：新的空间逻辑（P178）
　　从全球化空间依托于电子网络这一物质支撑这点来说，它是人类首次创造出的“技术空间”（因此它也是非常脆弱的）将其与欧几里得几何空间以及黎曼弯曲空间比较，它是刚性率等于零、可以任意折叠反复的“扭曲空间”。全球化空间是流动的空间、自动的空间、可能性的空间、即生即灭的空间。
　　全球化空间是当今世界的新的空间逻辑。但是，它又与旧的空间逻辑并存着。在旧的空间逻辑下组织起来的民族、国家、地域性社会、集团等并不会被全球化空间同化和消除，它们将在不断的摩擦过程中改变自身的形态。

　　我之所以强调当今出现了全球化空间，主要是想说明：由于诞生了这个新的空间形态，如今我们考察或评价国家、集团的政治经济社会行为，必须充分考量这个新的空间，否则无法正确理解。

　　结语
　　当代时空经验不能简单地还原为心理经验或地理经验。这是因为我们处在一个信息化社会，影响着我们每天生活的信息大多并没有地理邻近性。我们生活在网络社会，通过网络来处理事物与地理邻近性无关。今天的经济政治事情、交往行为、认知活动已经深深地依赖于一个由全球计算机网络、全球通信网络、全球流通网络组成的新空间。
　　我们只有认清当代空间是由地理空间、表象空间、赛博空间、社会空间等多重空间交错叠加在一起的真实的后现代性全球化空间，才能超越后现代空间论。